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陳誠剛睜開眼,副官就進來報告說,賀龍、肖克的主力冒著大雪,一連九天向湘東南急進,我們七個師緊追不舍。陳誠急問:“追得怎麼樣了?”副官說:“可是,他們突然掉頭轉向西北方向,把我們的追兵遠遠甩到了後麵……”
陳誠瞠目結舌,最後惱怒地說:“他媽的,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回到原來的地方!”
一天晚上,在一個小鎮宿營,任弼時、賀龍、關向應、李達湊到一塊研究行動方案,賀龍提出,下一步就該去貴州了。任弼時問,從哪兒入貴州?賀龍指著地圖說:“你們看,我們沿雪峰山西側,經花園往前,直奔武崗與洞口縣之間的瓦屋塘。那地方我去過,山高路窄,隻要翻過去就是貴州。陳誠、何鍵的十萬大軍即使追上來,要想跟著我們鑽山溝過去,也不太容易。他們退回漵浦走大路入黔,又要耽擱時間,會被我們甩得更遠。”
關向應說:“這麼說,洞口的瓦屋塘,便是我們挺進黔東的跳板。”
任弼時臉帶喜色:“而且是一個理想的跳板。”
賀龍說:“告訴賀炳炎,讓五師打先鋒,控製瓦屋塘。”
當晚,賀炳炎就接到了命令,經過一番布置後,次日上午,他親自帶一個營到達瓦屋塘的東山下麵,他舉起望遠鏡觀察路邊的一座突起的山峰,山上沒有什麼異常。他命令營長,帶人攀登上去,占住它,掩護後麵的大部隊經過。營長立即帶二百多人往山上爬去。
然而,他們剛爬到半山坡,突然山頂上槍聲大作,不少戰士中彈滾落下來。營長一看不好,大聲命令撤退,戰士們急忙退下。營長氣喘籲籲跑到賀炳炎隱蔽的地方,說:“師長!我看清了,不是小股土匪,是敵人正規軍。”
賀炳炎有些納悶:“他奶奶的,不是說沒發現敵人嗎?狗崽子們從哪兒冒出來的?……”
“師長,是不是報告總指揮部?”
“你馬上派個人回去報告。然後重新組織力量隨我衝鋒。不把東山拿下來,就會打亂整個的部署。”
“師長!你在這指揮,我帶人衝!”
賀炳炎劈手從身旁的一個戰士手中奪下機關槍:“少廢話!重機槍掩護,剩下的都跟我上!”
他端著機槍衝在前麵,二百多人緊隨著他,剛到半山腰,山頂上的敵人又開始猛烈地射擊。山下掩護的部隊用火力壓製敵人,賀炳炎率眾人呐喊著,一邊射擊,一邊衝鋒,他身邊不斷有人中彈倒地。突然,一串子彈擊中他的右臂,血珠猛地濺起……他一哆嗦,右臂緩緩垂下……機關槍砰地落地……鮮血順著他破爛的袖管,順著他低垂的五指,像泉水一樣噴灑到地上……他痛苦地緩緩倒地……營長驚呼一聲,隨即撲過來,死死抓住賀炳炎的斷臂:“師長,你傷得很重。”賀炳炎用左手抹去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說:“你快去指揮衝鋒,不要管我,我要衝上去!”營長抱住賀炳炎:“不行!衛生員!衛生員!快背師長下去!”
衛生員跑過來,要給賀炳炎包紮,賀炳炎火了,用左手從腰間拔出手槍,指著營長和衛生員,痛苦而吃力地說:“不要管我,你們衝,再囉嗦,老子就斃了你們……”
話未說完,疼痛使他昏了過去。
站在臨時指揮部裏,遠處的槍聲隱約可聞。李達衝進來報告,已經搞清了,是陶廣縱隊的六十二師,他們提前搶占了東山,控製了製高點。賀龍說,聽槍聲就是正規軍,狗崽子動作不慢啊。任弼時說,陳誠、何鍵可能提前做出了判斷。
賀龍點點頭,關向應焦急地說,奪不下東山,就去不了貴州。賀龍斷然道,既然敵人已有準備,我們隻能放棄從這裏入黔,而是繼續北進。任弼時遺憾地說,隻能這樣了。賀龍說,趕快命令賀炳炎撤下來,主力部隊即刻北進!
