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陳 明
陳明:
我從昨天起病了,現在還躺在床上。又是那個可厭的感冒,現在已經退熱了,準備下午起床。我為什麼會病的呢?一半是由於前天驟冷,一半由於感情把我壓倒了。我要告訴你,我對宋村有了感情,我在大前天晚上的代表會上,哭了。我說了我對於那些窮苦者有了被子,有了襖,有了甕後我的高興;我說了我對於那些不滿意得了綠票的同情;我可憐他們的覺悟不高,我恨我工作做得不仔細,教育不深入;我說了我對於滿圈的同情。當我走到他房子裏的時候,我隻在他炕上找到一床破席和一床破被,一口破箱子裏有幾件小孩衣服,我才明白為什麼當他在貧農團蓋著沒收來的地主的被子時,是那樣的在炕上爬來爬去。可是他連一張紙也沒往自己家裏拿呀!當評階級評到他家裏,他堅決而迅速的說了“三等貧”。他母親因為家裏人多錢少,就沒有買被子,隻買了一些舊棉花套。他感覺別人對他提意見是不公平的。我說我不責備他,一個剛剛培養出來的農民幹部能這樣就已經非常好了。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忍不住眼淚就流了出來,我非常感動,代表們也受了感動。本來對擴軍工作表示沉默的,也就熱烈地討論起來了。昨天開小組長會,布置擴軍工作,號召參軍,我扶病參加,做了一段熱烈的講話,在我講話後,有兩個人自動報名參加,我更興奮透了。我愛他們!可是這裏麵沒有滿圈。滿圈沒有報名,卻矛盾激動到極點,在會上不知說什麼好,擁抱了這個又擁抱了那個。我看他百分之百想去,可是他是他父親最愛的幼子,他怕他父親。會後他回去給父親說了,提出自己的要求,但被父親罵了一頓。下午他頹唐地坐在我房子裏。晚上,散了會他在糾察隊大聲地唱著秧歌。那時夜已很深,我叫了兩次張來福,想去製止他;張來福他們都睡得很熟。後來我也想,他有煩惱,讓他唱吧。我躺在床上一直聽了兩個鍾頭,嗬!這淳厚的人嗬!
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我都躺著(昨晚仍去開了會,我覺得不去開會舍不得什麼似的)。躺著也不想什麼,總覺得能寫首詩也好。我這個人實在太感情了,你說是麼?
明天我們開大會歡送參軍的人,同時廣泛的號召,有一個儀式,很熱鬧。你和肖白商量,看他肯來麼?你如果能來,帶一個照相機來也好。
絨布很好,可惜現在無用。棉褲拆了無用,可惜,放在那裏吧。黑綢衣怎麼能改祖慧的襯衣呢,莫名其妙。××買這麼些東西,退還給你,叫你做手帕用吧。
問候你,親你,希望你好!
丁玲
廿五號(1948年)
(注:寫此信時,丁玲正在河北省獲鹿縣參加土改工作。信中提到的“綠票”,指分地主浮財時發給貧雇農的票證中可分浮財較少的一種。“張來福”是工作組的勤務員。“肖白”即李肖白,時為《晉察冀日報》的記者。)
丁玲小傳
丁玲(1904-1986),原名蔣偉,字冰之,筆名彬芷、從喧等。湖南臨澧人。中國當代著名的作家、社會活動家。
1930年5月,丁玲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1931年出任“左聯”機關刊物《北鬥》的主編,成為魯迅旗下一位具有重大影響的左翼作家,193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3年5月,丁玲被國民黨特務綁架,拘禁在南京。宋慶齡、蔡元培、魯迅、羅曼?羅蘭等國內外著名人士,曾發起抗議和營救活動。敵人對她威脅、利誘、欺騙,企圖利用她的名望為國民黨做事,都遭到拒絕。同時她積極尋找地下黨組織,終於在黨的幫助下,於1936年9月逃離南京,奔赴陝北,成為到達中央蘇區的第一位知名作家,受到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同誌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