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2 / 3)

1925年6月。

《子愷漫畫》代序

子愷兄:

知道你的漫畫將出版,正中下懷,滿心歡喜。

你總該記得,有一個黃昏,白馬湖上的黃昏,在你那間天花板要壓到頭上來的,一顆骰子似的客廳裏,你和我讀著竹久夢二的漫畫集。你告訴我那篇序做得有趣,並將其大意譯給我聽。我對於畫,你最明白,徹頭徹尾是一條門外漢。但對於漫畫,卻常常要像煞有介事地點頭或搖頭;而點頭的時候總比搖頭的時候多——雖沒有統計,我肚裏有數。那一天我自然也亂點了一回頭。點頭之餘,我想起初看到一本漫畫,也是日本人畫的。裏麵有一幅,題目似乎是《□□子爵の淚》(上兩字已忘記),畫著一個微側的半身像:他嚴肅的臉上戴著眼鏡,有三五顆雙鉤的淚珠兒,滴滴搭搭曆曆落落地從眼睛裏掉下來。我同時感到偉大的壓迫和輕鬆的愉悅,一個奇怪的矛盾!夢二的畫有一幅——大約就是那畫集裏的第一幅——也使我有類似的感覺。那幅的題目和內容,我的記性真不爭氣,已經模糊得很。隻記得畫幅下方的左角或右角裏,並排地畫著極粗極肥又極短的一個“!”和一個“?”。可惜我不記得他們哥兒倆誰站在上風,誰站在下風。我明白(自己要臉)他們倆就是整個兒的人生的謎;同時又覺著像是那兒常常見著的兩個胖孩子。我心眼裏又是糖漿,又是薑汁,說不上是什麼味兒。無論如何,我總是驚異;塗呀抹的幾筆,便造起個小世界,使你又要歎氣又要笑。歎氣雖是輕輕的,笑雖是微微的,似一把鋒利的裁紙刀,戳到喉嚨裏去,便可要你的命。而且同時要笑又要歎氣,真是不當人子,鬧著玩兒!

話說遠了。現在隻問老兄,那一天我和你說什麼來著?——你覺得這句話有些兒來勢洶洶,不易招架麼?不要緊,且看下文——我說:“你可和夢二一樣,將來也印一本。”你大約不曾說什麼;是的,你老是不說什麼的。我之說這句話,也並非信口開河,我是真的那麼盼望著的。況且那時你的小客廳裏,互相垂直的兩壁上,早已排滿了那小眼睛似的漫畫的稿;微風穿過它們間時,幾乎可以聽出颯颯的聲音。我說的話,便更有把握。現在將要出版的《子愷漫畫》,他可以證明我不曾說謊話。你這本集子裏的畫,我猜想十有八九是我見過的。我在南方和北方與幾個朋友空口白嚼的時候,有時也嚼到你的漫畫。我們都愛你的漫畫有詩意;一幅幅的漫畫,就如一首首的小詩——帶核兒的小詩。你將詩的世界東一鱗西一爪地揭露出來,我們這就像吃橄欖似的,老覺著那味兒。《花生米不滿足》使我們回到憊懶的兒時,《黃昏》使我們沉入悠然的靜默。你到上海後的畫,卻又不同。你那和平愉悅的詩意,不免要攙上了胡椒末;在你的小小的畫幅裏,便有了人生的鞭痕。我看了《病車》,歎氣比笑更多,正和那天看夢二的畫時一樣。但是,老兄,真有你的,上海到底不曾太委屈你,瞧你那《買粽子》的勁兒!你的畫裏也有我不愛的:如那幅《樓上黃昏,馬上黃昏》,樓上與馬上的實在隔得太近了。你畫過的《憶》裏的小孩子,他也不讚成。

