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昂尼德莞爾一笑,沒容對方再問就若有所思地說:“我愛森林……已經習慣走這條路了……”
有一次,領導想把列昂尼德·阿基莫維奇調回紮姆霍維耶學校工作。但使大家驚訝的是,他謝絕了:“我這樣很好……走七公裏路也是課後休息,不然還沒有這個時間呢!”
日子一久,人們便對列昂尼德·阿基莫維奇這種散步不覺得奇怪了。但有時也在猜想:在整個戰爭期間,列昂尼德一直在這裏當遊擊隊員,進行艱苦的戰鬥,幽僻的森林小路一定會使他浮想聯翩。
漫步在林中,列昂尼德·阿基莫維奇沒有回憶過去在這大自然的懷抱裏度過的無憂無慮的幸福童年,也沒想起和戰友們那些親切愉快的往事……他天天想著的,是他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戀人,她就是在這兒消失的。
那清澈幽藍的五月夜晚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記憶中。空氣中溢著蘋果花的芳香,他獨自徘徊在護林室旁,等待著尼娜的出現。列昂尼德心裏想:“到時候我什麼也不怕,把一切都告訴她……”可是尼娜卻坐在打開的窗戶前看書,沒有出來。
“尼娜,難道你當時絲毫沒有覺察到我對你的愛?在學校的晚會上,我一次也沒敢靠近你的身旁,也沒有決心把想說的話寫信告訴你。你也不曾知道,是誰有一次從皮包裏偷走了你的照片。”
自從有了尼娜的照片,列昂尼德就一直珍藏著它。無論是在退卻的艱難戰鬥中,還是在負傷後所到的學校裏,他總把照片當做未來的幸福的象征帶在身上。可是,也正是這張照片毀掉了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幻想和愛情。
後來,飛機把列昂尼德運過前線送到遊擊隊去。那裏恰好也是他的家鄉。夜裏,飛機把他空降下來。從小就熟悉的森林在悄悄地絮語,迎接他的到來。隱藏好無線電台,太陽快出來時,他潛到了遊擊隊活動區域,一邊執行著任務,一邊想念著母親和村莊,也思念著她——尼娜。
那個早晨異常嚴峻。霧彌散在灌木叢中,柳鶯單調無味地唧唧著,鴿子膽怯地拍打著翅膀,濺起陰涼的露珠。
“站住!”柞樹下突然傳來的發音不清的命令聲使列昂尼德從沉思中驚醒。
於是,他迅速尋找退路。衝鋒槍聲立刻響起,幾截小樹枝落到肩上。
列昂尼德熟悉這裏的森林、泥沼、維季河……頭腦裏閃出個念頭:隻要跑到維季河邊,就可以脫離危險。於是他從土墩上滑下去,兩腳踏進泥潭,稀泥湯在靴子裏噗噗地響,身後傳來的樹枝的哢嚓聲和泥水的吧噠聲格外清晰。“他們為什麼不開槍?”他邊跑邊揣測著,“他們要捉活的?”列昂尼德跑到河邊,脫掉衣服,潛進了維季河。
兩小時以後,列昂尼德來到了遊擊隊營部。這時他才想起,衣服裏尼娜的照片也落到了敵人手中。
一星期後,在一個漆黑的夜裏,列昂尼德探望了母親。老人高興得不知怎麼才好,牛奶端上了桌,晚飯剩的涼土豆也拿來了,還從前室取來了脂油。然後就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村裏和遊擊隊的新鮮事。
天快亮了,列昂尼德該走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沒好意思打聽尼娜的事,此時他再也忍不住了:“媽媽,尼娜現在在哪兒?尼娜·盧昌卡?”
