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春風顫栗
一
趙保森去集市上買公雞。有隻大紅公雞一看到他就拍著翅膀,引頸高歌。趙保森心頭一熱:就它了。威風凜凜的公雞。
趙保森把公雞抱在懷裏,感覺它像一隻凶猛的獵犬,隨時準備撲將出去。趙保森輕撫著它肥碩的紅冠子和油亮的毛,內心湧起陣陣熱潮。
路人問:保森,你買雞要招待誰?
趙保森說,我買來做伴,不殺,一直養到它老死。
一路上,趙保森都在跟公雞說話。公雞扇動著翅膀,似乎對新主人懷有極大的興趣。
他說,錢拂曉是個美女。真的,趙家莊沒人比得上。
他說,有時候,我恨不得要她死,但我又舍不得……
趙保森抱著公雞走在鄉村公路上,摩托車從身邊飛馳而過,灰塵萬丈。那些裝著音箱的摩托車,音樂聲比發動機的聲音還要大。灰撲撲的男女歪歪扭扭地騎在車上,像是在騎一頭羊。有時候,會有一輛麵包車從後麵駛來,停下,問:走不走?趙保森裝沒聽見。麵包車悻悻離去,甩給他一臉的黃灰。
天擦黑時,趙保森回到了家。他想將公雞放在沙發上坐著,可是他剛一鬆手,它就展翅飛到了客廳中央。他微笑著,像一個寬容的父親。公雞沒有走遠,在客廳裏踱步。這對它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這屋,黑得像間廢棄的破廟。神龕下,供著土地神位。斑駁的牆上,掛了一個鏡框。曾經,照片上的男女老少全都生活在這裏。那道門,黑乎乎,煙熏火燎的時光已經過去。
趙保森熱了早上吃剩的冷飯和冷菜,給公雞盛了半碗。公雞遠遠地看著那些幹硬得像子彈一樣的飯粒,沒有挪動腳步。
“你還害羞啊?”趙保森說,“這裏今後就是你的家了。我會把你當人對待。”
公雞走到了客廳的一個角落裏蹲下,縮著脖子,像一隻正在下蛋的母雞。趙保森吃了飯,無所事事,和公雞相互呆望著。然後,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起身,找了香、蠟、紙出來,點燃,朝土地公公跪了下去。模糊的禱詞在屋裏飛舞,像密集落下的冰雹,令人窒息。
沙發對麵,一台電視機沉默著。趙保森想起它了,按下電源開關,所有的電視台都在播放《新聞聯播》。他不關心世界,隻想錢拂曉。但他仍然開著電視,讓家裏有個響聲。電視機做伴的優勢是:不用侍候它;劣勢是:它無法四處走動,不是活物。所以,他選擇買一隻公雞。
睡覺的時候,趙保森將公雞抱上了床。他試圖給它蓋上被子,但它拚命掙紮。趙保森找了根細繩子,綁住雞腳,讓它站在床頭櫃上。這是一個活鬧鍾,趙保森想,從明天開始,不用再睡到昏天黑地了。
很多人都想每天睡到自然醒。這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一個無所事事者的痛苦。自從錢拂曉走後,睡覺成了趙保森的生活主旋律。吃——睡——睡——吃。醒來,有時候陽光明媚,有時候黑暗無邊。比醒來的絕望更絕望的是像滾筒似的在床上輾轉反側。
躺在床上的趙保森,反複琢磨自己四十二年的光陰,記憶之勺被打磨得鋥亮。往事如井,打撈、晾曬、拚湊,時光在夜晚複活。每一個失眠的夜晚,趙保森的回憶從童年開始,經少年、青年、中年……他覺得自己的一個夜晚,就是四十二年。當然,他也會想起自己生活的這個村莊。
