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喜歡看牛鬥角,大家又都愛惜牛力氣,不肯讓它鬥。一到下午吃好小點心(我們鄉下的夏天,日子長,每天起碼吃四餐,在中餐跟晚餐中間那餐叫做“小點心”),再牽牛到村坊前麵那條溪岸上去時,牛鬥角的事情便絕少。這也有理由:早晨牛在一夜休息後,力氣複元了;到傍晚則大都在上午背過犁,累了又餓了,它們沒有那興致了。而且在溪邊,場麵又是那麼小。因之看牛人也就可以大意些,大家不是在小溪裏洗澡,捉魚,開河,築城,便是坐在溪岸上下石子棋,趕野鴨。眼見晚霞映著溪流,蟬兒棲在柳梢頭高唱聲轉輕,夕陽漸漸下落,灰色的暮霧蒙上田野,樹林帶著陰暗的天青色了,這才各自騎上牛背,踏著暮影歸去,望望村前池邊姑娘們蹲在橋頭洗衣褲,於是便在牛背上哼起山歌來——山楂紅來稻田空,婆娘偷漢瞞老公;隻有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偷得上朱——哈哈哈。

那時我家養的是頭雌黃牛,不會鬥,一對角就長得那麼細,叫起來的聲音也軟弱可憐。這真叫我弟兄倆大掃興,看別人家牽著雄赳赳的大雄牛,總覺得自己太不光榮,悶悶不樂。但並不說雌黃牛便容易打發,臨到它“叫”了便會不安分起來,整天記掛著異性,粗聲粗氣地“叫”著。這個期間每月有定規,要是把它牽出門,它也決不肯吃草,性子暴躁,你得提防它背著繩子逃,或是給“叫”來了雄牛。這不是看牛人故意不肯完成那宗“好事體”,實在是雌牛一做過母親,差不多便要瘦小掉一半。種田人愛惜牛,體貼牛,不到它掐滿六牙是不讓它生兒子的。所以在這時期內,照例把它關在牛欄裏,任它在家中叫天叫地。不過有時候關在牛欄裏也會被撞出牛欄門,冷不防地逃出去,於是合家跟在後麵追,看它一邊叫一邊跑,跑過田畈,小溪,土山,從這個村坊到那個村坊。要追住它就得牽頭雄牛去,看到雄牛它便會“釘梢”釘過來,極容易地抓住了,牽回家用細細牛竹棒子打它,罵它“你這頭×牛,你這頭×牛!”看牛人都很愛自己的牛,而牛呢,也不是完全粗蠢,沒有靈性的。一頭牛,對於自己的看牛人,便顯得無比的親呢,服帖,馴良。有些雄牛性子壞,你得提防它那雙尖長角和細小眼,一不對勁兒便會把你掀倒在地上,用尖角觸破你的腦袋,鑽傷你的腿,教誰都不敢挨近它,誰都不能把犁壓放上它的肩——可是看牛人是它的好朋友,它肯聽他話,他在時,它就馴服了。任憑它是怎樣出名的凶牛,惟有看牛人才可以摸摸它的嘴臉。叫它臥下,坐在它頭上,騎在它背上,它馴良得叫你不肯相信。我當初也跟哥哥一樣得到過牛的信任,做過牛朋友;但隨即到城裏去進了學校,跟它疏遠了。不到一年,病又把我逼回鄉間來。那時已經換來了一頭名叫黃龍的大黃牛,樣子雄偉得跟水牯差不多,一雙尖刀似的角,簡直叫人不敢親近它。看牛人也已經不是我哥哥,他已討過嫂嫂,做“大人”了,同時增加了田地;夥計由一個增加到三個,其中的一個小夥計管了那頭牛。我回家四個月,病愈了,到第二年開春時便代替小夥計去親近那頭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