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幻世內的天人城與外麵的天人城乍一看沒什麼區別,沿著中街往前走,頭頂參天的榕樹多了一兩棵,原本的成衣店子卻開成了當鋪,即使熟悉的店子在門口守著的夥計卻是陌生的人。
白寒露暗暗心驚,浮屠幻世並非複製外頭的世界,而是如同一個樹根分出的兩個枝丫,雖是雙生,卻已經完全按照自己的意誌在成長了。
“你也無需驚訝,這世上的新鮮事太多,是你總守著那方寸之地,也變得鼠目寸光。”長溪聲音裏隱隱有些興奮的意味,“本座以前最愛去凡間各個城池的藏書閣,凡人也有些可愛的,把見聞杜撰得半真半假。普通人隻當故事看,可他們不知道循著那些故事的真相,遠遠比杜撰的更神奇千百倍呢。”
白寒露覺得非常有趣,問道:“難道這浮屠塔也有杜撰的故事在凡間流傳?”
“你是白癡嗎?”長溪高貴冷豔地來了這麼一句,“當然是本座自己見多識廣。”
若不是他白寒露去冥界的曼陀地獄找白色曼陀羅花淨化出的花露,就不會察覺到長溪那縷僅剩的快要消融的花魂。於是他與長溪定下宿主契約,他以己身為容器供養長溪,而長溪的真身也為他所用。
這種性格頑劣的之人也怪不得他身死,卻無人尋找他,白寒露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賠本買賣。
白寒露這廂正走神,人潮已把他推到了一處空地,四周略清淨了些。他抬起頭,漫天碎銀星辰流淌,榕樹上掛著的橘紅色燈籠上寫著蒼勁有力的“吉”字,樹下鋪了張竹席,盤膝坐了個人,一身如水淺蔥色。麵前支了個簡陋的小燈攤,都是倒扣著粉白色蓮花掌,隱約能嗅到蓮花香。
白寒露被那蓮燈吸引過去了,垂頭去看那光源,並不刺眼,花蕊芬芳,瑩潤如粼。他那頭月光銀色發傾瀉而下,一直對行人視而不見的攤主抬起頭打量他,露出幾分驚豔之色,遂一抬手做出邀請的姿勢:“公子若不嫌棄,一起喝一杯?”
“好。”白寒露欣然坐下,接過攤主遞過來的酒。
說起蓮燈,兩人幾乎一拍即合,白寒露隨手抽出席子裏的一根竹草,教給那人編蓮燈。那人也是個心靈手巧的,兩個人湊在一起比倆大姑娘還細致,足足忘我地聊了一個時辰。臨分開時那人不僅送了白寒露一盞燈,還塞了他幾顆水蓮燈結的蓮子,叫他去種。
萍水相逢不問姓名,一直等到白寒露起身離開,沉默了許久的長溪才道:“剛才那個人是天界犯了重罪關進來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與平常人有何不同。”
“他剛低頭時,後頸上有刺字,那字可是紅蓮地獄的火池裏燒的針刺上去的,從後頸刺到後背有四個字:罪無可赦。這字永不愈合,沾水便潰爛一回,疼痛入骨。你看那人幹淨整潔的,怕是每日都要沐浴更衣。”長溪說,“那些蓬頭垢麵的大多都是名不副實的膿包,這種才是狠角色。”
白寒露聽長溪這麼講,對那人又多了些好感,提著蓮燈往回走,終於看到莫嗔坐在個茶水攤子上,正悠哉地吃茶。
“現在人多雜亂的,莫嗔小姐且要跟緊些。”
莫嗔笑眯眯地一抬頭,看到白寒露手中的蓮燈,立刻變了臉色:“你這燈哪得的?”
白寒露遙遙一指,遠處那棵掛滿了吉祥燈籠的大榕樹:“那樹下有個攤子。”
沒想到這穩穩當當的莫嗔聽完這話,不管不顧地掐了個禦風訣從人群上頭掠過,驚得人群騷亂起來,有些人不明就裏拔腳就跑——
“怎麼啦?”
“莫非是走水了?”
“啊,走水啦?”
“……快逃命呀,走水啦!”
一時間好好的燈會兵荒馬亂,撞得燈攤人仰馬翻,燈芯燒了燈皮,燈皮又點燃了掛著的絹布,這次是真的走水了。
3
莫嗔禦風到那榕樹下,正好見那熟悉的一身淺蔥色要收攤,身後不遠處火光四起,那人不慌不忙,莫嗔也置若罔聞。
“沒想到你在這浮屠塔內,如此逍遙自在。”莫嗔的舌尖貼著牙縫擠出幾個字,幾乎要恨出血來。
有多少年了,她已經快記不清了。
師父死後,她天上地下找了無數回,都找不到她半點氣息。家主告訴她,十幾匹狼妖以自身化作利劍產生的戾氣,十個寶珺仙姑也抵不住,是真的灰飛煙滅了。
以前她嫌凡人笨,明明親人都已轉世投胎,根本受不了那些供奉,還是每年都祭拜。後來換作她每逢師父忌日,莫嗔便到浮屠塔外供上瓜果香火,傻坐半天,把雪霄送給她的那四個字一嚼再嚼。
狐仙雪霄在燈影裏站了半天,半晌,輕輕巧巧的一句:“你是誰?”
莫嗔如墜冰窟,全身發冷,連心髒都凍成了冰疙瘩。她犯了嗔戒怨恨了千年的人,早已把她像快抹布一樣丟到腦後了,沒有誰會記得一塊抹布。
她慢慢張開右手,手腕上的銀鐲蘇醒過來,一條纖細小巧的銀色小巴蛇鬆開咬著的尾巴,伸長身軀化作一柄靈氣四溢的銀蛇長矛。
莫嗔已經怒極,她是禦火的麒麟,火麒麟生來脾氣極其暴躁,易怒又好戰,雪霄不知不覺地激出了她的本性。手中的長矛一抖,已朝雪霄的頸間刺去。
雪霄隻感到一股子純陽的赤紅之炎襲來,他躲得夠快,卻還是聞到了自己幾根頭發被燒焦的氣味。他冷笑:“我可不記得認識你這樣的瘋婆子,不如直接報上名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