今晚起了大風。北方的風可不比南方的風,使我心裏擾亂;我不再寫下去了。

11月2日,北京。

《白采的詩》

《羸疾者的愛》

愛倫坡說沒有長詩這樣東西;所謂長詩,隻是許多短詩的集合罷了。因為人的情緒隻有很短的生命,不能持續太久;在長詩裏要體驗著一貫的情緒是不可能的。這裏說的長詩,大約指荷馬史詩,彌爾登《失樂園》一類作品而言;那些誠哉是洋洋巨篇。不過長詩之長原無一定,其與短詩的分別隻在結構的鋪張一點上。在鋪張的結構裏,我們固然失去了短詩中所有的“單純”和“緊湊”,但卻新得著了“繁複”和“恢廓”。至於情緒之不能持續著一致的程度,那是必然;但讓它起起伏伏,有方方麵麵的轉折——以許多小生命合成一大生命流,也正是一種意義呀。愛倫坡似乎僅見其分,未見其合,故有無長詩之論。實則一篇長詩,固可說由許多短篇集成,但所以集成之者,於各短篇之外,仍必有物:那就是長詩之所以為長詩。

在中國詩裏,像荷馬、彌爾登諸人之作是沒有的;便是較為鋪張的東西,似乎也不多。新詩興起以後,也正是如此。可以稱引的長篇,真是寥寥可數。長篇是不容易寫的;所謂鋪張,也不專指橫的一麵,如中國所謂“賦”也者,是兼指縱的進展而言的。而且總要深美的思想做血肉才行。以這樣的見地來看長篇的新詩,去年出版的《白采的詩》是比較的能使我們滿意的。《白采的詩》實在隻是《羸疾者的愛》一篇詩。這是主人公“羸疾者”和四個人的對話:在這些對話裏,作者建築了一段故事;在這段故事裏,作者將他對於現在世界的詛咒和對於將來世界的憧憬,放下去做兩塊基石。這兩塊基石是從人跡罕至的僻遠的山角落裏來的,所以那故事的建築也不像這世間所有;使我們不免要吃一驚,在乍一寓目的時候。主人公“羸疾者”是生於現在世界而做著將來世界的人的;他獻身於生之尊嚴,而不妥協地沒落下去。說是狂人也好,匪徒也好,妖怪也好,他實在是個最誠實的情人!他的“愛”別看輕了是“羸疾者的”,實在是脫離了現世間一切愛的方式而獨立的;這是最純潔,最深切的,無我的愛,而且不隻是對於個人的愛——將來世界的憧憬也便在這裏。主人公雖是“羸疾者”,但你看他的理想是怎樣健全,他的言語又怎樣明白,清楚。他的見解即使是“過求艱深”,如他的朋友所說;他的言語卻決不“太茫昧”而“晦澀難解”,如他的朋友所說。這種深入顯出的功夫,使這樣奇異的主人公能與我們親近,讓我們逐漸地了解他,原諒他,敬重他,最後和他作同聲之應。他是個會說話的人,用了我們平常的語言,敘述他自己特殊的理想,使我們不由不信他;他的可愛的地方,也就在這裏。

故事是這樣的:主人公“羸疾者”本來是愛這個世界的;但他“用情太過度了”,“采得的隻有嘲笑的果子”。他失望了,他厭倦了,他不能隨俗委蛇,他的枯冷的心裏隻想著自己的毀滅!正在這個當兒,他從漂泊的途中偶然經過了一個快樂的村莊,“遇見那慈祥的老人,同他的一個美麗的孤女”。他們都把愛給他;他因自己已是一個羸疾者,不配享受人的愛,便一一謝絕。本篇的開場,正是那老人最後向主人公表明他的付托,她的傾慕;老人說得舌敝唇焦,他終於固執自己的意見,告別而去。她卻不對他說半句話,隻出著眼淚。但他早聲明了,他是不能用他的手拭幹她的眼淚的。“這怪誕的少年”回去見了他的母親和夥伴,告訴他們他那“不能忘記的”,“隻有一次”的奇遇,以及他的疑懼和憂慮。但他們都是屬於“中庸”的類型的人;所以母親勸他“彌縫”,夥伴勸他“訁叔詭,隱忍”。但這又有何用呢?愛他的那“孤女”撇下了垂老的父親,不辭窎遠地跋涉而來;他卻終於說,“我不敢用我殘碎的愛愛你了!”他說他將求得“毀滅”的完成,償足他“羸疾者”的缺憾。他這樣了結了他的故事,給我們留下了永不解決的一幕悲劇,也便是他所謂“永久的悲哀”。