地圖上找不到趙家莊。但趙家莊就是趙家莊人的整個世界。最早的居民是趙保森的祖上。很多人家譜上記載了他們的祖籍:南京籍應天府高石坎。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的祖先會陸陸續續從南京來到趙家莊呢?趙保森覺得最主要的原因是,趙家莊真是個好地方。靠山,臨水,氣候溫暖,土地廣袤,地勢平坦。上帝在製造山川河流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於是有了平地。趙家莊就是上帝特意製造來給人類居住的地方。土地裏,隨便撒一把種子,都能長出糧食來;河裏,魚兒成群;秋天,田裏的稻穀黃澄澄,那時的趙家莊,是鍍了金的。
在趙保森的記憶中,很多姑娘為了衣暖食飽,嫁來趙家莊。他老婆錢拂曉也是。這並不可恥。可恥的是,她有一天竟然跑了。
趙保森長歎一聲,任何惡毒的語言都無法形容他的遭遇。他又要失眠了,屋裏突然有了他之外的活物,有點不適應。他開了燈,看見公雞百無聊賴地睜著眼睛。但他不知道它是在黑暗中也睜著眼睛,還是被燈光吵醒了?趙保森之前給它的米粒並沒有減少。他不知道它要多久才能適應新環境。
趙雁打電話來,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十點二十分。在五百公裏外的昆明,此時的趙雁剛剛哄睡了孩子。二十一歲的她,已經是個半歲孩子的母親。三年前她去昆明打工,然後找了個打工的男友,同居並有了愛的結晶。他們生活在昆明,勉強能維持生計。
“還是沒有媽的消息?”趙雁每天都會在電話裏問這句話。
“沒有。”趙保森每次都這麼回答。
“我昨天下班的時候,在公交車站,看到一個人很像我媽,等我追過去的時候,她坐著另外一輛車走了。”
“你追上她也沒用,不會回來了。”
“我讓趙鴻在縣城也盯著點。隻要發現她,一定要問她為什麼要做出如此丟臉的事!”
其實,趙保森也知道,人找人,大海撈針。更何況,錢拂曉是蓄謀已久的出走。
掛了趙雁的電話,世界又安靜下來。趙保森望了一眼窗外,明晃晃一片。他默算了一下時間,已經是農曆的二月十五。錢拂曉走了一個月了。
月涼如水。趙保森披衣起床,春風令他顫栗。他拖著長長的鬼魅的黑影在院子裏散步,直到累了為止。有時候,他會在夜晚走到大門外,經過哥哥趙保林的家門前。那裏已經空無一人,隻有老鼠們在搶占地盤。
這就是趙保森一直堅守在家裏的原因。絕對不能像趙保林一樣,他想。從小到大,他們都不一樣。他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親兄弟?趙保林高大,趙保森矮小,兩人相差十五公分。趙保林從小聰明過人,趙保森小時候的綽號叫“鼻涕蟲”。趙保林成績優秀,念過高中,趙保森見到文字如天書,小學畢業就回來了。所以,當錢拂曉進了趙保森家門的時候,趙家莊人的想法一致: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再看趙保林的媳婦周秀兒,眼睛像條縫,嘴大如岩洞。長得醜也罷了,最擅長的本事是罵人。每當聽到她在隔壁罵人,趙保森就在心裏笑。有時候,趙保森壓在錢拂曉身上的時候,卻聽到隔壁的趙保林在打周秀兒。
“死婆娘,打不走,罵不走。”趙保林提著白酒過來找弟弟訴苦,“當初真是瞎了眼,攤上這麼個蠢貨。”
“孩子都有了,忍忍吧。”趙保森說。
趙保森的勸慰蒼白無力。趙保林長籲短歎,無非是想找個人傾訴而已。在打罵聲中,趙保林和周秀兒生了兩個孩子。或許是注意力轉移的緣故吧,後來兩人不再吵鬧了,相對無語。趙保森經常會有一種感覺,隔壁的院子是個大火藥筒,總有一天會爆炸。他引以為戒。
