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
陳與義(1090-1138年),字去非,號簡齋,洛陽人。政和三年(1113年)登上舍甲科。官至參知政事。以詩著名,原屬江西詩派,南渡後,詩風有明顯變化,由清新明淨變為沉鬱悲壯。詞亦工、以清婉秀麗為特色,豪放處又近東坡。有《無住詞》一卷傳世。
臨江仙
高詠《楚辭》酬午日①,天涯節序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紅,無人知此意,歌罷滿簾風。
萬事一身傷老矣,戎葵凝笑牆東②。酒杯深淺去年同,試澆橋下水,今夕到湘中。
【注釋】①楚辭:騷體類文章的總集。西漢劉向輯。收有屈原、宋玉、景差等賦。因為選楚地的文學、方言聲韻、風土色彩,故名。午日,端午節,即陰曆五月初五,屈原投江的日子。②戎葵:即蜀葵,俗稱一丈紅。
【譯文】高聲歌詠起楚辭敬祝端午佳節,流徙天涯隻覺時節過得匆匆。石榴花嗬比不上舞女的裙裳鮮紅。沒有人理解我此刻心情。歌罷楚辭隻覺滿簾撲風。萬物紛擾集於我一身,傷心的是我已年邁龍鍾,蜀葵花凝神含笑站在牆東。斟杯清酒深淺與去年相同。將酒澆灑橋下流水,今晚就流到湘江之中。
【賞析】這首詞寫端午節感懷。當作者流寓於兩湖。時節、處所、國事、境況,使作者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屈原當時的遭遇,內心裏發出強烈的共鳴。上片寫在端午節讀《楚辭》的活動與感受。作者不去問吃粽子、賽龍舟的傳統紀念活動,而一卷《楚辭》相伴,身在天涯,便不是一般的漫遊了。“榴花不似”很耐人尋味。榴花像火紅的花,卻突然聯想到舞裙上莫不是京都昔日的歌舞已成陳跡,還是今日新都歌舞如昔?也有“感時花濺淚”的觸目驚心吧。深沉的對時局的不滿和悲憤蘊蓄其間。下麵便說“無人知此意”,但又暗示“滿簾風”,似讓人覺得汩羅江上的一陣悲風。下片感歎自己身處江湖、老大無用。首句仍顯示五月蜀葵的紅似火,但這次進而“凝笑”人了,作者心潮逐浪高,從憤而恨了。蜀葵似乎探頭笑話:朝廷不思抵抗,你為什麼不力主抗金,不橫戈躍馬馳疆沙場呢?在無可奈何中,作者要借酒澆愁,但一舉杯便又聯想到祭奠屈原,心隨屈原去汩羅了。全詞抒寫心中悲憤曲折回蕩,借憑吊屈原寄愛國憂憤,詞風峭拔沉鬱。
臨江仙
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
憶昔午橋橋上飲①,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②。
【注釋】①午橋:橋名,在洛陽縣南十裏處。②漁唱:打漁人的歌兒。三更,古代刻漏記時,自黃昏至拂曉分為五刻,即五更,三更正是午夜。
【譯文】回憶昔日在洛陽午橋聚會宴飲,在坐的大多是豪傑英雄。長長的河溝倒映著明月,隨水流逝悄然無聲。在杏林稀疏的花影裏,吹奏起嘹亮的笛聲直到天明。二十多年歲月猶如一夢,這個身軀雖然健在,人生坎坷,轉瞬成空,也夠令人心驚。閑來登上小小樓閣,觀看雨後新晴。古往今來多少興亡悲歡事,聽,半夜三更傳出了漁父的歌聲!