這篇詩原是主人公“羸疾者”和那慈祥的老人,他的母親,他的夥伴,那美麗的孤女,四個人的對話。在這些對話裏他放下理想的基石,建築起一段奇異的故事。我已說過了。他建築的方術頗是巧妙:開場時全以對話人的氣象暗示事件的發展,不用一些敘述的句子;卻使我們鳥瞰了過去,尋思著將來。這可見他彌滿的精力。到第二節對話中,他才將往事的全部告訴我們,我們以為這就是所有的節目了。但第三節對話裏,他又將全部的往事說給我們,這卻另是許多新的節目;這才是所有的節目了。其實我們讀第一節時,已知道了這件事的首尾,並不覺得缺少;到第三節時,雖增加了許多節目,卻也並不覺得繁多——而且無重複之感,隻很自然地跟著作者走。我想這是一件有趣的事,作者將那“慈祥的老人”和“美麗的孤女”分置在首尾兩端,而在第一節裏不讓她說半句話。這固然有多少體製的關係,卻也是天然的安排;若沒有這一局,那“可愛的人”的愛未免太廉價,主人公的悲哀也決不會如彼深切的——那未免要減少了那悲劇的價值之一部或全部呢。至於作者的理想,原是灌注在全個故事裏的,但也有特別鮮明的處所,那便是主人公在對話裏盡力發抒己見的地方。這裏主人公說的話雖也有議論的成分在內,但他有火熱的情感,和憑著冰冷的理智說教的不同。他的議論是詩的,和散文的不同。他說的又那麼從容,老實,沒有大聲疾呼的宣傳的意味。他隻是尋常的談話罷了。但他的談話卻能夠應機立說;隻是渾然的一個理想,他和老人說時是一番話,和母親說時又是一番話,和夥伴,和那“孤女”,又各有一番話。各人的話都貼切各人的身份,小異而有大同;相異的地方實就是相成的地方。本篇之能嗬成一氣,中邊俱徹,全有賴於這種地方。本篇的人物共有五個,但隻有兩個類型;主人公獨屬於“全或無”的類型,其餘四人共屬於“中庸”的類型。四人屬於一型,自然沒有明了的性格;性格明了的隻主人公一人而已。本篇原是抒情詩,雖然有敘事的形式和說理的句子;所以重在主人公自己的抒寫,別的人物隻是道具罷了。這樣才可絕斷眾流,獨立綱維,將主人公自己整個兒一絲不剩地捧給我們看。

本篇是抒情詩,主人公便是作者的自托,是不用說的。作者是個深於世故的人:他本沉溺於這個世界裏的,但一度盡量地泄露以後,隻得著許多失望。他覺著他是“向惡人去尋求他們所沒有的”,於是開始厭倦這殘酷的人間。他說:

“我在這猥瑣的世上,一切的見聞,

絲毫都覺不出新異;

隻見人們同樣的蠢動罷了。”

而人間的關係,他也看得十二分透徹;他露骨地說:

“人們除了相賊,

便是相需著玩偶罷了。”

所以

“我是不願意那相賊的敵視我,

但也不願利用的俳優蓄我;

人生旅路上這凜凜的針棘,

我隻願做這村裏的一個生客。”

看得世態太透的人,往往易流於玩世不恭,用冷眼旁觀一切;但作者是一個火熱的人,那樣不痛不癢的光景,他是不能忍耐的。他一麵厭倦現在這世界,一麵卻又舍不得它,希望它有好日子;他自己雖將求得“毀滅”的完成,但相信好日子終於會到來的,隻要那些未衰的少年明白自己的責任。這似乎是一個思想的矛盾,但作者既自承為“羸疾者”“顛狂者”,卻也沒有什麼了。他所以既於現世間深切地憎惡著,又不住地為它擔憂,你看他說:

“我固然知道許多青年,

受了現代的苦悶,

更傾向肉感的世界!

