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民證
亞基姆與妻子梅蘭尼婭興奮極了,因為他們就要去海濱度假了,這對他們來說生平還是第一次,而且是到那沒有風、到那水溫暖得像餐桌上的茶一樣的海邊。
單位給他們開了到“迎賓”休養所的許可證。為了到休養所去,他們先是乘電氣火車、公共汽車,最後換乘古老的蒸汽輪船,一切都很順利,可到了休養所卻碰到了麻煩:休養所當局拒絕接收他們,不給他們提供膳宿,理由是夫婦倆都沒攜帶公民證。是啊,公民證是這樣一種憑證,沒有它,你別想得到一張床位、一把椅子。坐在走廊裏等吧,期待吧。可等什麼,又期待什麼呢?要知道,規定就是規定。如果沒帶遊泳衣,這倒不成問題,可以到離海濱浴場遠一些的地方,各自穿著普通褲衩到海裏去也沒事兒。但是沒有公民證,情況就不同了,別說休養院不收留你,就是一些小私營旅店也不會收留。
“梅蘭尼婭,現在我們該怎樣做?”丈夫問妻子。
“親愛的亞基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妻子聳了聳肩。
在這個“迎賓”休養所既沒有亞基姆夫婦的床位,也沒有他們的餐桌,這裏隻有一個小賣部。
時間在無助的等待和期望中過去了。
“梅蘭尼婭,我們怎麼辦呢?”
“亞基姆,我還是沒有辦法。”
最後,梅蘭尼婭忽然想起該給母親發封電報,讓她把公民證立刻寄來。
兩天後,總算盼來了珍貴的掛號信,信一到,郵局就通知了他們。他們高高興興地跑去領取。到了領取的窗口,他們拿出通知單,自我介紹了一番。
“拿公民證看一下!”窗口裏一個可愛的姑娘說。
“什麼公民證?”亞姆基驚奇地問。
“當然是您的公民證!”
“噢!可它不在我這兒,它在您那兒,在這個信封裏啊……姑娘,我們就是等它呀!”
“信封裏裝的是什麼我用不著管,也管不著。但是,要取信,您就得交驗公民證。”
第二天、第三天又去,但還是白費口舌。這一對沒有公民證的夫婦,誰的信任也得不到。
他們在“迎賓”休養所的領地上又鬧騰了兩天,這段時間裏他們主要以夾肉麵包和果汁為食,也曬了幾次太陽,遊了遊泳,但終究不很暢快,便決定回家。一路上的辛苦和沮喪的心情自不必說,總算到了基希涅夫,由此到家不過咫尺之遙——坐上出租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到郵局去領取公民證。按時間算,他們的公民證早該退回來了。
“我的掛號信從療養區退回來了嗎?”亞基姆問。
“啊!您的,在這兒呢!”女營業員回答說。
“謝天謝地!請給我吧……您不知道,為這封信我們吃了多少苦頭啊!我們這次可受夠了……”
“看看公民證!”姑娘說。
“怎麼?又是公民證!我們的公民證就在您拿著的信封裏呀!”
“我不管信封裏有什麼東西,可您必須交驗公民證才能取信。”
他們又到郵局去了兩趟,但每次都空手而歸。
第三次去時,郵局告訴他們:信又退到“迎賓”休養所交亞基姆收了,因為信件隻有一個月的留存期限,現在期限已過。
柳樹
有誰走過“勃”、“特”兩地之間的驛道?
凡是走過的人,當然會記得科茲亞夫卡河岸上那座孤零零的安德烈耶夫磨坊。磨坊很小,才兩方磨盤……它年過百齡,早已廢棄不用,難怪看上去它像個彎腰駝背、破衣爛衫、隨時都可能倒下的小老太婆。這老磨坊早該倒塌了,如果不是它倚靠著一棵粗大的老柳樹的話。柳樹很粗,兩人合抱都圍不攏。它那油亮亮的樹葉落到屋頂上,落到堤壩上;下部的枝條垂進水裏,耷拉在地麵上。這樹也老了,駝背了。它那佝僂的樹幹上有一個極難看的黑色大洞。你把手伸進樹洞,你的手就會粘著黑糊糊的蜂蜜。一群野蜂會在你頭上嗡嗡地叫,不住地螫你。這樹有多大年紀了?據它的朋友阿爾希普說,當初他在一位老爺家當“法國聽差”,後來在一位太太家當“黑人聽差”的時候,那棵柳樹就已經很老了,而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柳樹還支撐著另一個衰老不堪的人——老漢阿爾希普,他經常坐在柳樹根上,從早到晚在釣魚。他老了,駝背了,跟老柳樹一樣;他那沒牙的嘴就像樹洞。白天他釣魚,夜裏坐在樹根上沉思。老柳樹和老漢阿爾希普,日日夜夜都在喃喃自語……樹和人這一生都飽經了滄桑。現在請聽他們的故事……
