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保森在她身邊坐下,繼續跟腦海裏的那架風車戰鬥。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周秀兒的手已經搭在他的肩上。他無力的眼神,根本招架不住她火辣的目光。這個一向凶惡的女人,竟然對他笑了一下。
“保森。”她說。聲音像棉花糖一樣。
他渾身顫抖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想要移開,但他發現,她的手像鐵爪似的將他抓牢了。
“保森,”她又笑了一下。也許她覺得,不管她的笑容是否好看,她都應該像獻出禮物一樣地獻出笑容,“你嫌棄我是嗎?”
趙保森沒有說話,但他搖了搖頭。
周秀兒笑著站起身來,解開了衣服扣子,兩個乳房像茄子似的吊在胸前。黑色的乳頭,讓人想到被蟲蛀了的茄子。
趙保森低下頭,他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板,感覺暈頭轉向。當周秀兒拉著他的手,摸到了乳房,他一下子站起身來,惡狠狠地看了周秀兒一眼,在鼻子裏哼了一聲。
“他們是畜生,但我不是!”趙保森說出這句話時,才發現自己其實也傷害了周秀兒。所以,當周秀兒揚起巴掌扇向他的臉,他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這一下子,扯平了,他想。
“活該老婆跟人跑掉!”
周秀兒在憤怒中扣好了衣服,雙手環抱胸前,怒視著趙保森。而這種怒視,久久得不到回應。她似乎是要給趙保森一個幡然醒悟的機會,但他此刻正盼望著她能快點離開。
“既然這樣,那你就一個人慢慢熬吧。”
周秀兒撂下這句話,走了。她重重地關上趙保森的院門,打開自己家的院門,同樣重重地關上了。
趙保森的耳畔嗡嗡響,像是有一千隻蟬在鳴叫。剛才的談話餘音繞梁,咒語似的響徹在他的腦海裏。睡著是一個從清醒到混沌的過程,但是,他的腦海裏就是一個千軍萬馬的演練場。挨過了上半夜,趙保森感覺自己的世界被冰封了,冷清,僵硬,煩躁,絕望。睡眠是一個下墜的過程,而趙保森處於一種懸空狀態。那是一種遠離人世的感覺,靈魂縹緲,隻有天快亮了,雞叫了,他才昏昏沉沉地感覺自己尚在人間。
他在床上聽到隔壁傳來豬叫聲。那哀號讓他再也無法入睡。他披衣起床,打開院門,見兩個豬販子正用繩子拴了趙保林家的豬往前拖。他們的前方,停著一輛貨車。趙保林家的牛,已經站在車上了。周秀兒背著雞和鵝,跟在這兩個販子後麵。她看趙保森的時候,狠狠剜了一眼,臉上卻露出莫名的冷笑。
那一天,周秀兒變賣了所有家產走了。隔壁成了一個空院子。
三
趙家莊的農民,從九月開始閑下來。那時,煙草的烘烤結束了,稻穀和玉米也都收了。隻需要在部分地裏種上麥子、豌豆等小春,在春天的時候等著收割就是了。
農忙,從元宵節後開始。翻地、育苗、準備肥料和農藥,每天在心裏將接下來的農事計劃數遍。農活,並不是蠻幹,而是計劃下的精耕細作。
可是,趙家莊的人發現,自從周秀兒走後,趙保森便很少在村裏出現了。有人說某次經過趙保森家門前,門虛掩著,看到他赤裸著上身在院子裏曬太陽。
沒有了錢拂曉,趙保森任憑地裏的草和莊稼一起生長。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和趙家莊的人捉迷藏。別人出工,他躲在屋裏;別人回家,他開始出來走動。如何打發黑夜,他最近找到了新方法。每當夜幕降臨,趙保森就穿著一身黑衣出門了。他的手裏握著一隻小電筒,但隻有在確實需要的時候才會使用。他小心翼翼地在村莊裏行走,有時候連狗都不會驚醒。村莊在夜裏沉睡,黑暗像一個巨大的深淵,一襲黑衣的趙保森一直走,走過趙家莊,走過白魚村,走過風嶺……累了,他席地而坐,解開衣服扣子,讓風拍打胸膛。走著走著,他會突然扯開嗓子吼,罵一句髒話,或者高唱一曲。麻雀在夜裏被驚飛,他咯咯笑。