但這漫無節製的泛濫過後,

我卻懷著不堪隱憂;

——縱弛!

——衰敗!

這便是我不能不呼號的了。”

這種話或者太質直了,多少帶有宣傳的意味,和篇中別的部分不同;但話裏麵卻有重量,值得我們幾番地凝想。我們可以說這寥寥的幾行實為全篇的核心,而且作詩的緣起也在這裏了。這不僅我據全詩推論是如此,我還可請作者自己為我作證。我曾見過這篇詩的原稿,他在第一頁的邊上寫出全篇的大旨,短短的隻一行多些,正是這一番意思。我們不能忽視這一番意思,因為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他實在是真能愛這世界的,他實在是真能認識“生之尊嚴”的。

他說:

“但人類求生是為的相樂,

不是相響相濡的苟活著。

既然惡魔所給我們精神感受的痛苦已多,

更該一方去求得神賜我們本能的享樂。

然而我是重視本能的受傷之鳥,

我便在實生活上甘心落伍了!”

他以為“本能的享樂尤重過種族的繁殖”;人固要有“靈的擴張”,也要“補充靈的實質”。他以為

“這生活的兩麵,

我們所能實感著的,有時更有價值!”

但一般人不能明白這“本能的享樂”的意味,隻“各人求著宴安”,“結果快樂更增進了衰弱”,而

“羸弱是百罪之源,

陰霾常潛在不健全的心裏。”

所以他有時寧可說:

“生命的事實,

在我們所能感覺得到的,

我終覺比靈魂更重要呢。”

他既然如此地“擁護生之尊嚴”,他的理想國自然是在地上;他想會有一種超人出現在這地上,創造人間的天國。他想隻有理會得“本能的享樂”的人,才能夠彼此相樂,才能夠彼此相愛;因為在“健全”的心裏是沒有陰霾的潛在的。隻有這班人,能夠從魔王手裏奪回我們的世界。作者的思想是受了尼采的影響的;他說“本能的享樂”,說“離開現實便沒有神秘”,說“健全的人格”,我們可以說都是從尼采“超人就是地的意義”一語蛻化而出。但作者的超人——他用“健全的人格”的名詞——究竟是怎樣一種人格呢?我讓他自己說:

“你須向武士去找健全的人格;

你須向壯碩像嬰兒一般的去認識純真的美。

你莫接近狂人,會使你也受了病的心理;

你莫過信那日夜思想的哲學者,

他們隻會製造些詐偽的辯語。”

這是他的超人觀的正負兩麵。他又說:

“我們所要創造的,不可使有絲毫不全;

真和美便是善,不是虧蝕的。”

這卻是另一麵了。他因為盼望超人的出現,所以主張“人母”的新責任:

“這些‘新生’,正仗著你們慈愛的選擇;

這莊嚴無上的權威,正在你們豐腴的手裏。”

但他的超人觀似乎是以民族為出發點的,這卻和尼采大大不同了!

作者雖盼望著超人的出現,但他自己隻想做尼采所說的“橋梁”,隻企圖著尼采所說的“過渡和沒落”。因為

“我所有的不幸,無可救藥!

我是——

心靈的被創者,

體力的受病者,

放蕩不事生產者,

時間的浪費者;

——所有弱者一切的悲哀,

都灌滿了我的全生命!”

而且

“我的罪惡如同黑影,

它是永遠不離我的!

痛苦便是我的血,

一點一點滴汙了我的天真。”

他一麵受著“世俗的夾拶”,一麵受著“生存”的抽打和警告,他知道了怎樣尊重他自己,完全他自己。

“自示孱弱的人,

反常想勝過了一切強者。”

他所以堅牢地執著自己,不肯讓他慈愛的母親和那美麗的孤女一步。我最愛他這一節話:

“既不完全,

便寧可毀滅;

不能升騰,

便甘心沉溺;

美錦傷了蠹穴,

先把他焚裂;

鈍的寶刀,

不如斷折;

母親:

我是不望超拔的了!”