趙保森和趙保林既是兄弟,也是競爭對手。結婚之前,趙保森是輸家。結婚之後,他終於嚐到了勝利者的滋味。可是,好景不長。趙小龍、趙小鳳和趙鴻、趙雁,這四個孩子,他們完全就是父輩的翻版。除了錢拂曉,趙保森真的沒有贏過趙保林。
於是,趙保森將錢拂曉像神一樣供著。
土地上的農村人,性別是模糊的。趙家莊男人能幹的活,女人也能幹。但錢拂曉除外。趙保森很少讓她下地,而是養在家裏。趙保森白天像驢一樣地在地裏幹活,晚上同樣像驢一樣地在錢拂曉的身上幹活。這女人麵色紅潤,細皮嫩肉,越發妖豔起來。趙家莊的女人們,眼裏噴著火辣辣的嫉妒之光,無論是閑,還是美,都令她們眼紅。錢拂曉像一張蜘蛛網,粘住了趙家莊男人的目光。但凡世間偷情者,兩個條件必不可少:賤和弱。錢拂曉鳳目招搖,柔軟的腰肢能扭出水來,但是,趙保森和趙保林兄弟倆的團結在趙家莊是出了名的。
趙保森無數次咬牙切齒地想起八歲那年冬天,兄弟倆和村裏一痞子打架的事。兩個孩子,對抗一個三十歲的痞子。他們朝他撲上去,一人抱住一隻腿,又抓又咬。那痞子無法左右兼顧,先朝左腿上的趙保林扇耳光,然後一腳將他踢開。趙保林撿起一個石頭,哭著撲上來。他看到弟弟保森被痞子壓在身下打,他手裏的石頭照著痞子的頭上砸了上去。那痞子恰在這時擺了一下頭,沒砸中。他放了趙保森,飛身一腳朝趙保林踹了過去。這一腳,踹在趙保林的肚子上。趙保林朝後退去,他看到弟弟像瘋了似的提著木棒偷襲那痞子……
這事曾經聞名趙家莊。但隻有這兄弟倆知道,當時挨了那痞子多少耳光和拳頭。也隻有他們知道,當你的兄弟被人打時,內心的疼痛會令人發瘋。傷痕累累的兄弟倆回到家裏,鑽進母親的懷裏痛哭。他爹那個一向沉默的獵人,扛著火藥槍就出門了。沉默的獵人用火藥槍對準痞子的腦袋,後者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從此,在趙家莊沒有人敢惹趙保森兄弟。
趙保森無數次回憶起這件事,淚水漣漣。那個打他們的痞子,如今已經老朽。前幾天,那人帶著兩瓶白酒來趙保森家裏,兩人喝了一瓶酒。走時,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這對兄弟啊……
這是錢拂曉走後,第一個來看趙保森的人。多年來心裏的塊壘頓消。趙保森想到這個年輕時令人頭疼的家夥,便起身去櫃子裏將剩下的那瓶酒翻出來。
公雞準確地在燈光亮起的第一時間睜開眼睛。酒注入杯的聲音玲瓏剔透。有時候,他不是自然睡眠,而是醉得無力睜眼。無邊的痛和恥辱排山倒海而來,直擊心髒,令人窒息,死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趙家莊人說喝酒叫“幹酒”,沒有人幹得贏酒。趙保森喝了酒,雙眼通紅,骨子一點點被酒溶化,他爛泥似的躺在床上,連說胡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他沒有關燈。公雞在盯著他看。
公雞並沒有在早晨叫醒趙保森。它耷拉著腦袋,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趙保森解開它腳上的繩子,它勉強走了幾步,然後又蹲了下去。病了?趙保森想,不可能啊,昨天還威風凜凜得敢日老鷹的樣子。