如果是在有月亮的夜晚,趙保森會換上一身白色的衣服。月如霜,他走在路上,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他像一隻兔子般豎著耳朵,留意周圍的響動。他看到自己跳躍的影子,便追上去用腳踩。相比之下,他更喜歡沒有月亮的夜晚。他覺得,黑夜是件隱身衣。
他計算著時間,在天亮之前趕回家裏。然後,倒頭便睡。外麵陽光燦爛,人們在土地上幹得熱火朝天,但是,這一切都跟趙保森無關。
家裏的雞在逐漸減少,被他宰吃了。他甚至一個人將那頭豬殺了,免了喂豬的麻煩。他在一天深夜,用繩子將豬的四隻腳絆住,豬在掙紮中倒在地上。看到豬的掙紮一次次失敗,直到筋疲力盡,他獰笑著將一柄長刀喂進了豬脖子裏。作為一個殺豬匠,他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接到豬血。燙毛、開腸破肚,對他來說都是輕車熟路。天亮時分,他已經將一頭豬變成了幾十塊肉。
他對自己的幹法相當滿意,飽吃了一頓蒜苗炒新鮮肉,又睡了過去。有時候,他在白天醒來,看著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喝一大口酒,繼續倒在床上聽村莊裏的動靜。他知道,麥子和豌豆正在成熟,但是他就是不想去收。他在頹廢中找到了某種快樂,仿佛錢拂曉就在不遠處看著他一樣。他這樣做的潛台詞是:錢拂曉,為了你,我變成這樣了。你難道就不內疚?
內疚或許有吧。趙家莊有人從縣城裏回來,說在縣城遇見了錢拂曉。錢拂曉向人打聽趙保森的情況。得知他的現狀後,錢拂曉長歎一聲,黯然離去。
趙保森聽到這個消息哈哈大笑。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誰能做到了無牽掛?他看了看牆上鏡框裏的全家福,手指從錢拂曉照片的胸前撫過,身體不由自主地有了反應。大白天的。幾隻老鼠相互咬著尾巴,從客廳裏堂而皇之走過,趙保森跺了一下腳,但隻有領頭那隻老鼠看了他一眼。
連老鼠都要欺負我,他想。但這樣的想法並沒有激起他內心的仇恨。他對這個世界已經失去了興趣。
趙雁和趙鴻打電話來,建議他去縣城或昆明住,他拒絕了。有人約他出去打工,他也拒絕了。他們都想讓他離開趙家莊,但他偏要守著這個家。
小春一天天飽滿起來,收割在即,趙家莊傳來一個消息:趙保森放棄收獲他的小春了,誰要誰去收。於是,一大早,就有人試探性地來到了他的地裏。然後人越來越多,先是觀望,後來便爭先恐後地搶收。趙保森走出家門,看到地裏全是黑壓壓的人。人們抬起頭來看他,他卻率先笑了起來,“你們繼續,我回去睡覺了。”他說。
正是春播時節。別人家的土地,像新婚前夜的女人,梳洗打扮,等待著種子落地生根,隻有趙保森的土地,越發荒蕪了。
周秀兒走前將自己家的土地以每年一千元的價格承包了。三個月後,趙家莊傳來了周秀兒再婚的消息。她嫁給了鄰村的一個木匠。
似乎是因為白白收了他家小春的緣故,趙家莊人開始對趙保森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關心。有人提著一瓶酒,有人送十來個雞蛋,有人送幾瓶飲料……送東西隻是禮節,他們想來陪趙保森說說話。
“樓上還有多少糧食?”有人問趙保森。
“還夠吃三年。”
“吃完以後呢?”
