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著我為正義喊啞了聲音的嘴唇;
吻著我這未老先衰的;
啊!快要佝僂了的背脊。
今天;
我聽見;
太陽對我說;
“向我來;
從今天;
你應該快樂些嗬……”
於是;
被這新生的日子所蠱惑;
我歡喜清晨郊外的軍號的悠遠的聲音;
我歡喜擁擠在忙亂的人叢裏;
我歡喜從街頭敲打過去的鑼鼓的聲音;
我歡喜馬戲班的演技;
當我看見了那些原始的,粗暴的,健康的運動;
我會深深地愛著它們;
——像我深深地愛著太陽一樣。
今天;
我感謝太陽;
太陽召回了我的童年了。
、我向太陽
我奔馳;
依舊乘著熱情的輪子;
太陽在我的頭上;
用不能再比這更強烈的光芒;
燃灼著我的肉體;
由於它的熱力的鼓舞;
我用嘶啞的聲音;
歌唱了:
“於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開;
陳腐的靈魂;
擱棄在河畔……”
這時候;
我對我所看見所聽見;
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寬懷與熱愛;
我甚至想在這光明的際會中死去……
一九三八年四月,在武昌
8.人皮
敵人已敗退了——
剩下的是亂石與頹垣;
是焚燒過的一片;
沒有草、沒有野花;
村野已極荒涼了……
隻有那無人走的路邊;
還留著幾棵小樹;
風吹動著它們;
在它們的枝葉間;
發出幽微的哀歎的聲響……
在一棵小樹上;
在閃著灰光的葉子的樹枝上;
倒懸著一張破爛的人皮;
塗滿了汙血的人皮;
這人皮;
像一件血染的破衣;
向這荒涼的土地;
披露著無比深長的痛苦……
……這是從中國女人身上剝下的;
一張人皮……
不幸的女子啊!
炮火已轟毀了她的家;
轟毀了她的孩子,她的親人;
轟毀了她的維係生命的一切;
不知是為了不馴從羞辱的戲弄呢;
還是為了尊嚴而倔強的反抗呢;
敵人把她處死了——
剝下了她的皮;
剝下了無助的中國女人的皮;
在樹上懸掛著;
懸掛著;
為的是恫嚇英勇的中國人民。
無數的蒼蠅;
就在這人皮上麇集;
人皮的下麵;
是腐爛發臭的一堆;
血、肉、泥土,已混合在一起……
而挾著灰色塵埃的風;
在把這腐臭的氣息
吹送到遙遠的、遙遠的四方去……
中國人啊,
今天你必須;
把這人皮;
當做旗幟,懸掛著;
懸掛著;
永遠地在你最鮮明的記憶裏;
讓它喚醒你——
你必須記住這是中國的土地;
這是中國人用憎與愛,
血與淚,生存與死亡所墾殖著的土地;
你更須記住日本軍隊;
法西斯強盜曾在這裏經過,
曾占領過這片土地;
曾在這土地上;
給中國人民以亙古未有的;
劫掠,焚燒,奸淫與殺戮!
一九三八年七月三日
9.黃昏
黃昏的林子是黑色而柔和的;
林子裏的池沼是閃著白光的;
而使我沉溺地承受它的撫慰的風啊;
一陣陣地帶給我以田野的氣息……
我永遠是田野氣息的愛好者啊……
無論我飄泊在哪裏;
當黃昏時走在田野上;
那如此不可排遣地困惑著我的心的;
是對於故鄉路上的畜糞的氣息;
和村邊的畜棚裏的幹草的氣息的記憶啊……
一九三八年七月十六日黃昏,武昌
10.我愛這土地
假如我是一隻鳥,
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
這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地,
這永遠洶湧著我們的悲憤的河流,
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
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
——然後我死了,
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裏麵。
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11.冬日的林子
我歡喜走過冬日的林子——
沒有陽光的冬日的林子;
幹燥的風吹著的冬日的林子;
天像要下雪的冬日的林子。
沒有色澤的冬日是可愛的;
沒有鳥的聒噪的冬日是可愛的;
冬日的林子裏一個人走著是幸福的;
我將如獵者般輕悄地走過;
而我決不想獵獲什麼……
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五日
12.吹號者
好像曾經聽到人家說過,吹號者的命運是悲苦的,當他用自己的呼吸磨擦了號角的銅皮使號角發出聲響的時候,常常有細到看不見的血絲,隨著號聲飛出來……
吹號者的臉常常是蒼黃的……
一
在那些蜷臥在鋪散著稻草的地麵上的困倦的人群裏,
在那些穿著灰布衣服的汙穢的人群裏,
他最先醒來——
他醒來顯得如此突兀;
每天都好像被驚醒似的,
是的,他是被驚醒的,
驚醒他的;
是黎明所乘的車輛的輪子;
滾在天邊的聲音。
他睜開了眼睛,
在通宵不熄的微弱的燈光裏;
他看見了那掛在身邊的號角,
他困惑地凝視著它;
好像那些剛從睡眠中醒來;
第一眼就看見自己心愛的戀人的人;
一樣歡喜——
在生活注定給他的日子當中;
他不能不愛他的號角;
號角是美的——
它的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