他是不望超拔的了;他所以不需要憐憫,不需要一切,隻向著一條路上走。

“除了自己毀滅。”

“便算不了完善。”

他所求的便是“毀滅”的完成,這是他的一切。所謂“毀滅”,尼采是給了“沒落”的名字,尼采曾借了查拉圖斯特拉的口說:

“我是愛那不知道沒落以外有別條生路的人;因為那是想要超越的人。”

作者思想的價值,可以從這幾句話裏估定它。我說那主人公生於現在世界而做著將來世界的人,也便以這一點為立場。這自然也是尼采的影響。關於作者受了尼采的影響,我曾於讀本篇原稿後和一個朋友說及。他後來寫信告訴作者,據說他是甚願承認的。

篇中那老人對主人公說:

“你的思想是何等剽疾不馴,

你的話語是何等刻核?”

這兩句話用來批評全詩,是很適當的。作者是有深銳的理性和遠到的眼光的人;他能覺察到人所不能覺察的。他的題材你或許會以為奇僻,或許會感著不習慣;但這都不要緊,你自然會漸漸覺到它的重量的。作者的選材,多少是站在“優生”的立場上。“優生”的概念是早就有了的,但作者將它情意化了,比人更深入一層,便另有一番聲色。又加上尼采的超人觀,價值就更見擴大了。在這一點上,作者是超出了一般人,是超出了這個時代。但他的理性的力量雖引導著他絕塵而馳,他的情意卻不能跟隨著他。你看他說:

“但我有透骨髓的奇哀至痛,

——卻不在我所說的言語裏!”

其實便是在他的言語裏,那種一往情深纏綿無已的哀痛之意,也灼然可見。那無可奈何的光景,是很值得我們低徊留戀的。雖然他“常想勝過了一切強者”,雖然他怎樣的嘴硬,但中幹的氣象,荏弱的情調,是顯然不曾能避免了的。因襲的網實在罩得太密了,憑你倔強,也總不能一下就全然掙脫了的。我們到底都是時代的兒子呀!我們以這樣的見地來論作者,我想是很公平的。

1926年8月27日。

《萍因遺稿》跋

馮延巳詞:“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世說》四:“司馬太傅齋中夜坐。於時天月明淨,都無纖翳。太傅歎以為佳。謝景重答曰:‘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

《驚夢》中杜麗娘唱:“嫋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世間有一種得已而不得已的事:風與水無幹,卻偏要去吹著。人與風與水無幹,卻偏要去惦著。其實吹了又怎樣,惦著又怎樣,當局者是不會想著的;隻覺得點綴點綴也好而已。晴絲的嫋娜,原是任運東西;她自己固然不想去管,怕也管不了的。晏同叔真有他的!“無可奈何”四個好輕巧的字,卻能攝住了古今天下風風水水花花草草的魂兒!你說,“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可是“好了也就了了”,你可甘心願意?“凡蜜是一例酸的”,我們還不是得忍耐著!然而天下從此多事了。司馬太傅戲謝景重曰:“強欲滓穢太清耶?”我們大約也隻好擔上這個罪名吧。萍因有知,當不河漢吾言。

《子愷畫集》跋

子愷將畫集的稿本寄給我,讓我先睹為快,並讓我選擇一番。這是很感謝的!

