幾個士兵一愣,正要去追,張承宗卻擺了擺手,隨即從一個士兵手裏拿過槍來,瞄準跑向遠處的彭璜。
那中年人見狀一愣,瞬間明白過來,忙大叫道:“老總,搞不得,搞不得!”說話間狠命撞向張承宗。
“砰”的一聲槍聲響起,幸好被那中年人一撞,子彈打飛,隻見遠處的彭璜猛然一停,隨即更快地向前狂奔而去,一轉眼就不見了。
張承宗一槍打飛,回過頭來,有些惱火地看了那中年人一眼,忽然他拿起槍,猛然直抵住那中年人的腦門,狠狠瞪著他,一言不發。那中年人頓時嚇得臉色白了,兩腿一軟,就癱倒在地上,渾身直打哆嗦。張承宗就這樣瞪著眼看著他,這時,周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默了下來,四周隻聽見潮水的聲音,大家呆呆地看著張承宗手裏的槍,有些膽小的嚇得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承宗忽然把槍一收,哈哈大笑起來道:“算了,放你一命,莫浪費老子的子彈。”說話間把槍隨手扔給身邊的一個士兵,指一指那些大米說:“找一條大船,給我把這些贓物運走。老子沒得閑工夫在這裏瞎耗著。”說著自顧揚長上了火輪船,理也不理眾人。那中年人這時已經嚇得臉如死灰,哆嗦著嘴唇,連那些大米也顧不上了,隻在那裏打抖。
四
“毛阿公,毛阿公。”看著那艘小火輪開走,一個黑瘦的年輕夥計才上前去推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隻是癱坐在那裏,仿佛做夢一樣,恍恍惚惚地看了這個夥計一眼,又打量一下四周說:“我的米呢?”
這時看熱鬧的人群早已陸續散去,堆在岸上的大米也被那些士兵找來船運走了,空蕩蕩的一片。那黑瘦夥計有些無奈地看了東家一眼說:“毛阿公,大米都被他們搶了,你在這裏發呆也沒得用,是不是找找順昌米行,求他們發個善心,多少賠一點……”
那中年人被夥計這麼一提醒,愣了一下,眼睛裏閃過一絲希冀,但一閃即逝,垂頭喪氣說:“他們不會肯的。”
那黑瘦夥計卻搖頭道:“毛阿公,我們就是耍賴,也要弄點錢回來,至少得把工錢搞回來,不然就連回家的路費也沒有了。”他說到這裏,突然從地上拾起一塊破瓷片,猛地往那中年人手臂上劃去,頓時鮮血直流。他本來一身的傷,這下就顯得更狼狽了。
那中年人大驚,猛地向後一縮,捂住手臂:“你這是幹什麼?”
那黑瘦夥計“嘿嘿”笑了起來:“使點苦肉計,耍賴也得要點本錢……”
那中年人搖搖頭:“還是算了,你阿公是本分的生意人,不搞這樣的歪門邪道。”
黑瘦夥計“哧”的一聲冷笑起來:“那阿公你現在還有多少錢,夠不夠我們回湘潭的路費和大夥的工錢?”
那中年人四下裏一看,這才發現除了這個夥計之外,其他的夥計早跑了個幹幹淨淨,不覺臉色一沉道:“他們還好意思要工錢,東家遭了難,一拍屁股全跑了。”
黑瘦夥計搖頭道:“毛阿公,你誤會了,他們聰明著呢,現在去一師的學堂找你們家的石三伢子去了。”
那中年人一愣:“胡鬧,你們找他來又有什麼用?”
黑瘦夥計道:“怎麼說你們家三伢子也是讀書人,再說他在長沙上了這麼多年的學,肯定比我們有辦法,說不定他能幫我們把這船大米給要回來呢。”
中年人眼裏頓時閃出一線光來,但隨即又搖搖頭:“他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伢子,會有什麼辦法?”
黑瘦夥計道:“那我們就去找順昌米行吧!”
