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1)(2 / 3)

在去張家界的長途汽車上,自健不止一次用手比劃著,談到這幅畫的結構。開始創作時,他徹夜難眠,直到黎明時才確定用“三聯”結構,左聯是殺,兩個日本兵在殺人比賽之後,正得意地拭擦滴血的軍刀;右聯是佛,一個僧人萬分悲痛地拖收屍體;上聯是生,屍山血海中唯一活著的小男孩,昂起頭衝天嚎哭。這樣的結構,平衡而寓意深刻,富有視覺衝擊力,觀眾麵對畫麵無不驚心動魄。

這幅畫使否認曆史的日本右翼分子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在荷蘭展出時,他們竟動用外交力量,阻撓此畫的展出。而全世界富有正義感的人們包括大多數日本人,麵對這幅“惡夢的拷貝”,無不動容。

國際文化名人池田大作先生在給畫家的信中,動情地寫道:

凝睇《南京大屠殺》,一瞬間我的心停止了跳動。我的心哭泣了。而且,我的心燃起火焰。我當即將這幅不朽的大作介紹給正好來參加研修的友人們,發抒已見。

日本軍殘虐至極的野蠻行徑,我們絕對不會忘記。

這幅躍動著李先生魂魄的傑作,最主要是在呼喊真實。

一些不可一世的當權者否認、歪曲殘暴的曆史,恣意妄為,我們要堅決與之戰鬥下去。

《人性與愛》畫展中,“紅花被係列”共十八幅畫麵,像醇酒一樣濃鬱的中國鄉土情懷,給觀眾恍若夢境的陶醉與迷戀。其中一幅《姐姐的背窩窩》,暗棕色調的背景裏,一個頭戴銀飾帽的小弟弟,從小姐姐溫暖的背窩窩裏探出頭來,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外麵的世界,紅花被上鳥兒成對,鴛鴦成雙,花兒盛開,自然生動的吉祥圖案襯托小姐弟的臉龐。這床衝擊觀眾視覺的紅花被,有著很傳奇的來曆。1996年夏天,《人性與愛》畫展在泰國曼穀國家美術館展出期間,畫家冒險深入到神密的金三角去采風。經曆山高路遠的跋涉,在石頭壘成的山寨前,一團鮮豔奪目的紅色跳入畫家眼廉,中國的紅花被!一個青年土族婦女,用紅花被背著一個熟睡的小娃娃。在樹林、石屋的背景下,這紅花被色彩格外突出。畫家頓時動了念頭,光拍照還不行,一定要買下帶回去。

婦人聽不懂畫家的話,驚恐地跑進了石屋。石屋中的中國老人弄清了這個掛著相機的中國人的來意,便友善地說服他的妻子,讓出這床托人從中國家鄉捎來的紅花被。

畫家塞給婦人1500元泰銖,買下了紅花被。

從此,這床紅花被成了畫家筆下光芒四射的亮點,畫出了一批又一批作品。

由這床紅花被,又引出了另一床紅花被的故事。

在馬來西亞巡展期間,展廳中幾乎天天看到有一位年過花甲的觀眾。畫展閉幕時,這位觀眾在留言簿上寫下了一段感人的文字,落款“一位來看過35次李先生畫展的藝術同行”。原來,這位老先生是已退休的郵票設計師,平時也熱衷作畫。畫展開幕以來,他每天從很遠的住地乘巴士趕來參觀。閉幕這一天他趕來為畫家送行,打開隨身帶來的小包袱,拿出一床紅花被。這是一床褪了色的打滿補丁的破舊紅花被。老人告知,他父親早年下南洋,從福建家鄉帶來的這床被單,已經蓋了三代人。畫展上的《紅花被係列》,讓老人觸景生情,硬是東找西翻找出了這曆史的遺物。他要作為禮物送給畫家,也許作畫時用得著。

