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傻子也知道那些大都市是一群吸血鬼——
它們吞蝕著:鋼鐵,木材,食糧,燃料;
和成千成萬的勞動者的健康;
千萬個村莊從千萬條路向它們輸送給養……
我們所飼養的家畜被裝進了罐頭;
每天積蓄下來的雞蛋被做成了餅幹;
我們采集的水果,收割的大豆和小麥,
從來不會在我們家裏停留太久;
還有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借了路費出發,
一年年過去,不再有回家的消息;
隻讓那些愚蠢和衰老的人們,
像烏桕樹一樣守住那村莊。
磨房和舂臼的聲音說盡了村莊的單調,
無聊的日子在雞啼和犬吠聲裏過去;
偶然有人為了奔喪回到家鄉時,
他的一隻皮鞋就足夠使全村的人看了眼紅,
還有透明的煙嘴和發亮的表鏈,
會使得年輕的女人眼裏射出光輝。
讓那些一輩子坐在紡車旁邊的老太婆,
和含著旱煙管講著“長毛”故事的老漢們,
留在那裏等他們的用楠木做的棺材吧!
讓童養媳用手拍著那嗆咳的老婦的背吧!
讓那些膽怯得像老鼠的人在豆腐店的前麵吹牛吧!
讓盲眼的算命人彈著三弦走進茅屋去吧!
倒黴的村莊呀,年輕的人誰還歡喜你呢?
他們知道都市裏的破卡車都比你要神氣;
——大笑著,奔跳著,又叫囂著;
從洋行和公司前麵滾過……
要到什麼時候我的可憐的村莊才不被嘲笑呢?
要到什麼時候我的老實的村莊才不被愚弄呢?
什麼時候我的那個村莊也建造起小小的工廠:
從明潔的窗子可以看見鬱綠的杉木林,
機輪的齊勻的鳴響混在秋蟲的歌聲一起?
什麼時候在山坡背後突然露出了一個煙囪,
從裏麵不止地吐出一朵一朵灰白色的煙花?
什麼時候人們生活在那裏不會覺得卑屈,
穿得幹淨,吃得飽,臉上含著微笑?
什麼時候,村莊對都市不再懷著嫉妒與仇恨,
都市對村莊也不再懷著鄙夷與嫌惡,
它們都一樣以自己的智力為人類創造幸福,
那時我將回到生我的村莊去,
用不是虛飾而是真誠的歌唱;
去讚頌我的小小的村莊。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8.太陽的話
打開你們的窗子吧;
打開你們的板門吧;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進到你們的小屋裏。
我帶著金黃的花束;
我帶著林間的香氣;
我帶著亮光和溫暖;
我帶著滿身的露水。
快起來,快起來;
快從枕頭裏抬起頭來;
睜開你的被睫毛蓋著的眼;
讓你的眼看見我的到來。
讓你們的心像小小的木板房;
打開它們的關閉了很久的窗子;
讓我把花束,把香氣,把亮光,
溫暖和露水撒滿你們心的空間。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四日
9.我的職業
前年秋天我住在重慶一個被炸彈炸去了一個牆角的小洋房裏,那個房子的旁邊和後麵都是委員和部長的住宅。
在一次宴會時,我遇見了一個住在後麵洋房裏的副部長,他正和我的朋友——那禿頭的批評家談天,他說:“聽說在我家前麵的房子裏住了一個失業的人。”我的朋友馬上說:“你前麵住的就是艾青先生——他是詩人。”那副部長現出不安的樣子。我笑著。
“沒有職業的人”,這大概是一種恥辱。
人應該有職業,馬應該有鞍子,
有錢人家的狗都在公安局登記;
沒有職業的人就隻配躺在街頭,
讓警察把你抓去關在看守所裏,
“凡是沒有住處的,都有罪犯的嫌疑”。
是的,我沒有職業——在政府裏沒有親戚。
我不在什麼部裏和委員會裏簽到;
沒有從安了鐵柵的窗口領薪水,蓋戳子;
在銀行裏沒有存款,在公司裏沒有投資;
不能穿上呢質的中山服,坐進汽車,
到紀念周上去訓示關於抗戰的問題。
但是“沒有職業的人”,竟那麼多,那麼多,
排成長長的隊伍在“平價米公賣處”的前麵,
枯幹的手裏緊緊地捏著一張居民證,
有時從早晨空著肚子一直等到黃昏;
警察在旁邊握著警棍在“維持秩序”,
街道上奔馳著委員和部長們的汽車……
沒有錢的不能買米,有錢的買不到米;
於是有關糧食問題的部長作了一次演講,
他說“買不到米的,可以買米仁,米仁比米補些,
我每天早晨吃的就是紅棗米仁煮的稀飯。”
他很驚奇人民的無知,愚蠢,與固執,
說完躺上滑竿,四個人抬走那肥胖的身體。
過了幾天,這部長發明了“維他命西餐”,
宣傳說很“經濟”,每客隻花三十多塊錢,
部長開了一次宴會,特別請了許多要人,
吃的就是他“發明”的經濟維他命西餐;
吃完了,部長很體麵地說了幾句話:
“為了實行節約,要大家極力推薦。”
太太們坐飛機在最秘密的地方帶走金條;
聰明的小姐們都買了很多的外彙;
有的部長囤積香煙,有的囤積糧食;
每樣日常用品也都占有一個倉庫,
各種東西都假裝是清白的閨女,
等著一個足夠使她傾心的價格。
印鈔票的機器成天瘋狂地滾轉,
連在夜間也不停止它興奮的叫聲;
彩紙的河流從國家銀行走向市場,
人們炫目地看見:五元、十元、百元……
通貨膨脹和物價高漲形成比賽——
看誰做得更徹底、更深刻、更有氣魄!
通貨像冥錠,市場像打清醮,
在通貨和物價後麵跟著人潮,
他們和那種比賽形成更大的比賽;
沒有職業的人更多,買米的隊伍更長,
米更少,等買米的時間更久了,
“維持秩序”的警察也跟著增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