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向太陽(1)(1 / 3)

1.我們要戰爭——直到我們自由了

不要悲哀——

讓戰爭帶去古老的中國;

讓炮火轟毀朽腐的中國。

讓古老的中國;

穿上壽衣;

讓古老的中國;

躺進棺木;

讓古老的中國;

埋到地底去。

讓我們流著眼淚;

送走古老的中國;

朽腐的中國。

送去那;

高利貸的;

包身工的;

學徒的;

童養媳的;

一切寫了賣身契的奴隸的中國。

不要憐恤讓我們送走那;

擠滿了鴉片煙鬼的;

走私的、流氓的;

軍閥的;

官僚的;

漢奸的;

敵探的中國。

我們要戰爭嗬——

讓我們射擊那;

闖進我們國土來的盜匪;

射擊那;

槍殺我們;

奸淫我們;

毀滅我們的日本軍隊。

射擊那;

日本帝國主義的;

無恥的;

汙穢的皇冠。

射擊那;

帶給四萬萬五千萬人以無止境的悲苦的太陽旗;

——侵略的標誌。

高舉我們血染的旗幟;

在我們所到的地方;

用戰爭的火焰;

燒毀那;

束縛我們的枷鎖;

囚禁我們的牢監;

抽打我們的皮鞭;

和戮殺我們的敵人。

我們要戰爭嗬;

——直到我們自由了。

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六日

2.手推車

在黃河流過的地域;

在無數的枯幹了的河底;

手推車;

以惟一的輪子;

發出使陰暗的天穹痙攣的尖音;

穿過寒冷與靜寂;

從這一個山腳;

到那一個山腳;

徹響著;

北國人民的悲哀。

在冰雪凝凍的日子;

在貧窮的小村與小村之間;

手推車;

以單獨的輪子;

刻畫在灰黃土層上的深深的轍跡;

穿過廣闊與荒漠;

從這一條路;

到那一條路;

交織著;

北國人民的悲哀。

一九三八年初

3.北方

一天

那個科爾沁草原上的詩人

對我說:

“北方是悲哀的。”

不錯;

北方是悲哀的。

從塞外吹來的;

沙漠風,已卷去北方的生命的綠色;

與時日的光輝;

——一片暗淡的灰黃;

蒙上一層揭不開的沙霧;

那天邊疾奔而至的呼嘯。

帶來了恐怖;

瘋狂地;

掃蕩過大地;

荒漠的原野;

凍結在十二月的寒風裏,

村莊呀,山坡呀,河岸呀,

頹垣與荒塚呀;

都披上了土色的憂鬱……

孤單的行人,上身俯前;

用手遮住了臉頰,

在風沙裏;

困苦地呼吸;

一步一步地;

掙紮著前進……

幾隻驢子;

——那有悲哀的眼;

和疲乏的耳朵的畜生,

載負了土地的;

痛苦的重壓,

它們厭倦的腳步;

徐緩地踏過;

北國的;

修長而又寂寞的道路……

那些小河早已枯幹了;

河底也已畫滿了車轍,

北方的土地和人民;

在渴求著;

那滋潤生命的流泉啊!

枯死的林木;

與低矮的住房;

稀疏地,陰鬱地;

散布在灰暗的天幕下;

天上,看不見太陽,

隻有那結成大隊的雁群;

惶亂的雁群;

擊著黑色的翅膀;

叫出它們的不安與悲苦,

從這荒涼的地域逃亡;

逃亡到;

綠蔭蔽天的南方去了……

北方是悲哀的;

而萬裏的黃河;

洶湧著混濁的波濤;

給廣大的北方;

傾瀉著災難與不幸;

而年代的風霜;

刻劃著;

廣大的北方的;

貧窮與饑餓啊。

而我;

——這來自南方的旅客,

卻愛這悲哀的北國啊。

撲麵的風沙;

與入骨的冷氣;

決不曾使我咒詛;

我愛這悲哀的國土,

一片無垠的荒漠;

也引起了我的崇敬;

——我看見;

我們的祖先;

帶領了羊群;

吹著笳笛;

沉浸在這大漠的黃昏裏;

我們踏著的;

古老的鬆軟的黃土層裏;

埋有我們祖先的骸骨啊,

——這土地是他們所開墾;

幾千年了;

他們曾在這裏;

和帶給他們以打擊的自然相搏鬥;

他們為保衛土地;

從不曾屈辱過一次,

他們死了;

把土地遺留給我們——

我愛這悲哀的國土,

它的廣大而瘦瘠的土地;

帶給我們以淳樸的言語;

與寬闊的姿態,

我相信這言語與姿態,

堅強地生活在大地上;

永遠不會滅亡;

我愛這悲哀的國土,

古老的國土;

——這國土;

養育了為我所愛的;

世界上最艱苦;

與最古老的種族。

一九三八年二月四日,潼關

4.駱駝

你來自塞外的生客啊——

披著無光茸亂的幹毛,

邁著這樣笨拙的腳步,

你的眼光充滿好奇;

而你流著唾沫的嘴,

又那麼冷嘲似的笑著……

你咬啃著木頭與土塊,

又嗅著自己剛撒出的尿水,

你的身上發散著酸臭;

你舉起了笨重的長頸,

你的叫聲像梟鳥的夜笑;

你走在大街上,

緩慢地擺動著高大的身體,

那可笑的樣子啊,

活像剛放下鋤頭,

第一次跑進城來的農夫;

而你的主人們:

戴著破爛的皮帽,

穿著不合身材的衣服,

臉上的條紋那麼寬闊,

表情也那麼奇異,

——哪裏來的這些笨貨啊?

啊——

他們來自北國荒涼的原野,

他們跨越過風與塵土統治之國,

他們在堅忍裏消磨年月,

他們從塞外帶來黃金與白銀,

又從南方運回了異國機械的產物;

而駱駝做了他們行商的船隻。

你城市的生客啊

你太辛苦了!

請坐吧,在我們大街的人行道上;

而我們將用帚子來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