這一集和第一集,顯然的不同,便是不見了詩詞句圖,而隻留著生活的速寫。詩詞句圖,子愷所作,盡有好的;但比起他那些生活的速寫來,似乎較有遜色。第一集出世後,頗見到聽到一些評論,大概都如此說。本集索性專載生活的速寫,卻覺得精彩更多。還有一個重要的不同,便是本集裏有了工筆的作品。子愷告我,這是“摹虹兒”的。虹兒是日本的畫家,有工筆的漫畫集;子愷所摹,隻是他的筆法,題材等等還是他自己的。這是一種新鮮的趣味!落落不羈的子愷,也會得如此細膩風流,想起來真怪有意思的!集中幾幅工筆畫,我說沒有一幅不妙。

集中所寫,兒童和女子為多。我們知道子愷最善也最愛畫楊柳與燕子;朋友平伯君甚至要送他“豐柳燕”的徽號。我猜這是因為他歡喜春天,所以緊緊地挽著她;至少不讓她從他的筆底下溜過去。在春天裏,他要開辟他的藝術的國土。最宜於藝術的國土的,物中有楊柳與燕子,人中便有兒童和女子。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將他們收入筆端了。

第一集裏,如《花生米不滿足》,《阿寶赤膊》,《穿了爸爸的衣服》,都是很好的兒童描寫。但那些還隻是神氣好,還隻是描寫。本集所收,卻能為兒童另行創造一個世界。《瞻瞻的腳踏車》,《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才小試其鋒而已;至於《瞻瞻的四夢》,簡直是“再團,再煉,再調和,好依著你我的意思重新造過”了。我為了兒童,也為了自己,張開兩臂,歡迎這個新世界!另有《憧憬》一幅,雖是味兒不同,也是象征著新世界的。在那《虹的橋》裏,有著無窮無窮的美麗的國,我們是不會知道的!

《三年前的花瓣》,《淚的伴侶》,似乎和第一集裏《第三張箋》屬於一類的,都很好。但《挑薺菜》,《春雨》,《斷線鷂》,《賣花女》,《春晝》便自不同;這些是莫之為而為,無所為而為的一種靜境,詩詞中所有的。第一集中,隻有《翠拂行人首》一幅,可以相比。我說這些簡直是純粹的詩。就中《斷線鷂》一幅裏倚樓的那女子,和那《賣花女》,最惹人夢思。我指前者給平伯君說,這是南方的女人。別一個朋友也指著後者告我,北方是看不見這種賣花的女郎的。

《東洋與西洋》便是現在的中國,真寬大的中國!《教育》,教育怎樣呢?

方光燾君真像。《明日的講義》是劉心如君。他老是從從容容的;第一集裏的《編輯者》,瞧那神兒!但是,《明日的講義》可就苦了他也!我和他倆又好久不見了,看了畫更惦著了。

想起寫第一集的《代序》,現在已是一年零九天,真快哪!

1926年11月10日,在北京。

《粵東之風》序

從民國六年,北京大學征集歌謠以來,歌謠的搜集成為一種風氣,直到現在。梁實秋先生說,這是我們現今中國文學趨於浪漫的一個憑據。他說:

歌謠在文學裏並不占最高的位置。中國現今有人極熱心的搜集歌謠,這是對中國曆來因襲的文學一個反抗,也是……“皈依自然”的精神的表現。(《浪漫的與古典的》三十七頁)

我想,不管他的論旨如何,他說的是實在情形;看了下麵劉半農先生的話,便可明白:

我以為若然文藝可以比作花的香,那麼民歌的文藝,就可以比作野花的香。要是有時候,我們被纖麗的芝蘭的香味熏得有些膩了,或者尤其不幸,被戴春林的香粉香,或者是Coty公司的香水香,熏得頭痛得可以,那麼,且讓我們走到野外去,吸一點永遠清新的野花香來醒醒神罷。(《瓦釜集》八十九頁)

這不但說明了那“反抗”是怎樣的,並且將歌謠的文學的價值,也具體地估計出來。我們現在說起歌謠,是容易聯想到新詩上去。這兩者的關係,我想不宜誇張地說;劉先生的話,固然很有分寸,但周啟明先生的所論,似乎更具體些;他以為歌謠“可以供詩的變遷的研究,或做新詩創作的參考”——從文藝方麵看。

