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伴我們一輩子的牙齒在這些乳牙脫落後才長出來,這時兩顆智牙,也叫門牙長了出來,它們總是排在隊伍的兩頭,這兩顆牙齒是在艱難痛苦中連到這個世界的。
而姨媽的牙齒並沒陪姨媽一輩子,沒有到姨媽離開這個世界便一顆顆地掉了下來,像長牙齒時,有秩序地離開了姨媽的牙床,他們的義務還沒有盡到就離開了米勒姨媽的牙床,甚至一顆也沒有留下。這種事情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而是讓人傷感的事情。這預示著一個人老了,盡管她在心情上還是那樣年輕,那樣充滿活力和激情。
像這樣的想法和談話並不令人愉悅,然而,我們還得談紙上的這些事情。此時的我們仿佛都回到了那無憂無慮的童年,我們在一起就這樣不停說著自己的過去。
等到米勒姨媽在房東的房間裏睡熟時,城裏的大鍾剛好敲完十二下。
“可愛的孩子,晚安!”米勒姨媽大聲說,“我要睡覺了,我要在甜美的夢裏遨遊,就像睡在自己寬大的床上一樣。”
米勒姨媽靜靜地睡了,然而屋裏屋外卻沒有寂靜下來,猛烈的寒風吹打在窗子上,把窗鉤子吹得呼呼直響,後麵的那個破門鈴又在風中狂亂地叫了起來。樓梯下的小矮馬又在那裏轉來轉去弄出聲響,樓上的房客又穿著帶有釘著鐵掌的靴子回來了,而且一如既往地在屋子裏又踱了起來。然後,把他的靴子重重地摔在地上,這才爬上床睡覺,然而,今天他好像湊熱鬧似的,他的鼾聲大得出奇。估計沒有這麼大的風聲,整個樓裏的人都可能聽得見。
我被攪得無法入睡,我也不可能安靜下來。因為外麵猛烈的風暴也像我一樣不能安靜下來,它顯得生機勃勃、活躍異常。它用自己那古老且一直沒變過的方式唱著自己的歌謠。而此時,我的牙齒也活躍起來了!它們像風一樣用自己的老方法,在我的口腔裏嗚嗚地叫著、唱著,折騰得我整個頭都跟著痛了起來。
一股冷風從窗子的紙縫間吹了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冷冷的月光直射到地板上,時明時暗。雲彩在風中被吹來吹去,在冷冷的月光中和時明時暗的陰影下,好像隱藏著一種秘密。最後,所有的陰影在地板上組成了一個奇妙的圖形。我靜靜地盯著這會動的奇妙圖形,又感到一股冷氣侵入了我的體內,此時的地板上出現了一個瘦瘦的人的身影,就像一個孩子用石筆在石板上畫出的抽象的圖畫。一條細細的長線代表著人的軀幹,另外兩條較短的代表人的胳臂,兩條最長的代表人的腿和腳,而人的頭看上去更抽象,是個看似像六邊形的東西。
這個身影越來越重,越來越清晰,它的服裝很特別,薄薄的,看上去是那樣飄逸。但是,還是能看得出這是一個女性。這時,我的耳畔突然想起一陣呼呼聲,不知是那個女性發出來的,還是從窗縫裏刮進來的風聲,不停地像牛虻嗡嗡地叫著。
上帝呀,這是個女性——牙痛太太!她那副可怕至極、窮凶極惡的魔鬼形象在那裏展示,願仁慈的上帝發發慈悲,不要讓她在我的床前徘徊,不要讓她在這裏呆上一會兒,哪怕一秒鍾也別讓!