趙保森望著公雞思考了十來分鍾,突然醍醐灌頂。他起身朝外跑,朝著集市上跑。天快黑的時候,趙保森抱回了一大一小兩隻母雞。他將母雞放在院子裏,看見公雞飛奔而至,圍著小母雞噓寒問暖,然後上了它的背。完事後,公雞昂首闊步,又湊到了大母雞跟前。
看到眼前這一幕,趙保森搖了搖頭。
“難道你比我還難熬麼?”他剛說完,公雞已經踩到了大母雞的背上。
這時,趙保森想起了錢拂曉。
二
元宵節的時候,錢拂曉去趕集。
趙保森在家煮了一隻火腿準備過節,香味彌漫在屋裏。過了元宵,農活就要開始了。趙保森在心裏盤算:今年要種一萬棵烤煙,如果達到了預期收成,他要把土房子換成磚房;水稻,仍然還是要種的。自己種的東西,吃著放心。以前的趙家莊,以解決了溫飽為榮。如今,土地賜予人們財富,這裏已經成為遠近聞名的烤煙種植區,人們的腰包日漸鼓了起來。
農閑時的縣城裏,你能夠很輕易地遇見趙家莊人。他們穿得並不時尚,但進城消費卻從不含糊。燒烤攤、KTV、洗腳房、賭場,都能見到趙家莊人的身影。村小裏的學生越來越少,很多人將孩子送去縣城上學。有人在縣城裏買了房,農閑時住縣城,農忙時就回村裏幹活。摩托車飛馳在鄉村,有年輕人甚至開上了國產小轎車。別人美好的今天,有可能成為自己的明天。
敲門聲打斷了趙保森的計劃。他聽到有人在外麵叫門,並且聽出了對方是同村的婦女吳玉蓮。吳玉蓮和錢拂曉是從同一個地方嫁到趙家莊來的。兩人關係一向親密。趙保森開了門,請吳玉蓮進屋坐。可吳玉蓮站在院子裏,欲言又止。
“她趕街去了,”趙保森看了看已經偏西的太陽,“估計也快回來了,屋裏坐。”
“我知道,我也去趕街了。”吳玉蓮說,“她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
“進屋坐吧,”趙保森笑著說,“難道她不在家,你怕我吃了你啊?”
但吳玉蓮的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她讓我告訴你,她不回來了。”吳玉蓮說。
“她去哪裏了?”趙保森的臉上還掛著笑。
“你慢慢就會知道了。”吳玉蓮說完,轉身想走,卻聽趙保森在問:
“她不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吳玉蓮繼續往外走,到了大門外,她才說:“她和趙保林一起走了。”
說完這句話,吳玉蓮像是怕趙保森拉進她問個究竟似的逃了。她沒有看見趙保森待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回過神的趙保森第一件事是給錢拂曉打電話,電話關機。然後,又給趙保林打電話,同樣關機。
此時,又有人推門進來。趙保森轉過身,便看見痛哭流涕的周秀兒。
“這對狗男女,他們私奔了。”周秀兒擤了一把鼻涕捏在手裏,想了想,蹭到了鞋子上,然後,就地坐下,哭得稀裏嘩啦。
“你怎麼知道這事?”趙保森故作鎮定。
“打電話來說的,讓我重新找人嫁了。”周秀兒雙腿在地上蹬,張大嘴哭時,露出滿口黃牙。
“哭能解決什麼問題?”趙保森自己也想哭。他聞到鍋裏的火腿傳來糊味,跑進廚房將鍋從火上提下來,扔到了牆角。一團糨糊在他腦袋裏沸騰,頭痛欲裂。周秀兒的哭聲如蒼蠅在耳邊嗡嗡,更令他心煩意亂。
“你別號了!”趙保森的吼聲中帶著哭腔,“連個老公都管不住,還好意思哭!”
周秀兒果然住了聲,她憤怒地看著趙保森,還擊道:
“那你呢?把老婆當神一樣供著,養白了,養美了,用來勾引你哥!”