列昂尼德久久不敢相信這個噩耗:“她不在了,兒子……昨天……被德寇絞死了……說她與莫斯科有聯係。在一個傘兵的衣兜裏發現了她的照片,看來是派人和她聯係……審訊時她一聲不吭,沒有出賣任何人……”
列昂尼德·阿基莫維奇漫步在森林之路。
夏天漸漸逝去,仙鶴憂愁哀鳴的秋天接踵而來,隨後又雪花飛舞,寒風呼嘯……四季沒有停止,而列昂尼德·阿基莫維奇卻仍在這條路上——德寇把尼娜送到死亡的路上,走著,走著……
狗的嗅覺
——[前蘇聯]左琴科
商人耶列梅·巴布金的貉絨皮大衣被盜了。他大聲地嚎叫起來。您知道嗎,丟了大衣他是多麼心疼啊!
“公民們,”他說,“那件大衣實在太好啦,真可惜呀!錢我倒不在乎,我一定要把那個賊抓到,並且要當麵把唾沫啐在他的臉上。”
於是,耶列梅·巴布金打電話請來了刑事偵探和警犬。偵探頭戴便帽,纏著裹腿,手裏牽著條警犬。這條狗一點也不討人喜歡,樣子難看極了,棕黃色,尖嘴臉。
此時,這裏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偵探使勁拍了一下警犬,讓它嗅了嗅門邊的足跡,說了聲“噓”,自己就站到一旁去了。狗嗅了嗅空氣,望了望人群,眼睛突然盯住五號住宅的老太婆克拉。它走到她跟前,嗅她的衣襟,老太婆急忙閃到人群後邊,警犬在後麵跟著。老太婆往一邊躲,警犬就撲向她,一口咬住她的裙子,死也不放。
“我被抓住了,”老太婆說,“我不抵賴。我搞了五桶酒曲這是真的,還有一套釀酒的家什,這也不假。東西都在浴室裏,您把我送民警局吧!”
人們當然都驚歎了一聲。
“大衣呢?”偵探問道。
“什麼大衣呀,”老太婆說,“我可一點也不知道,見都沒見過。其他那些倒是真的。您把我帶走吧,您處罰我吧!”
於是,老太婆被帶走了。
偵探又牽起警犬,拍了它一下,“噓”了一聲,自己閃到一邊。
警犬嗅了嗅空氣,向四周望了望。突然走到公寓管理員跟前。公寓管理員嚇得臉色蒼白,往後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
“你們把我捆起來吧,好心的人們,有覺悟的公民們。”他央求道,“我收了水費,可我自己卻把那些錢都亂花了。”
住戶們當然都向公寓管理員猛撲過去,把他捆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警犬撲到七號房主跟前,扯住了他的褲子。
這位公民嚇得臉色蒼白,倒在眾人麵前。
“我有罪呀,我有罪。”他說,“我把勞動手冊上的年齡改了一年,我這壞蛋本來該參軍服役去保衛祖國,但我卻呆在七號房裏享受電器設備和其他公用福利。的確是這樣的,你們把我抓起來吧。”
人們不禁大驚失色,暗暗地想:“這狗真叫人莫名其妙!”
商人耶列梅·巴布金眨了眨眼睛,向四周看了一下,掏出錢遞給了偵探。他說:“真見鬼。我的貂絨皮大衣丟了算了,算啦……”
可是警犬卻走過來了。它站在商人麵前,搖著尾巴。嚇得商人耶列梅·巴布金手足無措,躲到一邊,而狗卻跟著他。走到他跟前,聞他的皮鞋。
商人臉色蒼白,垂頭喪氣地說:“我是個畜生,是個騙子。這樣看來老天爺真是有眼呀!諸位,大衣不是我的,是我從我兄弟那兒騙來的。哎呀,我算完啦!”