“在這裏倒挺舒服的!”牙痛太太惡狠狠地說,“這個地方真是挺舒服的!潮冷的地方,長滿了雜草的沼澤地!這裏的大蚊子長有毒的長夾針,嗡嗡嗡地叫個不停,而現在我也擁有這樣的毒針了。這根針,隻需在人們的牙齒上把它磨得飛快。而睡在床上的年輕人,滿口的牙齒都是雪白明亮的。它們在嘴裏經受了甜和酸、冷和熱,硬果殼和梅李核!然而,再堅硬的牙齒我也有信心把它們搖鬆,把它們拉動,讓冷冷的風吹到它們的根裏去,讓它們都得寒腳瘋!讓它們變得都鬆動起來。”
這是多麼令人害怕的話語,她是多麼令人恐懼的客人。
“你原來還是個詩人呀!”這個可惡的牙痛太太說,“我要用所有的痛苦的語言把你寫進詩裏去!我還要在你的軀體裏灌滿鐵水和鋼水,在你每根跳動的神經上拴著鐵絲,讓你不能動彈。”此時我的身體就好像有一根燒得火紅的鐵簽捅進了我的脊椎,我痛得在地上打起滾來。
“多麼漂亮的一口牙齒啊!”牙痛太太又說,“一架十分順手的管風琴,再配上口琴的聲音,真是美妙極了!在這裏不僅有銅鼓、小號、高音大笛,而這對美麗的智齒就是最好的巴鬆管。您真是偉大的詩人,同時也是偉大的音樂家。”
的確,她馬上演奏起來了,她的樣子恐懼到了極點,現在除了她的兩隻手外,根本看不到她身體的其他部分,她那雙酷似鷹爪的陰冷的手上,長著瘦長然而畸形的指頭。而每一根畸形的手指都是一件刑具:那稍有點粗的大姆指和食指是一把鋒利的尖刀和一把銳利的螺絲刀。中指則是一把尖錐,無名指則是一個小鐵鑽樣子的東西,小指頭則是那噴毒的小尖針。
“現在讓我來幫你找到詩韻吧!”她講,“有名氣的大詩人應該獲得大牙痛,而那些小詩人沒有資格得到大牙痛,隻有資格獲得小牙痛!”
“那還是讓我做一個不出名的小詩人吧!”我哀求著說,“不不,還是讓我什麼也不是吧!我也不是詩人了,我平時那都是詩痛發作,正如我很多時候牙痛發作一樣。請離開這裏,趕快走吧!”
“可以,當然可以,那你現在承認不承認,我比詩、散文、哲學、藝術還有數學更具有魅力呢?”牙痛太太威脅著說,“比所有畫家筆下和雕刻家手下的所有形象更具有力量!我是否比這一切更古老、更有價值得多。我生活在天國花園附近,狂風從這裏猛烈地刮過,所有的毒菌都在這裏把根紮下,並開始蔓延生長。我會出於同情讓夏娃在寒冷的冬季穿上厚厚的大衣,也讓亞當穿上厚厚的棉襖。現在你相信了,開始時的牙痛是相當有威力的!”
“你說什麼我都相信!”我說,“快離開這裏吧,趕快離開吧,我求您了。”
“當然可以,隻要你從今以後再也不想當什麼一文不值的詩人,再也不在紙上、牆上、石板上或者任何能寫字的東西上寫你的什麼靈感的詩句。那麼,我現在就饒過你,但是,隻要你再寫詩,哪怕有寫詩的念頭,我都會返回來!”
“我保證,不,我發誓!”我說,“隻要你不在我麵前出現,不再讓我感覺撕心裂肺的牙痛,我什麼都答應你!”
“不看見我是不可能的,隻是你再次見到我時,我不會是現在這副可怕的樣子,我的樣子會很可愛,豐富的身體,親切的麵容!你再次看見我時,我就是你那可愛的米勒姨媽。而且對你說的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苛刻,我會對你說:‘我可愛的孩子,繼續寫你的詩吧。你將會成為偉大的詩人,你會成為我們生活的這個年代中最偉大的大詩人!然而,假如你相信了這些話,又開始寫你的什麼感情詩,我會立刻給你的詩配上音樂,同時在你的口琴上把它奏響!讓你再次掙紮、求饒。你這可愛的大孩子——當你再次看見你可愛的米勒姨媽時,你一定要想起我,想想我今天的話。”
說完,這個可惡的老太婆便不見了。
她在向我告別時,大概還吻了我一下,因為我的臉頰像被火塊燒了一下一樣。但是,不一會兒這種感覺就消失了,此時的我,飄飄然,如同飄到了美麗的湖麵上,我的眼前白色的睡蓮和綠色的葉子,它們被我的身體壓得彎了下去,漸漸地枯萎了,沉了下去,接著根也脫落了。我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跟著一起沉了下去。我這次是徹底解脫了,終於可以不受約束,自由地、安靜地休息了。
“死去吧,像冰雪一樣慢慢融化吧!”水底響起了這種聲音,同時唱起了動聽的歌曲,“化為天上的白雲,在風中飄向遠方吧!”