嚴格地說,我以為在文藝方麵,歌謠隻可以“供詩的變遷的研究”;我們將它看做原始的詩而加以衡量,是最公平的辦法。因為是原始的“幼稚的文體”,“缺乏細膩的表現力”,如周先生在另一文裏所說,所以“做新詩創作的參考”,我以為還當附帶相當的條件才行。歌謠以聲音的表現為主,意義的表現是不大重要的,所以除了曾經文人潤色的以外,真正的民歌,字句大致很單調,描寫也極簡略,直致,若不用耳朵去聽而用眼睛去看,有些竟是淺薄無聊之至。固然用耳朵去聽,也隻是那一套靡靡的調子,但究竟是一件完成的東西;從文字上看,卻有時竟粗糙得不成東西。我也承認歌謠流行中有民眾的修正,但這是沒計劃,沒把握的;我也承認歌謠也有本來精練的,但這也隻是偶然一見,不能常常如此。歌謠的好處卻有一樁,就是率真,就是自然。這個境界,是詩裏所不易有;即有,也已加過一番烹煉,與此隻相近而不相同。劉半農先生比作“野花的香”,很是確當。但他說的“清新”,應是對詩而言,因為歌謠的自然是詩中所無,故說是“清新”;就歌謠的本身說,“清”是有的,“新”卻很難說,——我寧可說,它的材料與思想,大都是有一定的類型的。

在淺陋的我看來,“念”過的歌謠裏,北京的和客家的,藝術上比較要精美些。北京歌謠的風格是爽快簡煉,念起來脆生生的;客家歌謠的風格是纏綿曲折,念起來嫋嫋有餘情,這自然隻是大體的區別。其他各處的未免鬆懈或平庸,無甚特色;就是吳歌,佳處也怕在聲音而不在文字。

不過歌謠的研究,文藝隻是一方麵,此外還有民俗學,言語學,教育,音樂等方麵。我所以單從文藝方麵說,隻是性之所近的緣故。歌謠在文藝裏,誠然“不占最高的位置”,如梁先生所說;但並不因此失去研究的價值。在學術裏,隻要可以研究,喜歡研究的東西,我們不妨隨便選擇;若必計較高低,估量大小,那未免是勢利的見解。從研究方麵論,學術總應是平等的;這是我的相信。所以歌謠無論如何,該有它獨立的價值,隻要不誇張地,恰如其分地看去便好。

這冊《粵東之風》,是羅香林先生幾年來搜集的結果,便是上文說過的客家歌謠。近年來搜集客家歌謠的很多,羅先生的比較是最後的,最完備的,隻看他《前經采集的成績》一節,便可知道。他是歌謠流行最少的興寧地方的人,居然有這樣成績,真是難能可貴。他除排比歌謠之外,還做了一個係統的研究。他將客家歌謠的各方麵,一一論到;雖然其中有些處還待補充材料,但規模已具。就中論客家歌謠的背景,及其與客家詩人的關係,最可注意;《前經采集的成績》一節裏羅列的書目,也頗有用。

就書中所錄的歌謠看來,約有二種特色:一是比體極多,二是諧音的雙關語極多。這兩種都是六朝時“吳聲歌曲”的風格,當時是很普遍的。現在吳歌裏卻少此種,反盛行於客家歌謠裏,正是可以研究的事。“吳聲歌曲”的“纏綿宛轉”是我們所共賞;客家歌謠的妙處,也正在此。這種風格,在戀歌裏尤多,——其實歌謠裏,戀歌總是占大多數——也與“吳聲歌曲”一樣。這與北京歌謠之多用賦體,措語灑落,恰是一個很好的對比,各有各的勝境。

歌謠的研究,曆史甚短。這種研究的範圍,雖不算大,但要作總括的,貫通的處理,卻也不是目前的事。現在隻有先搜集材料隨時作局部的整理。搜集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分地,二是分題;分題的如“看見她”。分地之中,京語,吳語,粵語的最為重要,因為這三種方言,各有其特異之處,而產生的文學也很多。(說本胡適之先生)所以羅先生的工作,是極有分量的。這才是第一集,我盼望他繼續做下去。

1928年5月31日晚,北京清華園。

給《一個兵和他的老婆》的作者——李健吾先生

我已經念完勒《一個兵和他的老婆》得故事。我說,健吾,真有你得!