畫家被老人的深情感動,說什麼也不肯收下對老人有特別意義的曆史紀念物。他在一本畫冊上簽了名,雙手贈給老人,老人竟哭出聲來。

畫家以“照相機般的眼睛和鐳射般的筆觸”和一顆赤子的善心,創作的《故鄉係列》、《童年係列》、《家書係列》等重要作品,都無不展示了人類社會人性關懷的特質。

點燈之人

台灣中華電視台曾製作過一檔“點燈”節目,節目中的兩個主人,一個是國際高僧星雲大師,一個是畫家李自健。

星雲大師在李自健的人生旅途上,起了關鍵的作用。星雲大師是畫家李自健的點燈之人,點亮了他的心燈,照亮了他藝術創作的道路。

到美國頭兩年,一家三口經濟拮據。自健隻能為生活而畫,無法拓展藝術創作。

就在此時,因了偶然的佛緣,畫家結識了星雲大師。星雲大師關切地了解了畫家的現狀與過去,特別欣賞那些製成了明信片的畫作,尤其是那幅煥發聖潔光輝的《孕》。大師感慨道:“在一片誅伐攏攘的社會裏,多麼希望有人如彼,能以愛心蘸沾筆尖,繪出人間的真實苦樂,將佛教的慈悲喜樂躍然紙上。”

大師看出這個來自大陸的年輕畫家的潛質,感到一個如此優秀的人才被埋沒,實在可惜。鄭重決定支持畫家,“請李先生畫100幅畫,共50萬美金。”並且指出,“你不用去畫佛像、菩薩,以人間愛心為題,就畫你熟悉的生活,畫你感動的人和事。”

得知畫家一家住房擁擠,無處作畫,星雲大師將環境清幽的半山別墅“蒙地拉精舍”贈給畫家。

這對於困境中的畫家簡直是一個突然降臨的神話。畫家的靈感如泉水般流湧,他要用自己真摯的情感、樸實的技法,去真實地表達人性的真善美,傳遞人類博愛的真情。

畫家埋首畫室,夜以繼日,幾個月時間,每天揮毫十幾個小時。《拔刺兒》、《小咯咯》、《青青草》、《奶奶》及《母女係列》接連不斷地創作出來。

利用畫餘時間,畫家又如饑似渴讀了星雲大師的許多著作,被大師超凡的智慧、慈悲的胸懷和偉大的人格所折服。

畫家了解到,半個世紀中,星雲大師披荊斬棘,艱苦創業,開拓出一片人間佛國。他創建的台灣高雄佛光寺,是世界十二大佛教勝地之一。他將人間佛教弘揚到全球六大洲,創立了4所大學,100多所佛學院。他創立的“國際佛光會”成為聯合國非政府組織成員,會員遍及80多個國家和地區。

星雲大師以文化藝術弘揚佛法,創辦了衛星電視台、報紙雜誌、多家出版社、慈善醫療係統、養老院、幼兒園、中小學、圖書館及11家美術館。在大陸,他先後捐建了100多所希望小學,70座小型醫院。華東水災、雲南地震,他都慷慨解囊。殘疾人基金會、家鄉圖書館,大師都捐出巨資。

有人說,星雲大師的全球財力,可與商界巨子李嘉誠媲美。

星雲大師極力推動海峽兩岸的文化交流,促成祖國統一大業。在台灣,有人罵他是“台奸”,他風趣地回答:“說我出賣了台灣利益,罵我是‘台奸’的人,我就針鋒相對地說他們是‘漢奸’,他們出賣了中華民族的利益。”

畫家在“蒙地拉精舍”勤奮創作了幾十幅以後,星雲大師忽然提出:“李先生,你可不可以畫一幅《南京大屠殺》?”

年輕畫家愕然,佛教珍愛一切生命,為什麼要畫這血淋淋的大屠殺?

大師說:“要畫,要畫出一幅警世之作,讓世界永遠不忘記這真實的曆史慘劇,我就是這場慘劇的見證人……”

原來,大師是揚州人,就在發生大屠殺的那段日子,母親帶著12歲的他到南京尋找失蹤的父親。父親沒有找到,見到的是屍橫遍野、慘不忍睹場景。沒有了父親的他,回程路上,途經棲霞寺,便剃度出家做了和尚……

“今天,我們這些見證人還在,有些人就想否定這段曆史,將來就更難講得清楚了。你要畫好這幅畫,讓世界更多人知道這個事實。人類這一慘烈的曆史悲劇,絕不可忘記,絕不能重演!”