詩人,偉大的名字,象征勝利的旗幟上的美麗文字,寫在蝴蝶翅膀上的偉大論著,都從地麵穿進水裏向我襲來。
我進入了沉沉的睡眠中,但並沒有遨遊在美麗的夢中。此時我既聽不到那凜冽的寒風咆嘯而過的聲音,也聽不到砰砰響的關門聲。還有鄰居的破門鈴聲音,更聽不見那位穿釘子鐵掌靴子的房客那沉重的鐵球掉在地上的聲音。這太安靜,太幸福了,我終於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突然,外麵刮進來一股陰冷的風,通向房東臥室也就是姨媽現在住的那間房,房門被這股風吹開了。姨媽從床上跳下來,穿上衣服,穿上套鞋,趕緊跑到我的房間裏來了。
她對我說,我睡得是那樣安穩,睡得像上帝的天使那樣,她根本不忍心打攪我這難得的熟睡。
我自己從睡眠中醒來,睜開了雙眼,我根本不記得米勒姨媽在我的房間裏。但是,我馬上清醒了過來,想起了自己牙痛時的悲慘情景和那位牙痛太太的恐怖場麵,一想到這些,我又出了一身冷汗。現在,我終於把夢和現實分離開來了。
“可愛的孩子,昨天晚上我們說了晚安後,你可能沒有寫上一句詩吧?”米勒姨媽問我,“假如你寫了一些詩,那就最好不過了,那請你給你的米勒姨媽讀一讀,讓我再次感受一下你的思想。你是我心目中的詩人,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詩人。”
我抬頭看了看米勒姨媽那滿帶笑容的臉孔,我總有種感覺,感覺姨媽那可親的笑容中帶著一絲詭詐。我真弄不清楚,這位在我麵前的老太太是我一直敬愛的米勒姨媽呢?還是昨天夜裏讓我苦苦求饒,麵目可憎,恐怖至極的那個牙痛太太呢?
“你寫詩了嗎?快拿給我看看,我心目中的大詩人?”
“什麼詩?沒有,沒有!”我對麵前的老人大聲喊到,“你究竟是不是我的米勒姨媽!”
“你在說什麼呢,難道你還有別的米勒姨媽嗎?”老太太有些迷惑地問。
看來這位還真是我一直敬愛的米勒姨媽,而不是那可怕的惡魔。
米勒姨媽走上前吻了我的臉頰一下,然後坐在一輛出租馬車上,回自己的家去了。
我隻寫了上麵這些對話,沒敢再寫一句詩,詩在這裏永遠不會被人看到了。
的確,這篇手稿就這樣中斷了,看上去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
我的讀者朋友們,那家食品店店主的兒子,雜貨店的夥計還在舊紙裏找這樣的文稿,但是,他無法找到這篇故事的另一部分。大概另一部分的文稿,它們早就包了咖啡豆、鯖魚、黃油和肥皂,散落到千家萬戶去了吧!它們雖沒有在讀者麵前一起出現,很可能你買的黃油就有用那篇手稿中的一張或幾張包裹的,它們同樣實現了自己的價值。
釀酒人拉斯姆森死去了,米勒姨媽也離開了這個世界。那個有詩人氣質,有詩人才華,有詩人感悟的年輕人的靈感和思想也被扔進了木桶裏——在那裏安然地死去了。
這就是整篇關於患牙痛的姨媽的故事,現在也隻好收筆了,因為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