“到時候再說吧……”
趙家莊的人百思不得其解,趙保森為何要守著這個毫無意義的家?他們聽說,周秀兒下半年就要回來賣房子了。他們甚至在心裏為趙保森抱不平,期望他也找一個女人回來過日子。沒有永遠的新聞,時間似乎已經衝淡了很多東西。
活著,從不去思考為什麼活著。趙保森並不是懼怕死亡,而是還沒有找到死的理由。
可是有一天晚上,趙保森突然很想死。那種感覺像犯煙癮一般。隻要把心一橫,便會是另一個世界。趙保森相信天堂和地獄,但他不知道一個活著受盡屈辱的人,死後該置身何處。他找了一根繩子,想將自己吊死。這不是一個體麵的死法。趙保森曾經見過一個吊死鬼,舌頭長長地伸著,像一根生錯了位置的尾巴。但他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他就是想死。
可是,他剛將繩子的結打好,外麵便響起了敲門聲。
趙保森停了下來,但外麵的人一直在拚命拍門。他想裝成不在家的樣子,卻發現燈光出賣了他。他無可奈何地朝外麵問了一聲,誰呀?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是我。
門外站著周秀兒,周秀兒的後麵跟著一個男人。待走到了燈光下,趙保森見那個陌生男子隻有一隻眼睛,便知道他是周秀兒的男人了。三個人見麵,表情都有點不自然。周秀兒的眼睛盯著樓枕下晃蕩著的繩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趙保森。
“保森,我們來是想告訴你,他們在縣城裏住下來了。”
“我的一個親戚,在縣城裏遇到錢拂曉去買菜,便一路跟蹤到了他們的住處。”周秀兒的男人適時插話。
“那又能怎樣?”趙保森說,“人走了,心也走了,找到又能怎樣?”
“你不恨他們?”周秀兒問。
“恨?你心裏僅僅是恨?”趙保森咬牙切齒,“比恨更可怕的是羞辱,比羞辱更可怕的是這一切都是拜自己的親哥哥所賜!”
三個人都沉默了。側耳聽外麵,風刮過山岡,混著零星的幾聲狗叫。這個時節的趙家莊男人,一心撲在農業上,已經沒有了在老婆肚皮上耕耘的精力。此時,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呼呼大睡。
“我打算去找他們,你去不去?”周秀兒說,“我就是想問問他們,為何如此不要臉?”
這個答案,趙保森也想知道。他還要看看,趙保森和錢拂曉如何麵對突然而至的他和周秀兒。所以,他答應一起去縣城。
送走了周秀兒和木匠,趙保森這才將樓枕上的繩子取了下來。他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羞愧。作惡者逍遙著,憑什麼受害者要去死?他換了一身黑衣,繼續夜行。
趙保森迷戀這種眾人睡著,他醒著,眾人躺著,他走著的狀態。在夜晚的鄉村路上,他像個幽靈或老鼠,一旦四周有動靜,他便躲到了路旁。有時候,一隻夜裏亂撞的兔子也會嚇到他。但是,在一些遠離村莊的路上,趙保森把自己走成了千軍萬馬,他昂首闊步,立正、敬禮、齊步走……黑夜是他的行裝,風是他的天兵,他恨不能腳踩風火輪或手托寶塔。他指揮風和風打伏,慫恿樹和樹親吻,那些躲藏起來的鳥獸,就是戰敗的士兵。當然,他也會莫名憤怒,見風罵風,見樹罵樹,罵天上的雲,罵他的敵人和朋友。
他時而奔跑,時而散步,時而駐足,甚至躺下。當他躺下,天是被子地是床。他蹬著雙腿,哈哈大笑。奔跑的時候,他汗如雨下,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馬蜂窩,正在往外冒水。而那些水裏,溶解了他的所有生活。他在夜行中想問題,他覺得那些問題像瓜子,嗑完了,隨手便可將殼扔掉。這種方法,確實比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要好很多。
天快亮的時候,趙保森回到村裏。他洗了頭,換上了過年時穿的衣服,等著天亮。
他在天蒙蒙亮時走過村莊,路上似乎還散發著他的氣息。有早起的人遇見他,問,保森,你去哪裏?他答:我去買頭母豬回來養!