被氣懵了的中年人拗不過黑瘦夥計,稀裏糊塗被夥計拽著往順昌米行而去,那黑瘦夥計一路不停地笑著說:“阿公你隻管在那裏站著,什麼話都由我來說,保管沒問題。”
這中年人乃是毛澤東的父親毛貽昌,字順生。早年參加過湘軍,後來從商,他很有些經商頭腦,先是做大米的初加工,慢慢積累資金,後來在一家叫長慶和的米店入了股。這一年多來,長沙兵禍連連,米價飛漲,他就琢磨著怎麼趁這個時節大賺一筆。但他資金有限,於是就想了個辦法,把鄰裏鄉親的餘錢收集起來,集中收購大米,然後販運到長沙來。
不過一開始他不敢太過冒險,因此也隻是小打小鬧的。但這一年下來,一連跑了四五趟,生意都頗為順利,他膽子就越來越大,再眼見著長沙城裏的米價一天一個價,心裏更是癢得不行。最後他把心一橫,拚盡身家賭一把,便和長沙商會陶會長的順昌米行議好了價格,把所有的家當拿出來,再四處搜羅鄰裏鄉親的餘錢,弄了這船大米,連夜從湘潭起運,向長沙趕來。
這一路上他可是擔盡了心,一會兒憂心這船不牢靠,一會兒又擔心城裏的米價跌了,稍微有一丁點風,他又開始操心起天氣來,害怕有大風浪來,急得心中不停地念佛。這船沒了不打緊,甚至命丟了也平常,但這一船的大米,可是自己這一家子的命根子,要真沒了,自己這一家真不知道日後要怎麼過。
好不容易一路平安到了長沙,誰知遇上這樣一群兵匪,被搶了個幹幹淨淨。他做人一向古板,像這樣上門耍賴的事還是頭一回,這也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但他心中還是忐忑不安,走一步,停兩步,幾次都想回頭就走,但最後還是咬一咬牙,跟著那個夥計慢慢前行。
好不容易到了順昌米行的門前,毛順生卻又猶豫了,在門前遲疑著不敢進去,說:“還是算了吧,沒得這種搞法,丟人。”
那黑瘦夥計不以為然:“這來都來了,好歹也要進去試一試,你不好開口,我來給你開口,總得把我們的工錢搞回來。”邊說邊推著毛順生走進米行。
米行高高的櫃台上,一個戴著老花鏡的半老頭子正在那裏撥弄著算盤,一抬眼看見他們兩個,驚得頓時瞪圓了雙眼,道:“你們是什麼人?這是搞什麼?我們這裏是米行,不是藥鋪,快出去快出去。”
黑瘦夥計忙上前行了個禮:“掌櫃的,掌櫃的,你先不要發火,你聽我說,這位毛阿公,是湘潭長慶和米行的掌櫃,你們前幾天不是在那裏訂了兩船大米嗎?”
那掌櫃的一愣道:“那大米呢?怎麼會搞成這個模樣,一身血糊糊的?”
黑瘦夥計忙道:“掌櫃的,是這麼回事,我們好不容易把你們那船米收齊了,昨晚上連夜起運,一路上都是好好的,中午到了長沙碼頭,誰知道……”他口齒伶俐,頓時把毛順生的大米如何被搶、如何挨打等作了詳細敘述,最後說:“你們要不信,可以去問問,好多人都在場的。”
那掌櫃的推一推老花鏡:“等等,你說了這麼多,這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黑瘦夥計道:“怎麼沒關係,我們給你們送貨,貨被人搶了不說,還被打成這樣,你說有關係沒關係?我們不管,你們要賠錢。”
掌櫃的聽黑瘦夥計這麼一說,終於明白了他們的來意,眼睛看著毛順生道:“毛老板,你那兩船大米,是我們米行訂的貨沒錯,可你的貨沒有交到我們手上來啊,憑什麼要我們賠呢?”