人們再也不敢在這裏呆下去了,呼地一下四散奔逃。警犬也顧不上聞空氣了,一下子就撲倒了兩三個,咬住不放。
這些人都坦誠地認罪了。一個用公家的錢賭過牌,一個用熨鬥揍過自己的老婆,第三個說的話要是寫出來,實在有傷大雅。
人們都逃之夭夭了。院子裏除了警犬和偵探,空無一人。突然,警犬走到偵探跟前,搖著尾巴。偵探臉色發白,伏倒在警犬麵前。
“你咬我吧,好兄弟!”偵探懺悔道,“你的狗膳費是三十個盧布,可我卻揩了二十盧布的油……”
後來我怕惹火燒身,也趕快溜之大吉。因此我也不大清楚最後的結局。
羨慕
——[俄羅斯]鮑·克拉夫琴科
突然,一陣哭聲在房間裏響起,雖然不大,但卻使斯捷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坐在對麵的妻子,感到不解和驚奇。於是拖長了聲音問:“這是誰在哭?”
“是兒子。”妻子遲疑不決、滿臉驚慌地說,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兒子的房間。
“兒子?你得了吧!”他感到很難相信,於是揮了揮手說,“小時候用皮帶抽他都不流眼淚,現在怎麼……”
妻子不聽他的推測,急忙進了兒子的房間,隨手把門緊緊地關上了。
斯捷潘哼了一聲,注意聽屋裏的動靜。從屋裏傳出了妻子發抖的聲音:“你怎麼啦,米申卡?你別哭呀……”
“你別哭,你別哭,給你買個白麵包,你要是再哭……”斯捷潘一麵攤開麵前的書,一麵摹仿著妻子的腔調說諷刺話,“呸!你最好再給他拿條手絹,給他擦擦眼淚。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了,還動不動哭天抹淚的……這也算是個男子漢嗎?”
憤怒使斯捷潘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斯捷潘活了四十歲,曾多次聽到女人的哭泣,但看到男人抹眼淚卻隻有唯一的一次,而且是他在森林裏工作時偶然發現的。他的隊長——一個憂鬱而剛毅的人,躲開所有的人,無聲地哭泣,如果不是看到那顫抖的雙肩和好久沒有剃過的胡須上掛著的大滴淚珠,誰也不會想到他是在哭……但那是個歲數較大的人,而米申卡……
斯捷潘走到窗前,點燃一支煙,注視著窗外,心裏琢磨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哭鼻子呢?和別人打架了?不對,已經過了那個歲數。是為了女孩子嗎?大概是,不會是為了別的……”
他突然記起來了,有一次他看見兒子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那女孩長得平平常常,兩隻眼睛,兩個耳朵,和別的女孩子一樣……
想到此,斯捷潘把煙戳在煙缸裏,很響地踩著地板走向兒子的房間,然後猛地一下子推開了門。
此時,兒子坐在桌旁,臉埋在雙手裏,肩膀不住地抽動。妻子坐在旁邊,身子靠著他,用手撫摸著他的背。
“怎麼哭鼻子啦?”斯捷潘一邊問一邊撲通一聲坐到椅子上。隨後,他看了看妻子,說:“是不是那女孩子離開他了?”妻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難道你就是為了這麼點事?!你發昏了?女孩子太少還是怎麼的……你瞧,”斯捷潘指著窗外接著說,“她們成群結隊。你隻要吹個口哨……怎麼?你瞧我幹什麼?我不是你媽,眼淚打動不了我!更何況是你這種眼淚。”他對兒子的哭泣感到憤怒,搔了搔鬢角,又說道,“傻瓜!你現在坐在這裏難受,而她也許和另外的漂亮小夥子在逛大街呢!她不願意理你,你抹眼淚又有什麼用呢?我像你這麼大可不是這樣。你媽媽也背著我和別人……可結果又怎麼樣?我決不會跑去找她的,沒那回事!她自己乖乖地回來了!再也不那樣了。而你呢……你還要給她寫信,什麼‘親愛的柳辛卡,我多麼愛你,而你欺騙了我……’呸!你怎麼不吭聲?啊?”說到此處,他又仔細地看了看兒子,揮了一下手,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轉過頭來說,“你不是個男子漢。太感情用事了!”說罷,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