又是幾個月時間的日夜揮毫,畫家完成了這幅驚世巨畫《南京大屠殺》。

在《南京大屠殺》全球巡展取得巨大影響以後,星雲大師將巨畫捐給了“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永久收藏,讓世世代代的後人記住這一慘痛曆史。

“沒有大師就沒有這件作品!沒有大師就沒有我的這些藝術成果!”畫家常懷感恩之心,感恩這位點燈之人。

草根之根

李自健的藝術成就和在當今世界的影響,都是空前的。但他總稱自己是“貧民畫家”、“草根畫家”,處事低調,待人謙和,勤奮堅忍,自信而不自傲。一路上,我們叫他大師,他笑著否認:哪裏有這樣多大師啊,難道當今是大師輩出的時代?我說我準備送他幾支長沙名牌楊氏毛筆,這是黃永玉老先生喜愛用的毛筆,筆管上刻“國際繪畫大師李自健先生揮毫”字樣。他急得連連搖手,一臉嚴肅說:您千萬莫這樣稱呼。您刻這樣的字,那筆我都不敢要了。

住在張家界的當晚,畫家的房裏沒有熱水。他多年形成的習慣,無論是在旅途或在家中,臨睡前都要衝熱水澡。山上早春的自來水冰涼刺骨,洗腳都無法洗,他一夜都沒睡好卻沒有聲張。我們都說,普通遊客都會向賓館提出要求解決,何況你是邀請來的貴賓呢?畫家隻是默然微笑。

有人說,中國畫家到美國後,“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大地”。李自健始終不願失去“大地”,他的“大地”,就是祖國和故鄉。他的根始終牢牢紮在母土之上,故鄉的風物人情,一直是他創作的源泉。

在蒙羅維亞藝術城堡的金頂之上,他常常嘹望大海:大海的那一邊,就是中國,就是故鄉……

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他常常神遊回到曾經生活過三十多年的那片故土。資江與邵水交彙處的那座木屋,鄉下老奶奶的慈祥溫馨,父母的愛撫,手足情深,給畫家童真的記憶注入了最早的人性溫暖。鄉下生活場景,小雞覓食,貓狗追逐,山羊、水井、大雁,山風撩起的紅花被……這些美麗的故鄉景物,層層疊疊融入了幼年的心靈,轉為畫家心靈深處最早的視覺記憶形象。這些形象縈繞腦際,久久蘊藏,曆久彌新,癡情的畫家將這些記憶傾吐在畫布上,畫出了許多懷鄉寫實之作。生動的造型,入微的刻劃,使這些平常的生活畫麵,迸發出濃鬱的情韻和深沉的力量,承載起一個古老民族的精神特質和情感向往,也折射出一個漂泊海外的藝術遊子對母土的眷戀深情。

在回長沙的路上,畫家望凝著車外的山巒、田野,深情地說:“是這片母土撫育了我,給了我藝術的靈魂,我一直在思索著,我該如何回報這片土地。”

湖南邵東棠下橋鎮,父親童年成長的地方,畫家捐資數十萬人民幣,建起了以父親的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學“春生教學樓”,十多間明亮的教室讓家鄉的孩子能安心學習。

他為家鄉貧困地區的百名失學兒童承擔起九年的學費;他將在聯合國售書的收入捐贈給聯合國兒童基金會。

他給華東水災、台灣地震災區的受災同胞捐了款;湘南水災發生後,畫家自己捐20萬,又打電話給星雲大師報告情況,星雲大師立即捐款50萬元。

三十年前,畫家不能進入湖南師大藝術係讀書,但這所學校的教授沒有拒絕過他登門求教,令他念念不忘,常將這不是母校的學校視為母校。他給學校設立了“人性與愛”獎學金,每年幫助幾十名學子。

在重慶人文藝術學院,畫家每年頒發一次“人性與愛”獎學金。

在邵陽家鄉,當年給畫家繪畫啟蒙教育的陳西川老師,至今還辦著美術培訓班,畫家也為這個美術班的師弟師妹們設了獎學金。每次與夫人丹慧回到家鄉,無論怎樣忙,他都要去看望這位恩師。出資為他出版了第一本素描畫集,資助他出遊新馬泰……當年招生辦的一位女老師為畫家考大學講了幾句公道話,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二十多年後,享譽全球的畫家一定要找到她,登門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