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浮屠塔(1)(2 / 3)

雪霄和一眾狐仙演了這麼一出,無非是擺出不連累族人的意思。

我師父對他一見鍾情,二見傾心,拉著我的衣角聲音都發顫:“就是他了。”

師父總魂牽夢縈那盞燈,可押送他去黑水天牢時,她一路都萎縮得像隻溫馴的鵪鶉,從始至終也沒問過燈的事,更沒有半點母夜叉的架勢,好似那一身的冰殼子都化作碧梧仙山的潺潺春水了。

不過那時師父依舊以為她念念不忘的隻是一盞蓮燈,傻得讓人無語凝噎。

雪霄被關入了黑水天牢的最深處,幾乎不透半點風,黑水汙濁的氣味令人作嘔,他的雙臂被玄鐵鏈勒進石壁中,雖狼狽不堪,那身淺蔥色卻依舊幹幹淨淨的,仿佛什麼髒東西都沾不到他似的。

我坐在台階上,懷裏揣著一包甜果子,天人城小菜刀家做的點心外酥裏嫩,真乃絕品。

“一隻麒麟卻能坐在汙濁中吃東西,有點兒意思。”雪霄抬起頭,清澈見底的一雙眼,“佛曰,萬事皆空。既然都是空,什麼幹淨汙穢倒也不打緊的。”

來巡獄前,師父叮囑我,無論哪個罪人與你答話都不要應,都不是等閑之輩,別被帶進溝裏去。我想師父是多慮了,隨便攔住個賣包子的,心眼都要比她多些。

我被那眼盯得有些愣怔,都說眼為心窗,犯了殺業的人怎會有這麼坦蕩幹淨的眼神。

我一撩下擺,坐下開始啃果子,慢悠悠地道:“佛還曰,萬事皆空,因果不空,萬般不去唯業隨身。雖說你殺的那頭狼神沒少幹壞事,死不足惜,可他自有業障隨身,你為他犯了殺業,這又是何苦啊?”

“即使我放下屠刀,也無法立地成佛,倒不如隨心而動,不留遺憾罷了。”

“殺了狼神使狼族受到重創,幾百年內無法挑起爭端,可幾百年後這仇恨便是燎原之火。”我歎口氣,“不過是一念之差,卻萬劫俱來。”

這等說教意味的話,是來自我母親的熏陶,她以前侍奉在西方佛陀座下也是受了那位佛陀的熏陶。

雪霄聽了並不嗔怒,隻道:“總有一日你會明白,這世上有明知道不對,卻依舊會去做的事。”

從那後,我巡獄雪霄再也沒同我說過話,大約是嫌我煩了。

我閨閣密友西海小六知道我與師父來當差,特意從西海帶了親手做的點心來看我,我百思不得其解地問她:“小六,我是不是有時候說話挺討人厭的?”

“怎麼會呢,連我父王都說,我和你說話的口吻就像一個娘生的。”西海小六安慰地拍我的肩,異常自豪,“本公主都是跟你學的呢。”

我一顆心立馬跟石頭似的往下沉,骨頭縫子裏都涼颼颼地冒冷氣——四海八荒的神仙哪個不知道,西海小六那就是臭魚爛蝦的嘴,一張嘴就讓人想動手抽了她的龍筋。

我委頓了些日子,師父每日揣著她那少女的相思同我討論雪霄,我也當沒聽見。

過了些日子,天帝的諭旨下來了,沒判他上誅仙台,也要關入浮屠塔,受永生永世的監禁之苦。

我沒心沒肺地戳師父的背,說:“你若再不同他說話,就沒機會了呀。”

押送雪霄進浮屠塔的路上,我跟著在師父的後麵,她跟在雪霄的後麵。從黑水天牢到浮屠塔下十二裏,師父將自己的袖子都揪破了,到了塔下,她才艱難張口:“你……”

雪霄側過頭看她,清澈明亮的眼,滿是漠然。

“那年上元節的燈會,你提的蓮燈,很好看,是哪裏得的?”

雪霄扭過頭去:“我忘了。”

若我那時知道雪霄是師父命中的桃花煞,一定不會為了讓師父單獨同他說話,而站得遠遠的。她雖然不夠聰明,卻實打實地疼愛著我;我嫌棄她愚蠢了些,可也真心誠意地尊敬她的認真和耿直。

十幾匹狼妖埋伏在浮屠塔下,雪霄身上纏著捆仙索根本沒半點反抗之力,那些狼妖抱著必死的信念下了殺手,每隻狼都化作一柄黑色纏著戾氣的劍。不過是須臾間,師父已替換了雪霄原來站的位置,十幾柄狼魂化成的劍透了她的身體,而後煙消雲散。

狼族歹毒的同歸於盡的禁忌之術,大羅金仙也無救。師父如同殘破血葫蘆那樣躺在我的麵前,我抱著奄奄一息的她,欲哭無淚。

雪霄轉身要入塔,我扯住他的衣角,厲聲道:“你對她說句話啊,什麼都好!”

他低頭,不知是看著我,還是看著師父:“愚不可及。”

天妃伽藍說,嗔乃三毒之首,由嗔而生貪,由貪而生癡,故為我取名莫嗔。

那片衣角掙出我的手掌,雪霄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繚繞的塔門中,憤怒和怨恨卻如潮水般衝入我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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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的金蟾酥。”小夥計把油紙包塞到白寒露手裏,又顛了顛手中的銅錢,笑容滿麵的,“您走好,我們小菜刀家的點心,不好吃不要錢呀。”

天人城小菜刀家的點心出了名的好吃,店麵並不大,雇了三個伶俐的夥計,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的。白寒露是個粗茶淡飯也能過日子的人,可家裏還養著一頭饞嘴狐狸和一隻好吃懶做的竹仙,他一時半會兒離不開天界,就托送信靈鴉捎過去。

“那隻狐狸養肥了倒是可以打牙祭,那隻竹仙活這麼久還能嚼得動嗎?”長溪打了個嗬欠,“本座紆尊降貴跟著你,本以為你是頭狼能成器些,倒沒想到你那骨肉都是豆腐捏的,派不上什麼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