黑瘦夥計忙搶著答道:“那兩船貨,好歹是在你們地盤上被搶的,又沒說要你們全賠,賠一半總可以吧?”
那掌櫃的走出櫃台,在那夥計身周走了一圈一邊道:“我看你們湘潭人的規矩,怎麼就這麼怪呢?老板沒說,你一個跟班的多什麼嘴!再說,你們的大米被搶,該去找那些搶米的人啊!哦,搶米的人你們搞不贏,賴上我們了?奇聞,真是天下奇聞!”
黑瘦夥計被掌櫃的這番話說得不覺低下頭來,臉上發燒,心裏也怯了一大半,有些訕訕地拿眼望望毛順生。
毛順生卻在那裏一直不吭氣,隻把雙手反複不停地搓著。
黑瘦夥計不由急了,道:“毛阿公,你也說句話啊!”
毛順生還是不吭聲。
黑瘦夥計就重重地“唉”了一聲,轉身又衝那掌櫃的道:“我們老板被氣糊塗了,那我就再替老板說兩句,你看,兩船貨被搶了,還挨了刀槍,你看看我們老板一身的血……你總得賠一點吧?”
那掌櫃的不想再與這黑瘦夥計糾纏,一邊轉過身一邊斷然道:“沒得賠!”
黑瘦夥計還不死心,連連哀求:“這兩船大米把我們毛老板弄得傾家蕩產了,你們就這樣見死不救?做生意不能隻圖錢,仁義二字要擺在前麵……”
那掌櫃的不由發起火來,在屋子裏不耐煩地走來走去,聲音也高了起來:“你們沒有按時把米送到,你們違約,我們還要你們賠償損失呢!你們把個吹火筒分清倒順再吹好不好?”
毛順生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扭頭走了出去,那黑瘦夥計一愣,忙一把拉住他叫道:“毛阿公,你怎麼就走了,事兒還沒完呢。”
毛順生隻覺丟臉至極,臉上一陣發燒,也不理黑瘦夥計,一隻腳已經跨在門檻上,準備走人。
那黑瘦夥計卻死死拽著他,眼睛直盯那掌櫃,說:“我們老板的脾氣強得很,臉麵要緊得很,我就不管這些,隻認錢。”
這時隻聽見裏屋的藍布簾子一響,一個少女走了出來,正是陶斯詠,她已經在裏麵等了好一陣子,聽見外麵的吵鬧聲,走出來輕聲問道:“劉掌櫃,怎麼回事,這麼吵?”
那掌櫃一見斯詠,忙道:“大小姐,你看給我們送米的老板,兩船大米被當兵的搶了,卻賴著要我們順昌米行來賠,這,這……”
陶斯詠一愣,看了毛順生一眼:“就是這位老伯?”
那掌櫃點頭道:“是。”
陶斯詠走了過來,又看了毛順生一眼。毛順生被她一看,臉上仿佛被烙鐵烙過一般,醬黑色的老臉紅成一片,燒得他隻差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一把掙脫那黑瘦夥計的手,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走了。
黑瘦夥計一愣,搖搖頭失望地也正要離開,陶斯詠略一沉吟,忽然叫道:“你等等,剛看見老伯身上的血跡,好像傷得不輕。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順昌米行,給你五塊大洋,你快帶那位老伯去醫院看看傷,在長沙歇兩天,往後我們再做生意,行不行?”
那黑瘦夥計頓時眼前一亮,看了一眼陶斯詠,覺得這位小姐好說話,便搶著答道:“怎麼說也得十塊光洋……”
那掌櫃一怔,瞪了他一眼:“就你這個跟班的名堂多,你懂不懂生意場上的規矩?你們這麼不守規矩,往後誰還敢跟你們做生意啊?”一邊說著一邊急忙把陶斯詠拉到一邊,低聲道:“大小姐,這種情況哪有我們賠的道理,你可千萬別亂開口,陶老板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陶斯詠憐憫地看了那門外一眼,低聲道:“你看人家現在遭了難,還受了傷,買賣不成情義在嘛。”當下裏她轉過頭對那夥計道:“好,就十塊光洋吧。”
那黑瘦夥計卻是個打蛇就隨棍上的家夥,一聽這位小姐這樣好說話,急急地道:“大小姐,這回我們老板虧大了,兩船大米幾十塊光洋的本錢,全是借來的,本錢我們不說,做生意虧了就虧了,可這十塊光洋打發工錢都少,老板一身的傷,哪裏還有錢去治啊?我看至少也得二十塊吧?”
