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歌之雲:“習習晨風動,澍雨潤禾苗。我後恤時務,我人以優饒。”其後資遷去,人思之,又歌雲:“望遠忽不見,惆悵當徘徊。恩澤實難誌,悠悠心永懷。”由此,我們可以知道,五言詩的草創時代,當在離公元前32年(成帝建始元年)不遠的時候。在這個草創時代,五言詩似尚在民間流傳著,為民歌,為童謠,雖偶被史家所采取,卻未為文人所認識。班固的《詠史》卻是最早的一位引進五言詩於文壇的作家。同時的傅毅,雖有人曾以《古詩十九首》中的“冉冉孤生竹”一首,歸屬於他,而論者也往往以為疑。張衡的《同聲歌》:“邂逅承際會,得充君後房。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湯。不才勉自竭,賤妾職所當。綢繆主中饋,奉禮助蒸嚐。……”也與《詠史》一樣,正足以見草創期的古拙僵直的氣氛。直至東漢的季葉,蔡邕、秦嘉、孔融出來,五言詩方才開始了他的黃金時代。
五言詩之所以會發生於成帝時代的前後,似乎並不是偶然的事。在這個時候(公元前32年),中國與西域的溝通,正是絡繹頻繁之時。隨了天馬、苜蓿、葡萄等實物,而進到中國的,難保不有新聲雅樂,文藝詩歌之類的東西。五言詩的發生,恰當於其時,或者不無關係吧。或至少是應了新聲的呼喚而產生的。最初是崛起於民間的搖籃中。所謂無主名的許多“古詞”、“古詩”,蓋便是那許多時候的民間所產生的最好的詩歌,經由文人學士所潤改而流傳於世的。因為論者既不能確知其時代,又不能確知其作者,所以總以“古詞”、“古詩”的混稱概括之。其播之於樂府者則名之為“樂府古辭”。這些“古詩”、“古詞”,氣魄渾厚,情思真摯,風格直截,韻格樸質,無奧語,無隱文,無曲說,極自然流麗之至,劉彥和所謂:“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文心雕龍》)在此都足以見其為新出於硎的民間的傑作。
在最早的那些“古詩”、“古詞”裏,有一部分是抒情詩,又有一部分是敘事詩。而這兩方麵都具有很好的成績。抒情詩自當以《古詩十九首》為主。在這十九首之中,作者未必是一人,時代也未必是同時。內容亦不一致。有的是民間的戀歌,有的是遊子思歸之曲,有的是少年懷人之什,有的是厭世的曠達的歌聲。或曾經過文人的不止一次的潤飾,或竟有許多是擬作。鍾嶸《詩品》,以為“舊疑以為曹、王之作”。或者這些詩,竟是到曹、王之時,才潤飾到如此的完備之境的吧。在這十九首中,情歌便占了十首。或出之於自己的口氣;或出於他人的代述。類多情意懇摯,措辭真率,不求乎工而自工,不求乎麗而自有其嬌媚迷人之姿。
我們看《詩經》的陳、鄭、衛、齊諸風中的許多情詩,我們看流行於六朝時代的樂府曲子,如《子夜》、《讀曲》之屬,便知道這些情詩乃正是他們的真實的同類。其中最好的像第一首《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第二首《青青河畔草》:“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第六首《涉江采芙蓉》:“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都是寫得很嬌婉動人的。而第八首《冉冉孤生竹》:“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羅”雲雲,頗使我們想起了希臘人的葡萄藤依附於橡樹的常喻。第十八首《客從遠方來》,則彈著另外的一個戀歌的調子: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
相去萬餘裏,故人心尚爾。
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除了這些情歌之外,便是一些很淺近坦率的由厭世而遁入享樂主義的歌聲了;但也間有較為積極的憤慨的或自慰自勵的作品。這種坦率的厭世的人生觀,是民間所常蟠結著的。遇著“世紀末”更容易發生。《十九首》中自第三首《青青陵上柏》,第十一首《回車駕言邁》,第十三首《驅車上東門》以至第十四首《去者日以疏》,第十五首《生年不滿百》都是如此的一個厭世調子。“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便是其中一部分厭世的享樂主義者的共同的供語。“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坦率的厭世主義者,便往往是隻求刹那間的享用。又第四首《今日良宴會》,第七首《明月皎夜光》都是憤懣不平的調子。
於《十九首》外,更有好些抒情的“古詩”。這些古詩,其性質也甚為複雜,但大都可信其是民間的坦樸的作品。如《槁砧今何在》的“菟絲從長風,根莖無斷絕。無情尚不離,有情安可別”;《高田種小麥》的“高田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鄉,焉得不憔悴”,都是極為淳樸可愛的。《采葵莫傷根》的兩首古詩,更是最流行的格言式的歌謠,意義直截而淺顯:“采葵莫傷根,傷根葵不生。結交莫羞貧,羞貧友不成。甘瓜抱苦蒂,美棗生荊棘。利傍有倚刀,貪人還自賊。”像《步出城東門》:“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及《橘柚垂華實》、《十五從軍征》等等,也都是很深刻、瑩雋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