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童年最憶是荷花(3)(1 / 3)

外公原本在曾家嶺和大舅媽表姐們一起生活,隻因舅舅在外工作,外公一大把年紀還要謀自己的生活。有一年,外公到了蔣場往北好遠的地方看守瓜田,母親自是擔心著外公的身體,每到暑假,總差我和大弟俊宏帶了好吃的食物去看獨守瓜田的外公。我在烈日下總是覺得那路實在太長太長了,弄不懂曾家嶺何以在越過蔣場集鎮還有田畝。

走那條路,茫茫一片全是綠野。綠油油的棉花、水田,還有高梁地、玉米地,真真的青紗帳,好遠好遠才見到幾個戴著草帽弓身幹活的農人。夏季的熱風裏,走在這鄉間的小路上,兩旁顯得幽深而神秘。

路邊全是野草雜樹,所以沒有躲蔭的地方。我們總是一早上路,到吃早飯的時候才到外公的瓜田。對於我們的到來,外公總是高興萬分,我們拿出母親給外公炒的炒米、鮮米粉子,醃菜,還有新鮮的雞蛋,再是按母親的叮囑路經蔣場時買的鍋塊(一種靠炭火烤熟的餅),餅幹。外公一邊欣慰地看著我們,一邊問母親和父親的身體及家裏的情況。

他用一個黑黑的沙吊子(一種專門燒毛柴的鐵灶),給我們做飯,摘一些新鮮的綠豆和米一塊兒煮,就成綠豆稀飯了,在瓜地裏現摘新鮮的菜炒,那是外公自己開墾的菜地。外公做的菜很好吃,看我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外公不停地叮囑我們別噎著。

飯後外公給我們摘瓜吃,還帶我們采一種小球一般大小的苦瓜,那苦瓜長著長長的藤,在藤兒上掛著這些果兒,拿在手裏很好玩。還有一種野草,結出像那小燈籠一般的果子,將它摘下來用手捏著軟乎乎的,也是很好玩的。

外公看守的瓜田裏長著一種叫香瓜的瓜,鵝黃的皮,表麵凹凸不平,裏麵卻是綠色,可甜了。還有一種叫苂瓜的瓜,比香瓜長一點,也是很甜的,黃家灣少種這樣的瓜。看我們吃得津津有味,回家時外公會給我們帶上幾個,摘這些瓜時,外公會四下裏望一望,臉上有些不自然,我心知那是集體的東西,帶回家是不該的,但抗不住口腹之欲,所以摘瓜時也跟著撿大些的讓外公摘下來。從黃家灣到外公的瓜田少說有上十裏,路途太遠,事實上也帶不了兩個,外公一定覺得我們大老遠地去看他不給我們帶點東西回家過意不去,他記掛著他的女兒我的母親。

我盡可能地幫外公收拾一下屋子,清洗一下衣物,希望能與外公多呆一會兒,而時間總是飛倏而逝,我隻好在外公的催促下啟程,往往上路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每每離開外公,我的心裏都難受極了。那一望無際的田野裏,炎熱的夏天,隻有我的外公,獨守著一個草棚,一塊瓜田,除了四野的昆蟲是活物,再就是那運動著的一輪太陽,一彎月亮,它們陪伴著我的外公孤寂地在那兒熬著。月黑風高電閃雷鳴的日子,他是如何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

離開外公的時候,我總是噙著淚珠兒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外公依然手搭涼棚目送我們姐弟慢慢變小、變小的身影,直到那影兒成為一個黑點慢慢消失。

返程是在一種驚惶與傷心的情緒中度過的,牽著弟弟的手在青紗帳裏走,雖然知道家的方向,卻總有一種害怕迷失的恐懼感無來由地滋生。

在漫過人高的莊稼中穿行,我每每幻出村中老人關於狐妖鬼魅的傳說。這荒野本是那些離奇故事的淵藪,倘若在行走間猛然看見路旁一堆雜草紛亂荊棘橫生的荒墳,而此時若或突然從荒草叢中驚竄出一隻灰色的野兔,我必是緊緊地抓住俊宏弟的手故作鎮定地叫他不要害怕,而自己早已是嚇得魂飛魄散。

2005年8月22日

五二、夏之憶之驕陽桐油

我的家大約每隔兩年要請外公來做一次桐油,外公漆的桐油沒有一個村民不讚賞的,那一溜擺在曬笸上的木器上一種淡淡的黃色的光芒在太陽下給人以一種興奮的感覺,一件件看上去可愛而親切,好比一些醜陋的孩子穿上洗得幹幹淨淨的新衣一樣。

黃家灣在夏天給家什上桐油的人家,在我的心裏認為是有些講究的。

用四條長板凳兩兩疊放,然後擱兩根粗粗的木頭棍,將一床曬笸子橫放在兩根木頭上打開,然後將要上桐油的物件一一擺出來。這些物件包括家裏所有的用木頭做成的日常用品,有小飯桌啦,有腳盆、木桶啦,有木屐雨傘啦,有紡花板凳靠椅啦,有洗臉架有馬桶啦。上桐油前是要用一個黑黑的刨刀將物件上陳舊的桐油底子狠勁地刨掉的,刨掉這一層舊底,還要用油石灰將那物件上破凹下去的地方刮灰補實,再放在太陽下曬幹後方能正式上新桐油。

Tip:阅读页快捷键:上一章(←)、下一章(→)、回目录(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