大約三十年前,在複活節前的那個禮拜天,在柳樹老婆婆過命名日的那一天,老漢又在老地方坐下,觀看著春天的景色,釣著魚。跟往常一樣,周圍很靜……隻聽到人和樹的低聲絮語,偶爾響起一條遊魚的濺水聲。老人釣著魚,等待中午到來。中午他動手煮魚湯。每當柳樹的陰影離開對岸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另外,阿爾希普根據郵車的鈴鐺聲也能知道時間。中午十二點,一輛由“特”城來的郵車必定經過攔河壩。
在這個禮拜天,阿爾希普又聽到了鈴鐺聲,他放下魚竿,開始朝堤壩張望。一輛三套馬的大車翻過山包,下了坡,眼看就要來到堤壩上。郵差睡著了。馬車上了堤壩,不知為什麼停住了。很久以來阿爾希普對世事已不感驚奇,但這一次他卻不由得大吃一驚。發生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趕車人東張西望,神色慌張地開始行動起來,他扯下郵差臉上的布巾,揮起一把短柄鏈錘。郵差立時不動了。在他的淺色頭發裏,露出一個鮮紅的傷口。趕車人跳下車,揮起臂膀,又給他一錘。不一會兒,阿爾希普聽到近處有腳步聲:趕車人從岸上下來,徑直朝他這邊奔來……他那曬黑的臉膛十分蒼白,眼睛呆呆地不知看著什麼地方。他渾身顫抖,跑到柳樹跟前,也沒有發現阿爾希普,就把郵包塞進了樹洞,之後他跑上堤壩跳上大車,而且讓阿爾希普更為吃驚的是,他朝自己的太陽穴猛地一擊。他把血抹了一臉,這才抽打起馬匹來。
“救命啊,出人命啦!”他大聲叫喊。
他的呼喊引起了回聲,很長時間裏阿爾希普都聽見這聲“救命啊!”。
大約過了六天,有人來磨坊調查。他們畫了磨坊和堤壩的平麵圖,不知為什麼還測量了河水的深度。一行人在柳樹下吃了飯,又都坐車走了。在來人調查的時候,阿爾希普一直坐在水輪下,身子發抖,眼睛望著那個郵包。他看到裏麵有不少蓋五個戳子的信封。他日日夜夜望著這些戳子沉思,而柳樹老婆婆白天不聲不響,到了夜裏就嗚嗚哭泣。“傻婆子!”阿爾希普傾聽著柳樹的哭泣暗想。一周後,阿爾希普已經帶著郵包進了城。進城後他向人打聽:
“這裏的官府在哪兒?”
有人給他指點一幢黃房子,門口有一個條紋崗亭。他走進前廳,見到一位老爺,製服上的紐扣亮閃閃的。老爺吸著煙鬥,正為什麼事訓斥看守人。阿爾希普走到老爺跟前,戰戰兢兢地講了老柳樹旁發生的事。那長官接過郵包,解開細皮帶,臉上白一陣又紅一陣。
“我一會兒回來!”他說完就跑進辦公室。在那裏他被許多人團團圍住……人們跑來跑去,亂成一團,小聲交談……十分鍾後,長官把郵包交給阿爾希普,對他說:
“你找錯了地方,老夥計。你該到下街去,那裏會告訴你怎麼辦,這裏是地方金庫,親愛的朋友!你該去找警察局。”
阿爾希普接過郵包,走了出來。
“怎麼郵包變輕了!”他思忖,“比原來少了一半!”
在下街,有人指給他另一幢黃房子,門口有兩個崗亭。阿爾希普走進去。那裏沒有前廳,登上台階就是辦公室。老人走到一張桌子跟前,向幾名文書講了郵包的來曆。那幾個人奪了他手中的郵包,對著他大聲嚷嚷。他們派人去找長官,來了一個胖胖的大胡子。他簡單地問了幾句,拿了郵包,進了另一個房間,把門插上了。
“錢在哪兒呢?”不一會兒,房間裏傳來說話聲,“郵包是空的!去告訴那個老頭子:他可以走了。要不把他抓起來!帶他會見伊凡·馬爾科維奇!不,算了,還是讓他走吧!”
阿爾希普鞠了一躬,走了出來。一天後,那些鯽魚和河鱸又看到他那把灰白胡子了……
當時已是深秋。阿爾希普依舊坐在河邊釣魚……
他的臉陰沉難看,就像那枯黃的柳樹。他不喜歡秋天。當看到那個趕車人出現在身旁時,他的臉色越發陰沉了。趕車人沒有發現他,徑直來到柳樹前,把手伸進樹洞。一些濕漉漉、懶洋洋的蜜蜂爬了他一袖子。摸了一陣以後,他嚇白了臉。過了一個鍾頭,他才到河邊坐下,呆呆地望著水麵。
“那東西在哪兒?”他問阿爾希普。
阿爾希普開頭一聲不吱,沉著臉躲開這個殺人凶手,但不久又可憐起他來了。
“我送交官府了!”他說,“不過,你這個蠢貨別害怕……我告訴他們,那東西是我在柳樹下拾到的……”
趕車人跳起來,一聲吼叫,朝阿爾希普撲去。他把老漢打了一頓。打他的老臉,把他摔在地上,用腳踹他。打完之後,他卻不離開老漢。他在磨坊裏留下來,跟阿爾希普一起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