陶斯詠不覺好笑,但也有些佩服這個小夥計的執著,道:“就十塊吧,多了我就做不了主了。”
那黑瘦夥計估摸了一下,這才說:“大小姐,你們家大業大,哪在乎這點小錢?我看就十五塊大洋吧。”
陶斯詠低頭想了想,正要開口答應,那掌櫃的卻重重地咳嗽一聲,陶斯詠微微一笑道:“這樣,再加兩塊,就十二塊吧,這在我們順昌米行,也算破天荒了。”
那黑瘦夥計眼珠轉了轉,正還要講價時,那掌櫃的卻一敲算盤珠子道:“要就要,不要一分錢也沒有了。”
那黑瘦夥計一怔,忙點點頭,哈著腰一連鞠了幾個躬說:“我要我要,就十二塊,多謝大小姐,多謝掌櫃的。”
一時那黑瘦夥計拿了錢出來,眉開眼笑,四處去尋毛順生,卻見他蹲在江邊,呆呆地看著眼前茫茫的江水,忙跑近前去,把手裏的大洋掂得叮當直響說:“毛阿公,你就不要傷心了,好歹我們有盤纏了。走吧,我陪你去看大夫,把傷口包紮一下,這血糊糊的,看上去嚇人。”
毛順生卻看也不看他一眼,隻是呆呆地望著那江水道:“要不是還有一家老小,我真的就想這樣跳下去,一了百了了。”
那黑瘦夥計大吃一驚,忙道:“毛阿公,你可別這樣說,你們家三伢子今年不是從一師學堂畢業了?找份體麵的差事肯定沒得問題。去年過年,我還見過三伢子,看他那副聰明的樣子,毛阿公,以後你們家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毛順生聽黑瘦夥計這麼一說,眼裏不自禁地閃過一絲希望,旋即又歎了口氣,回頭四處看了看道:“他們幾個家夥不知道找到三伢子沒有,也不知道派個人來回個話,我們現在走了,他們怎麼找我們?”
那黑瘦夥計呆了呆,笑道:“你看我,隻顧要錢,把這事給忘了,那就再等等吧。”他話音才落,就聽見遠處有人在那裏大叫:“毛阿公,毛阿公。”
兩人回頭一看,隻見一個胖胖的小夥計跑得飛快,直向二人招手,身後不遠卻是自己米店的其他幾個夥計。兩人忙站了起來,迎了上去,那黑瘦夥計急忙問道:“怎麼樣,找到三伢子了沒有?”
那胖夥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麵擦汗,一麵搖頭道:“沒有,我們到一師的學堂,說是早畢業了,不知道去了哪裏。後來聽人說教務處裏一個姓王的老師知道他們的下落,我們就去教務處,誰知道王老師說是出差了,要明天才回來。我們又問了幾個人,沒有一個人知道,怕你們等急了,就回來了。”
那黑瘦夥計一呆,不覺焦急起來:“這怎麼辦?”
毛順生一擺手道:“算了,那個背時鬼估計也沒什麼好辦法,老子也不想看到他,現在回去算了。”
那胖夥計忙道:“毛阿公,這樣不好吧,既然來了,總得看看三伢子。”這時幾個夥計都跑上前來,都在一邊勸說:“是啊,毛阿公,三伢子是讀書人,說不定有辦法呢。”
毛順生低頭想了想,這才點點頭:“好吧,今天就去湘鄉會館混一晚上,明天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