趙保森像是被人一拳擊中了心髒,他搖晃了一下身體,低下頭,感覺胸悶。他回到臥室,發現衣櫃裏的衣服已經不見了。耳畔又傳來周秀兒氣若遊絲的哭聲,趙保森看著鏡中的自己,咧了咧嘴,卻哭不出來。
窗外黑暗已至,趙保森渾然不覺。爆竹和鞭炮聲將他從漫無邊際的神遊裏驚醒。他知道,此時的趙家莊,除了他和周秀兒,別人都沉浸在元宵節的氣氛中。他想象此時的趙保林和錢拂曉,正在膽戰心驚地私奔旅途中。他們一定十指緊扣,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趙保森的牙齒在打戰。親兄弟。一奶同胞。夫妻。他甚至熟悉這兩個人身體上的每一個細節,他無法控製自己不去想象趙保林和錢拂曉在一起情景。他起身,拿了紙錢、香、蠟燭,在神龕麵前跪了下去。這個從來都敬祖宗的人,第一次對祖先神明產生了懷疑。
鞭炮聲持續不斷,煙花在夜空綻放。趙家莊人喜歡熱鬧,他們不會讓節日悄無聲息。而每一聲鞭炮和每一朵煙花,都炸在了趙保森的心尖上。他把大門關上,卻沒法關住別人的節日氛圍。
自從兩年前趙雁和趙鴻出去打工後,家裏隻剩下他和錢拂曉,而今錢拂曉一走,他覺得自己被這個世界遺棄了。春風窸窸窣窣地在屋裏穿梭,像是有一隻隻老鼠沿地爬過;那隻叫煤球的黑狗餓了,趴在距離趙保森一步之遙的地方,眼巴巴地看著他。他這才想起廚房裏還有一隻煮熟了的火腿,他將火腿扔給了狗。
趙家莊的人,在節日的喜悅中傳播著趙保林和錢拂曉私奔的消息。沒有什麼比這樣的消息更令他們激動的了。痛罵者有之,憐憫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大有人在。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將耳朵湊到年輕人的嘴邊,聽說了趙保林和錢拂曉的事情後,努力打撈他們幾十年的回憶,然後搖搖頭,“沒有,趙家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趙保森在屋裏來來回回走,胃裏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拳頭一樣。他的眼睛盯著地麵,仿佛他丟了一根針似的。他不斷地撥打錢拂曉和趙保林的電話,但一直是關機。他希望有奇跡發生。所以,當趙小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接通了。
趙小龍問:二叔,你之前沒有發現任何跡象嗎?
趙保森說:要是有跡象,還會讓他們得逞嗎?我們是親兄弟啊……
掛了電話,趙保森仍然憤憤不平,罵:媽的,你問我,我問誰去?
趙小龍的心裏也是一團亂麻。這個身在山西的挖煤工人,坐在工棚前抽了三支煙,將煙蒂扔進風裏,罵了一句:真他媽的亂套了。
三年前,趙小龍去了山西。起初,沒人覺得這有多了不起。但是,有一天,他回到縣城買了一套房子,成了第一個從外麵掙錢回來買房的年輕人。那時,趙保林的頭昂得高高的,渾身上下綴滿了不可一世的優越感。
在趙小龍之後,趙小鳳、趙雁、趙鴻都離開了趙家莊,隻剩下他們的父母在守著老宅。如今,趙保林攜錢拂曉跑了,趙保森在悲憤的同時有種被放逐到了荒島的孤寂。
月亮升起來,趙家莊依稀還能聽見爆竹聲。趙保林走到院子裏,黑狗搖著尾巴朝他跑過來。他蹲下身去,摸著狗背,鼻子發酸。
“隻有你陪著我了。”他說。
他側耳傾聽隔壁院裏的動靜,隻聽到趙保林家的大白鵝在叫。他輕輕拉開院門,黑狗形影不離地跟著他。透過門縫,他看到趙保林家院裏盛滿了月光,大白鵝腆著肚子晃來晃去。他靜立在門外,一直沒有聽到人聲,便打消了敲門的念頭,獨自回屋去了。
家裏突然沒有了女人,煙火氣息頓失,有一種寒冷發自骨子裏。風是冷的,窗是冷的,月光是冷的,狗叫聲是冷的……他爬上床,用被子裹緊自己,腦海裏的場景是趙保林和錢拂曉。趙保森想,那時的趙保林和錢拂曉一定也已經上床,她躲在他的懷裏,像隻乖巧的小貓咪。此前,他們一定有過一場痛快淋漓的性愛,那片他耕耘多年的土地,換了新主。趙保森痛心疾首,一拳打在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畜生!他罵道。