四
幾乎是一夜之間,縣城就變了樣。樓更高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即使隔著萬水千山,也沒有隔斷外麵世界對縣城的影響。對於農村人來說,這樣的變化日益接近他們對“城”的想象。大城市有的東西,縣城裏也一樣不缺,這裏是很多人的銷金窟。
雖然如今交通便利,並且兜裏有了錢,但是像趙保森這樣的人,對縣城仍然是陌生的。他和周秀兒租了一輛麵包車,從趙家莊出發,兩個小時後到了縣城。然後打電話給木匠的親戚,像特務接頭似的見了麵,並被帶到了趙保林和錢拂曉的住處。
那是一幢位於河邊的粉紅外牆小樓,三層,一個大院子圍著三條走廊。走廊後麵是門。站在院門外,能看到第三層樓。趙保林和錢拂曉住最邊上那間。門前的鐵絲上,晾了幾件衣服。
“那是她過年時的衣服,”趙保森說,“是趙雁從昆明寄回來的。”
帶路者走了,將趙保森和周秀兒丟在了那道緊閉著的黑鐵院門前。三樓上的門也關著。十點二十分。趙保森的心莫名狂跳。他不知道如何麵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要不,算了?”他低聲對周秀兒說,“人在做,天在看,隨他們去吧。”
這話讓周秀兒大為光火,她瞪了一眼趙保森,罵:“滾蛋!窩囊廢。虧你胯裏還夾了根棒棒。”
趙保森低下頭,退到了一旁。
周秀兒開始敲門,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音。然後,一個聲音在門後麵響起:誰呀?周秀兒沒有回答,但門開了。
“你們找誰?”係著圍裙的中年男子是房東,一臉的警惕。
周秀兒指了指三樓,“我們找趙保林,”她說完這句話,也不管房東是否準許,便帶著趙保森上了樓。趙保森覺得雙腿發軟,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停下了。周秀兒回過頭來,瞪著他,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是想把他一腳踹下樓去。兩人對峙了數秒,趙保森的目光軟了下來,他的腳步邁得極不情願。而這時周秀兒加快了步伐,和趙保森拉開了距離。趙保森剛走到三樓的樓道口,就聽到周秀兒擂響了趙保林的門。
“趙保林,開門!”周秀兒的吼聲中帶著哭腔。
屋裏沒有動靜。那個係著圍裙的男子站在樓下的院子裏抬頭仰望,靜觀事態。
周秀兒將門擂得地動山搖,住在隔壁的一個女子蓬頭垢麵地打開門,但見周秀兒一臉殺氣,便悄悄將門關上了。
“你來。”周秀兒將趙保森讓到了前麵,又退到了一旁觀望。
趙保森揚起手,卻半天敲不下去。“拂曉,”他喊了一聲,聲音顫抖。屋裏仍然沒有動靜。會不會不在?趙保森猶豫著要不要敲門。周秀兒已經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惡狠狠地將趙保森推開了。周秀兒直接用腳踹門。樓下傳來房東的聲音:你們是什麼人?要幹什麼?
“我們是他們的老公老婆,這對狗男女!”周秀兒話音剛落,那一層樓的房門紛紛打開,人們迅速形成了圍觀之勢。房東也上樓來了,他扒開人群,走到了周秀兒麵前。他本來是想興師問罪的,但看到周秀兒的潑婦相,便不說話了。周秀兒退後一步,飛身踹門。旁觀者都明白,如果繼續下去,即使門不被踢壞,鎖也會受不了。最心疼的當然是房東,他用身體護住門,厲聲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要幹什麼?
