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橫斷的掃描 談謝冕的詩評
吳三元
一個能思想的人,才真是一個力量無邊的人。
——巴爾紮克:《論藝術家》
探索——三階段
在“大躍進”的鑼鼓聲中,謝冕和他的學友們一起完成了《中國新詩發表概況》(見《詩刊》1959年6月、7月、10月、12月。),從此便與詩評結下不解之緣。在近四分之一世紀的探索途中,他跨越過三個階段。《湖岸詩評》(雲南人民出版,1980年7月)、《北京書簡》(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2月)、《共和國的星光》(春風文藝出版社,1983年6月)等三部評論集以及近年來“論新詩潮”的一係列文章,記錄了這位評論家從幼稚到成熟的足跡。
《新詩發展概況》是一個良好開端。盡管不可避免地留下那個狂熱時代的痕跡,但對於新詩發展史的編寫確有蓽路藍縷之功。也許正是這部簡史,促使謝冕選擇了詩評道路。從此他一發而不可收。極為勤奮地寫下了大量詩評、詩話及詩人論。《湖岸詩評》以跌宕生姿的文筆為新詩50年代向60年代遞嬗演進勾勒出一幅幅生動的側影。這是一次視角極為寬闊的掃描,賀敬之、郭小川、陸棨、李冰、劉鎮、張萬舒、饒階巴桑等等,都在謝冕的視野之中。他坦蕩的心胸,感受著不同風格作品的內在意蘊,這為後來的宏觀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十年浩劫,嚴寒禁錮著詩土。親眼目睹心愛的詩人一個個隱沒,謝冕陷入痛苦的深思。當勝利的金秋降臨人間,詩國冰雪消融,他看到了希望:“丙辰清明,一陣春雷,幾場春雨,詩在精神和文化的荒漠上複蘇了。”(《共和目的星光》第30頁)抱著為“詩歌”正名的嚴肅態度,在1977年春,他開始撰寫自己第一部係統談詩的專著《北京書簡》。在《後記》中他寫道:“詩歌已經被那四五個聲名狼藉的政治流氓糟踏得不像樣子了。詩應當是什麼樣子的?詩本來是什麼樣子的?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那些認識的或不認識的朋友們。”這是一部成功的詩論。它以係統、親切、通俗以及文筆優美的鮮明特色,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書稿是陸續寫成的,當最後一簡成篇時,巳是1979年冬。《光的讚歌》、《小草在歌唱》、《現代化和我們自己》、《不滿》等作品相繼問世,舒婷、北島等青年詩人正在崛起,新詩潮的第一次海嘯已澎湃在耳。麵對中國詩歌界的騷動不安,以往長期關於詩歌方向問題的思考漸漸變的清晰起來。謝冕毅然擺脫開陳舊笨重的詩歌理論,決心另辟蹊徑。正如《北京書簡·後記》所談,作者當時剛從嚴冬中走出,“思想並不開放”,他“真誠地感到了它的幼稚和膚淺”,願“重新起步”。這些發自肺腑的自謙自責,預示著謝冕詩評重大轉折的時刻已然來臨。
思想解放運動的興起,政治經濟領域中一係列重大改革,開放、引進的形勢,必然在在意識形態領域中產生反響。而這正是謝冕詩評重新起步的基點。發表於1980年5月7日《光明日報》上的《在新的崛起麵前》,是這一轉折的重要標誌。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新詩潮派的一份“解放宣言”。
以舒婷、北島、顧誠、江河、揚煉等一批青年詩人為代表的所謂“朦朧詩”派,崛起於1979——1980年,成為當時中國詩壇上最引人注目的一群新星。他們的青春飽含著酸辛,當他們在被愚弄中醒來時,懷著憤怒寫下了發自內心的歌。這些作品更多地接受了異域詩歌的營養,象征手法,跳躍的詩行、散文化的內在韻律——從內客到形式,都表現出對舊有格調的強烈反叛。限於文化素養與生活積累,有的詩確有古怪晦澀之處,但從總體觀察,這是新詩一次健康的開拓,構成了傷痕與反思在詩歌領域中的深沉反響。然而極左的積習,在詩歌凍土上禁錮得過於長久了,這次早春時節的詩壇返青,竟然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曆史終於得出了應有的結論,“朦朧詩”派業已載入當代文學史冊,它的代表人物成為廣大青年衷心喜愛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