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時寫文章,好立大題目,擺大架子,氣字軒昂,自有他好的一方麵,但也有名不副實的一方麵。後來逐漸知道紮實、委婉,但熱力也有所消失。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我算正式參加了抗日工作。那時冀中區成立一個統一戰線的組織,叫人民武裝自衛會。呂正操同誌主持了成立大會,由史立德任主任,我當了宣傳部長。會後,我和幾個同誌到北線蠡縣、高陽、河間去組織分會,和新被提拔的在那些縣裏擔任縣政指導員的同誌們打交道。這個會,我記得不久就為抗聯所代替,七八月間,我就到設在深縣的抗戰學院去教書了。
這個學院由楊秀峰同誌當院長,分民運、軍事兩院,共辦了兩期。第一期,我在民運院教抗戰文藝。第二期,在軍事院教中國近代革命史。
民運院差幣多網羅了冀中平原上大大小小的知識分子,從高小生到大學教授。它設在深縣中學裏,以軍事訓練為主,教員都稱為“教官”。在操場,搭了一個大席棚,可容五百人。橫排一條條杉木,就是學生的座位。中間豎立一麵小黑板,我就站在那裏講課。這樣大的場麵,我要大聲喊叫,而一堂課是三個小時。
我沒有講義,每次上課前,寫一個簡單的提綱。每周講兩次。三個月的時間,我主要講了:抗戰文藝的理論與實際,文學概論和文藝思潮;革命文藝作品介紹,著重講了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
不管我怎樣想把文藝和抗戰聯係起來,這些文藝理論上的東西,無論如何,還是和操場上的實彈射擊,衝鋒刺殺,投手榴彈,很不相稱。
和我同住一屋的王曉樓,講授哲學,他也感到這個問題。我們共同教了三個月的書以後,學員們給他的代號是“矛盾”,而賦予我的是“典型”,因為我們口頭上經常掛著這兩個名詞。
楊院長叫我給學院寫一個校歌歌詞,我應命了,由一位音樂教官譜曲。現在是連歌詞也忘記了,經過時間的考驗,詞和曲都沒有生命力。
去文習武,成績也不佳。深縣駐軍首長,贈給王曉樓一匹又矮又小的青馬,他沒有馬夫,每天自己喂飲它。
有一天,他約我去秋郊試馬。在學院附近的莊稼大道上,他先跑了一趟。然後,他牽馬墜鐙,叫我上去。馬固然跑得不是樣子,我這個騎士,也實在不行,息是坐不穩,惹得圍觀的男女學生拍手大笑,高呼“典型”。
在八年抗日戰爭和以後的解放戰爭期間,因為職務和級別,我始終也沒有機會得到一匹馬。我也不羨慕騎馬的人,在不能稱為千山萬水,也有千水百山的征途上,我練出了兩條腿走路的功夫,多麼黑的天,多麼崎嶇的路,我也很少跌跤。
曉樓已經作古,我是很懷念他的,他是深澤人。陰曆臘月,敵人從四麵蠶食冀中,不久就占領了深縣城。學院分散,我帶領了一個劇團,到鄉下演出,就叫流動劇團。我們現編現演,常常掛上幕布,就發現敵情,把幕拆下,又到別村去演。演員穿著服裝,帶著化裝轉移,是常有的事。這個劇團,活動時間雖不長,但它的基本演員,建國後,很多人成為名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