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千裏沅江蹤載不動沈從文的許多真情(1)(2 / 3)

新中國成立後,晚輩黃永玉回憶起巴老伯與從文表叔的交往,講:

後來,巴金定居於上海。有時,要隔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上北京來看一次沈從文。每次巴金都不忘記帶一包雞蛋糕來。兩位老人就那樣麵對麵、很安靜地坐著吃那些東西。缺了牙齒的腮幫子,咀嚼得很帶勁。間或其中的一人俯近對方的耳朵,輕輕地講:這東西不如從前的老字號了。

當年,沈先生家中,種著一盆綠意盎然的虎耳草。它們被很小心地嗬護在一個橢圓形的小小鈞窯盆裏。許多人都不認識這一種小草。可是,沈從文為了詮釋生命的一種卑微的理想,偏偏在《邊城》中,讓翠翠在夢裏,采擷了一大捧浸漬著水氣的虎耳草。那是沈先生一生鍾愛的,“日移庭院靜氣生”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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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在北平西城達子營創作而成的《邊城》,故事結構很簡單:

茶峒山城外一裏地,有一條寂寞的小溪叫茶峒溪。清水長流的小溪旁,住著一個擺弄渡船的老人,還有他情事初開的外孫女。外孫女是老人從前的獨生女兒留下的遺孤。她到了思春的年紀,跟一個士兵有了私情,後來,就跟那個兵士一齊死在了外麵。老人為可憐的小小外孫女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翠翠。

如此,那一天天衰老著的老船夫,與那一個胸前小峰漸次勃然駢立的外孫女,便在那安靜的小溪邊,意態自若地生活了許多年。

當年,茶峒城內,卻有一位掌管水碼頭事務的龍頭大佬叫順順。這順順生有兩個英俊挺拔的兒子:哥哥天保與弟弟儺送。

這天保、儺送與翠翠之間,本來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可是有一回,這好得不能分開的兩兄弟,來到了新花初放的茶峒溪。他們竟然同時愛上了,仿佛木犀花飄香似的小翠翠。

在翠翠的眼裏,天保、儺送兩個漢子,都應該是好的,可是一朵鮮花,隻能斜插在一個小英雄的鬢發上。既然如此,翠翠便選擇了弟弟儺送,而放棄了哥哥天保。

哥哥天保很傷心。便獨自駕船往下遊走去。他的心神是恍惚的。這時,茶峒溪通向外麵的水路,其實跟往常一樣,在一種幽箐深崖間,湯湯流過。水麵營生的一等好手天保,竟然失手淹死在了茶峒溪中。

這事,在弟弟儺送心頭,挽上了一個永遠解不脫的悲哀的死結。儺送放棄了已經爭取在手的愛情。悄悄地離開了氤氳山霧中、人影冉冉的翠翠。

從此,他就常年漂泊在外麵,很少回到茶峒的地麵。

沈從文這個故事的收局是:茶峒溪的下一個春江水漲季節,迎來了第一個雷雨之夜。擺渡老人終於老死於這樣的季節之中,隻剩下一個眉宇清冽鑒人的翠翠,獨守著宏寂的茶峒溪山水。

往後的時節中,翠翠除了在靜夜中會做夢,跟從前的翠翠並無不同。

弟弟儺送對於翠翠的愛戀依然鮮明。隻是他一直找不到一個好的理由,說服自己回到茶峒溪中來。

這是我見過的華語小說中,收局最為幹淨漂亮的一種。沒有多餘的說教,戛然而止的一種玉宇清明。留在讀者印象中的,似乎也僅僅不過、不絕如縷的一絲淡淡的悲哀而已。

沈從文在《邊城》中語氣平緩地給我們講述的這一個愛情,或許不過是過去中國鄉村中,一種被漸漸遺忘的感情。像翠翠那樣一位農村的青春期小女孩的小小愛情,即便是放在今天,那又能怎麼樣呢?或者也不過是路邊的一朵野菊花,悄然綻放了吧?

這城市的欲念生活一天天從容地過去了,也銷蝕了我們對於過去粹然真愛的一份記憶。

直到有一次,我們再次回歸到大自然。我們在純色的鄉村溪澗邊散步,卻遽然見著路旁人家短籬內的數棵毛筍,茁壯而青秀。我們的心動了,恢複了對於從前春天愛情的一種憂鬱與惆悵的記憶。

那樣一種愛情,仍然令我們妍思。

3

1934年1月7日,新婚僅4個月的沈從文,接到母親黃素英病危的消息。沈從文由是踏上了返回故鄉鳳凰探親的旅程。考慮到旅途的艱難,沈從文是一個人上路的,他沒有讓新婚的妻子以及脆弱的九妹陪同前往。

沈從文自北平乘火車至長沙,再乘汽車到常德。

當行船在最初的平滑的水麵,緩緩地駛離了常德桅檣林立的水路碼頭時,沈從文鋪開了潔白的紙張,心境恬靜地給張兆和寫信:我離開北平時,還計劃每天用半個日子寫信,用半個日子寫文章,誰知到了這小船上卻隻想為你寫信,別的事全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