“請你把門打開!”周秀兒撒起潑來,沒有道理可講。
房東愣了一下,伸手從兜裏掏出手機。他看了看周秀兒,又看看手機。
“你們再這樣,我要報警了。”他說。可是,他沒有想到周秀兒毫無懼色。
“你報啊!”她歇斯底裏地咆哮,“你報警更好,讓警察來看看這對狗男女。”
這時候,門裏麵傳來扭鎖的聲音。房東退到一側,趙保林穿著睡衣出現了。他的身後,是同樣穿著睡衣的錢拂曉。許久不見,兩人的膚色都變得白了一點。圍觀者自動朝後退去,但走廊還是顯得有點逼仄。周秀兒一個箭步衝到了趙保林麵前,伸手去扯他的睡衣,一顆紐扣崩了,露出趙保林有些發福的肚皮。周秀兒還想更進一步撕扯,趙保林抬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這一耳光很重,周秀兒雙手捂臉蹲下去,鼻血從指縫間流了出來。她感覺自己的眼珠疼得就要爆炸了,嘴裏仍然在大罵著趙保林。
趙保森也朝前挪了一小步,兄弟倆四目相對時,他低下了頭。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可是,喉嚨遏住了語言。他看到周秀兒在哭泣中站起身來,像一頭牛似的朝趙保林的肚子頂了過去。猝不及防的力量讓趙保林受到重創,退回了屋裏。屋裏,錢拂曉一臉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拂曉,”趙保森低聲說,“孩子都這麼大了,何必呢?”
錢拂曉將目光轉向了窗外,一個建築工地正在施工,叮叮當當的聲音令人心煩。趙保森拉住發瘋的周秀兒,將她擋在門外,他其實是怕她對錢拂曉下手。
“你這樣做,對得起我麼?”趙保森終於對趙保林說了一句話。他說完這句話,身後被周秀兒踢了一腳。她推了他一把,他險些撞到了趙保林。可趙保森重新在門口堵上了周秀兒。這是他的哥哥,他想,他能怎樣?譴責他?蒼白無力;辱罵他?同時也是罵他自己;打他?他打不過……
“你帶著這瘋子回去吧,”趙保林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我們的命,我和拂曉之間,是十頭牛也拉不回的。”
周秀兒繼續破口大罵,又要衝上去撕扯。趙保森卻始終像堵牆似的擋住了她。如此一來,周秀兒便改變了進攻對象,她對著趙保森又抓又咬。而趙保林和錢拂曉,被堵在屋裏,無法脫身。
“帶她走啊!”趙保林再次衝弟弟吼。他擅長這種吼叫,從小到大,但凡遇到兄弟倆意見不統一時,隻要他提高聲調,趙保森便會沉默。圍觀的人們站在門口和窗前。周秀兒像勇敢的士兵,一次次向趙保森那具站立著的沉默的肉身發起進攻。趙保林深知,隻要趙保森一讓開,劇情又會進入新的高潮。
“你們走不走?”趙保林的目光盯著弟弟,乞憐中帶著怒火。但趙保森不為所動。周秀兒在身後的拳打腳踢同樣無效。
趙保林突然衝過來,照著弟弟的臉上就是一拳。趙保森在拳頭的風聲中暈頭轉向,感到胸前有一股無法抵擋的力量。他和周秀兒都被關在了門外。門被鎖上了,窗子關上,窗簾落下來,走廊上的人們一臉的意猶未盡。周秀兒還想再次飛身踹門,卻被房東和趙保森拉住了。
“走吧,”趙保森低聲說,“你鬧到天黑也不會有結果。”
趙保森用力朝前拽周秀兒,她席地而坐,像個任性的孩子。她那隻沒被抓住的手,拚命掐趙保森,嘴裏高叫:放開我,你這個窩囊廢。那一邊掙紮,一邊號叫的情景,像是殺豬一般。圍觀者們目送二人出了院子,會心一笑,紛紛回了屋裏。
大街上,周秀兒一直嘀咕著,但趙保森一言不發。甚至,他隱隱希望周秀兒能罵得更惡毒一點。他還想扇自己耳光呢。