李達匆匆走了。賀龍等人正要上馬,羅揚又匆匆趕來報告,賀師長負重傷。賀龍、任弼時一愣,關向應問,傷到哪兒了?羅揚痛惜地伸出左手,用力指一指右臂。
他們是在行進途中見到賀炳炎的。冬日的山間小路上,大部隊冒著風雪行軍,衛生部長賀彪逆著隊伍行進的方向朝賀龍等人跑來,沒等賀彪喊報告,賀龍就急慌慌問道:“賀彪,我問你,賀炳炎傷得怎麼樣?”賀彪搖搖頭:“是湯姆槍子彈打的,中了三彈,右臂這塊大骨頭斷了,隻剩幾根筋和肉皮連著。”任弼時憂心地問:“不會有生命危險?”賀彪說:“那倒不會。但右臂怕是懸了。”關向應說:“賀炳炎在前麵嗎?”賀彪道:“就在前麵。”賀龍說:“我們快過去看看。”
他們騎上馬,打馬朝前麵跑去,在一個山口,追上了衛生部門的隊伍。賀炳炎躺在擔架上,他處在昏迷中,點點鮮血,透過擔架,灑在雪地上……賀龍等人趕上來,擔架停下了,幾個人圍上來,蹲下,久久地凝望著昏迷中的賀炳炎。賀龍掀開被子一角,看到右臂繃帶上已被鮮血染紅,他於是輕輕地蓋上被子。突然,賀炳炎像是有什麼預感,一下子睜開眼,看到賀龍等人,他想坐起來。任弼時示意他不要動。
賀炳炎居然眉頭都沒皺,說:“老總、政委、關副政委,我沒能拿下東山,打開西進的通道,我沒完成任務,失職了……”
賀龍說:“賀炳炎,不怪你,敵人重兵早有防備。”
任弼時說:“炳炎同誌,你傷得很重,要安心養傷。”
賀炳炎用力咬住下唇:“政委,我沒事的,不要擔心我。”
關向應說:“你流了很多血,就不要再說話了。”
賀炳炎掙紮著又笑一下:“嗨,我的血,多著呢,流不盡的。狗日的敵人,子彈軟塌塌的,打到我身上,沒勁!”
幾個人站起來,賀龍用手勢命令擔架員起身。擔架抬起來了,任弼時叮囑擔架員,路上輕一點,平穩一點。賀龍從身上脫下大衣,追著擔架走幾步,蓋到賀炳炎身上。賀炳炎眼圈紅了。
自從紅軍突破李覺所轄的兩道封鎖線後,在長沙的何鍵心裏一直忐忑不安,他盡管嘴上說不怕陳誠告狀,其實心裏還是懼怕老蔣真的處罰李覺。李覺既是他的女婿,更是湘軍的一名青年才俊,多年來他用心栽培,指望他將來接自己的班,如果這個時候跌一跤,那是大大的不利。
這天早晨,何鍵拄著拐杖在後花園踱步,他的參謀長急急跑過來稟報,派到南京去老蔣身邊活動的人打回電話,說是姑爺那事,國防部馬上要有結論了。
何鍵急問:“怎麼處置?”參謀長說:“李覺將軍防守不力,記兩次處分。”何鍵輕鬆地笑了。這等於是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但他馬上板起臉,作嚴肅狀:“給他個處分也好,讓他記住,剿匪無小事,隻要匪患不除,我們將永無寧日,唯有再接再厲,恪盡職守,為黨國多多建功,方能不辜負我一片苦心。”說完,又補充道:“把我的話發給在前線的李覺。”
這時候的李覺,已經親率湘軍第十六師跑在了各部隊的前麵,也就是說,他離賀龍的部隊最近。晚上,部隊宿營,他把指揮部設在一處地主的宅院,召集幾位旅長吃飯。白天,他接到了老泰山發來的電報,知道自己被蔣介石記了兩次處分,對於這個結果,他能夠接受,畢竟賀龍是從他的防線上跳出去的。
席間,李覺接到情報人員的報告:共軍主力在洞口的瓦屋塘碰壁後,正兼程北進,我軍被他們拉下大概三四天的路程。李覺問道:“友軍在什麼位置?”他的得力幹將胡旅長說:“除了我們這個縱隊的三個師之外,其餘部隊,包括中央軍,都放慢了步伐。估計是被賀龍拖垮了。”李覺道:“我們不能垮。我們湘軍比中央軍能跑路,我們還是要緊緊咬住共匪主力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