我說,這個兵夠人味兒。他是個粗透勒頂得粗人,可是他又是個機靈不過得人。瞧那位店東家兩回想揭穿他倆得事兒,他怎們對付來著!還有,他奉勒營長得命令,去敲那位章老頭兒——就是他得丈人勒——去敲他得竹杠得時候,恰巧他親家說他將女兒玉子窩藏起來勒,他倆正鬧得不得開交哪。你瞧,他會做得麵麵兒光;竹杠是敲上勒,卻不是他丈人章老頭兒!張冠李戴,才有趣哪。他有這們多得心眼兒,加上他那個當兵得大膽子,——真想不到——他敢帶勒逃出來得章玉子,他得老婆,“重入家門”。這們著,他倆才成就勒美滿得姻緣;不然,後來怎樣,隻有天知道啦。可是,頂要緊得,他是個有良心得人。要是他在馬房裏第一回看見他老婆得時候,也像他那三個弟兄得性兒,那可不什們都完啦;壓根兒這本書也就甭寫啦。所以我說這個兵夠人味兒。他有一個健康得身子,還有一顆健康得心。可是,健吾,咱們真有過這們膽兒大,心兒細,性兒好得兵?你相信?不論你怎們回答,我覺得這不是現在真有得人;這是你筆底下造出來得英雄。他沒有兵們得壞處,隻有他們得好處;不但有他們得好處,還有咱們得——幹脆說你得——好處。這們湊合起來,他才是個可愛得人。至於章玉子,他得老婆,那女得多少有點兒古怪。但是她得天真爛漫,也可愛得;做他那樣子得人得老婆,她倒也合式。

他得說話雖然還不全像一個兵,但是,也夠幹脆得啦。咱們得作家們,說起話來,老是斯斯文文得,慢聲慢氣得;有得更是扭扭捏捏,怪聲怪氣得。至少也得比平常人多繞上幾個彎兒。這們著也有這們著得好處,可是你也這一套,我也這一套,叫人膩得慌。像他那們大刀闊斧,砍一下兒是一下兒得,似乎還很少哪。他不多說一句話,也不亂說一句話;句句話從他心坎兒上出來,句句話打在咱們心坎兒上——句句話緊緊得湊合著,不讓漏一絲縫兒。好比船上得布篷,灌滿勒風,到處都急繃繃得。他得話雖說有五段兒,好像是一口氣說完勒似得;他不許你想你自己得,忘了他得。可是你說他真得著忙?不不!他閑著哪。他老是那們帶玩帶笑得。你說他真得有什們,說什們,像一個沒有底兒得布袋?不不!他老忘不了叫你著急,叫你擔心,那位店東家兩回得嚇詐,且甭提,隻提“他們頭一宵的恩愛”那一段,那女得三回說到嘴邊又瞞過勒得那句話,你能不納悶兒?再說,“他老婆重入家門”那一段,先說他帶勒“一位沒有走過世麵得弟兄”,上他丈人家去。你想得到,這位護兵會變成他得老婆哪?可惜臨了兒他那位丈人拐勒一個不大圓得彎兒;我不信那個老頭兒真會那們著崇拜“先王得禮法”!要讓他換個樣子,另拐上一個彎兒,就好勒。就是這收梢,不大得勁似得。除勒這一處,健吾,我敢保這本書沒有錯兒!

1928年12月4日。

《燕知草》序

“想當年”一例是要有多少感慨或惋惜的,這本書也正如此。《燕知草》的名字是從作者的詩句“而今陌上花開日,應有將雛舊燕知”而來;這兩句話以平淡的麵目,遮掩著那一往的深情,明眼人自會看出。書中所寫,全是杭州的事;你若到過杭州,隻看了目錄,也便可約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