坐上回程的麵包車,兩人都還沒有吃飯,但肚子裏都是怨氣洶湧。周秀兒鼓著腮,歎氣,像一隻受了挫折的蛤蟆。這一路上,兩人不再說話。到了木匠家附近,周秀兒給了趙保森一個白眼,下車走了。
然而,趙保森沒有想到,太陽才偏西,已經有鄰村人的將他在縣城裏的事情傳到了趙家莊。他回到家裏,熱了一碗冷飯吃了便睡,有人來他家裏,表麵是關心,其實是核實事情的真實程度。
“你怎麼能向他下跪呢?畢竟是他的錯啊。”來人說。
趙保森一頭霧水。下跪?我給誰下跪?來人哈哈大笑,說,我們都知道了。
趙保森很快就明白別人都知道什麼了。
村裏人在傳他給趙保林下跪,還說他被錢拂曉打了一耳光,把唾沫吐到臉上,隻敢悄悄抹去。送走了幾個人以後,趙保森將門閂了,燈關了,任憑外麵的人喊破喉嚨也不出聲。他看著天光一點點暗下去,感覺自己猶如置身於波濤洶湧中。往事如浪,劈頭蓋臉打來。有著長期失眠經驗的趙保森深知,到了夜晚,他的內心便會群魔亂舞。時間,並不一定能治愈一切。恰恰相反,將傷口放在時間的火上烤,是一件充滿風險的事情。遺忘是雙重的,需要自己和別人共同來完成。而趙保森深知,不管是他自己,還是趙家莊的其他人,都沒有忘記錢拂曉跟趙保林私奔這件事。急切的圍觀者們,已經等得太久。
半夜的時候,趙保森翻身坐在床上。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猶豫著要不要開燈。他摸索到電燈的拉線,心裏抖了一下,感覺自己拉的不是電燈,而是手榴彈。他放棄了,摸黑從臥室裏走了出來。這是他的家,他熟悉得像自己的身體。他從臥室經客廳,去到大門外撒了一泡尿,液體在風中歪歪斜斜,打濕了他的褲腳。他感覺到自己那東西像是一隻奄奄一息的老鼠,垂在兩腿間,心裏湧起一陣悲涼。他想起小時候,跟哥哥趙保林比雞雞大小,他似乎總占下風。即便是此刻,他仍然悲哀地不適時宜地想起,趙保林正在錢拂曉的身上耕種。
黑夜像是化不開的汙淖,借著冷風直往趙保森的嘴裏灌。五髒六腑被板結起來,呼吸越發困難。他張了張嘴,對著夜空長嘯了一聲。他聽著自己的叫聲像一頭驢。但是如此一來,他感覺好受了一點。他又長嘯了一聲,像一頭狼。那隻叫煤球的黑狗朝他吠了起來。至此,他才想起來,他的狗還餓著,但他一時也找不到吃的東西給它。他叫了一聲“煤球”,一團黑暗滾到他麵前。他摸了一把骨瘦如柴的狗,眼淚悄悄流了出來。他想,明天要煮一塊肉給狗吃,自從錢拂曉離開後,他的生活過得狗都不如,而他的狗的生活更是可想而知了。
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覺得腰酸背痛。總有一天,他會為這個世界增添一種全新的死法:睡死。他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台缺了油的機器,轉動的時候骨頭嘎吱響。在骨與骨的摩擦中,他的腦海裏卻越發活躍。
白天發生的事,令他羞恥。他無數次試想過和趙保林見麵的場景,卻沒想到自己的表現會是這樣。你怕他嗎?他問自己,他搶了你老婆,你還做一隻縮頭烏龜?你愛她嗎?一個背叛你的賤貨,還值得你手下留情?答案他都明白,但明白又能怎樣?
孤獨引發了趙保森的思考。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趙家莊一定有人在談論他的事。這種討論會像暴風驟雨,令他抬不起頭來。一隻老鼠在啃他的床腳,他拍了一下床板,空洞的響聲後,是四下裏的寂靜。他等著啃噬聲再次響起,這讓他不經意地進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