但是,他發現罵趙保林的同時,也是在罵自己。畜生、狗娘養的、雜種……他們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啊。他想,如果讓他見到趙保林,他一定要扇他耳光,朝他臉上吐唾沫。但他不知道他們兄弟是否還有見麵的機會。
趙保森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對自己老婆下手的人是趙保林?一個跟自己的弟弟睡了多年的女人,他真的能睡得心安理得?他明白趙家莊的男人看錢拂曉時貪婪的目光,但唯獨忽視了趙保林。
他聽到自己眼皮眨動的聲音,這聲音很像雨天從稀泥裏拔出赤腳。那時候,他們兄弟倆一起上學,風雨無阻。趙保林總是走在前麵,幫趙保森背書包,擋住惡狗,探路。那份兄弟情,如春風般溫暖,而現在,這春風讓人顫栗。
往事是一口陷阱,裏麵布滿了刀槍劍戟。趙保森墜入其中,滿身是傷。往事之外,是難以麵對的現實。夜晚是一件黑色的衣服,裹著他,喘不過氣,但是,他也明白,天亮後的情形未必會更好。
天亮後,周秀兒腫著眼睛推門進來。她說,我要回娘家去,讓我的家人替我出頭,不能就這樣便宜他了。趙保森心裏一陣激動。他差點忘了,在這個屈辱的陣營裏還有周秀兒,還有她的家人。甚至,他也不是孤立的,還有趙家的族人。
“你幫我照看著家,我去搬救兵,”周秀兒不無譏諷地說,“這個你應該拿手了吧?”
趙保森點了點頭。眼見周秀兒風風火火地出了門,他才一拍大腿想起:她忘記給他院門鑰匙了。那一天,趙保森沒有下地幹活。眼睜睜看著太陽越升越高,隔壁院裏的豬餓得嗷嗷叫,雞飛狗跳。他無數次跑到周秀兒家院門前,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動靜,內心充滿了自責。一場訓斥在所難免,但是,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女人的各種抱怨。
周秀兒的娘家就在鄰村,她下午就趕回來了。她雙眼的紅腫未消,見麵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不問我要鑰匙?”趙保森被噎住了。他默默地跟著周秀兒進了家門,見她火急火燎地喂豬、喂雞,聽她跟它們說話。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她滿嘴的黃牙,希望她岩洞似的大嘴裏能夠蹦出他想要的消息。
“關鍵時候,沒有一個是有用的。”周秀兒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淚,瞪著趙保森。
“他們怎麼說?”
“怎麼說?胡說!讓我先把趙保林找到,他們再來討說法。”
真的是胡說,趙保森想,這等於沒說。現在的問題是,去哪裏找人?這麼想的時候,趙保森泄氣了。按趙家莊人的話說:沒有誰會為了別人的豆子炒壞自己的鍋。
趙保森失望而歸,他聽到周秀兒在身後說:“既然他們不仁,就不能怪我不義了。”
趙保森沒有說什麼。他心裏想的是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漫長黑夜。白天是一出人間戲,黑夜是劇終的幕布。趙保森是那個守夜人,一個人吃飯、喝酒、說話、一個人頭昏腦漲……他剛爬上床,聽到了院門被敲響。嘭——嘭——嘭。趙保森確定,是有人敲門。他起床,到了院子裏,他問:誰啊?門外沒有聲音。他站住,四周很安靜。
“是我。”門外的聲音被壓低了,他一時沒聽出來。
打開門,一股洗發水的清香撲麵而來。周秀兒已經進了趙保森的院子。醉後的趙保森感覺腦袋裏有一架風車在轉,他努力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周秀兒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她剛洗了頭,披散著頭發,但這並未讓她更好看一點。
“你坐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