【賞析】紹興八年(1135年)五月,作者因病辭官,寓居湖州青墩鎮壽聖院僧舍。二十年的經曆不堪回首,特別是靖康之難,仍曆曆在目。而二十餘年前的京城生活,更令他感歎今昔,於是寫了這首詞。上片寫“憶洛中舊遊”的歡樂生活。洛陽是他的故鄉,南麵的午橋是他呼朋喚友宴飲遊樂的地方,如今淪落異族,座中那些“豪英”呢?撫今追昔怎不令詩人傷感。當然追憶中的往事是美好的。於是還有長溝流月仙境般的明淨和幽寂環境,有“杏花疏影”似詩如畫的攜友良辰美景,有“吹笛到天明”的閑情雅興。談之令人愉悅而爽朗。末二句是傳誦的名句,承“憶昔”而啟下片“一夢”。下片寫如今的感歎往昔。首句概括作者從踏上仕途所經曆的顛沛流離和國破家亡的痛苦生活。回顧起來當然“堪驚”。末三句是以淡語寫哀,“閑”是自我調侃語,從與上片對比看,以樂事寫哀的用意明顯,昔非今比,今不如昔之歎沉鬱哀婉;故作曠達的無可奈何更令人扼腕。
蔡伸(1088-1156年),字伸道,號友古居士,莆田(今屬福建)人。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進士。曆太學博士,通判真、饒、徐、楚四州,官至左中大夫。其詞長於鋪敘,筆致雄爽。著作有《友古詞》。
蘇武慢
雁落平沙,煙籠寒水,古壘鳴笳聲斷。青山隱隱,敗葉蕭蕭,天際暝鴉零亂。樓上黃昏,片帆千裏歸程,年華將晚,望碧雲空暮,佳人何處?夢魂俱遠。憶舊遊、邃館朱扉,小園香徑,尚想桃花人麵。書盈錦軸①,恨滿金徽②,難寫寸心幽怨。兩地離愁,一尊芳酒淒涼,危闌倚遍。盡遲留、憑仗西風,吹幹淚眼。
【注釋】①書盈錦軸:這裏暗用前秦秦州刺史竇滔妻蘇氏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寄的故事。後稱妻寄夫書為“錦字”。②金徽:金飾的琴徽。徽,係弦之繩,後以琴麵分辨音節的標誌之稱。
【譯文】大雁降落在平廣的沙灘,煙霧籠罩著淒寒的水麵,古老的軍壘吹響胡笳聲悠然而斷。遠望隱隱約約的青山,滿空是蕭蕭的敗葉,天邊昏暮之中群鴉一片零亂。樓頭上降臨了黃昏,迢迢千裏返回了一片孤帆,歲月將羈旅的我推向老年。仰望碧雲飄浮的天空暮色漸濃,我心中的美人倩影杳然,想夢中尋她竟連夢魂也離得那麼遙遠。回憶往日的遊樂,在深院紅門的館舍裏共枕同宿,在花香鋪路的小園裏攜手漫步,還能想象她的容貌像桃花般豔麗、媚嫵。情書卷成錦軸,別恨溢滿琴弦,難寫盡心中幽深的怨楚。兩地的離愁難訴,斟一杯芳香的美酒,澆不盡淒涼愁苦,順著高高的欄杆遍倚、踟躕。總是遲遲地留連不返,憑借著西風,吹幹流淌熱淚的雙眼。
【賞析】蔡伸的作品大多是抒寫離愁別恨的。本首詞該作於南渡以後。上片以寫景為主,描繪了秋江黃昏的淒涼景色,及對佳人的思念。開頭三句背景寥廓,色彩灰暗、聲音悲涼,是抒離愁的典型環境,是近觀水邊。“青山”三句仰視山林,“敗葉”、“暝鴉”更多淒涼。暗喻了離亂後的淒涼身世。“樓上”三句,寫有家難歸之歎,而又“年華將晚”,時不我待。作者的憂國懷鄉之情全在“片帆千裏”之中了。最後三句直抒胸臆,引入對佳人的懷念。下片寫回憶過去相聚的歡樂,與眼前的漂泊淒苦形成鮮明對照。“憶”字三句,寫昔日的歡樂。“書盈”三句,是想像離別後佳人因思念自己的愁苦,寫得更加淒婉。“兩地”三句又寫自己。最後照應開頭處,“樓上”的眺望,又拽回了思緒,感情變得悲涼淒切。
柳梢青
數聲鶗鴂①,可憐又是、春歸時節。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飄雪。丁香露泣殘枝,算未比、愁腸寸結。自是休文②,多情多感,不幹風月。
【注釋】①鶗鴂(tí jué):古書上指杜鵑鳥。②休文:南朝梁代詩人沈約字休文,仕宋及齊,以不得重用,鬱鬱成病,消瘦異常。
【譯文】幾聲杜鵑的悲啼,令人憐惜嗬,又是到了春光歸去的季節。滿院的東風嬉謔,海棠花鋪了一地錦繡,梨花漫空裏飄起白雪。殘枝上丁香花綴著哭泣的露水,算來也比不上,我這樣寸寸肝腸裏的悲愁鬱結。本來就像沈休文多情善感,我的悲愁感傷卻不關清風與明月。
【賞析】這首小令抒發了惜花傷春的情意,暗寓著對身世之歎。上片描繪暮春既美麗而又淒涼的景色。開頭“幾聲”鶗鴂,使人聯想到蜀帝杜宇,死後化作杜鵑的故事,令人傷感,奠定了全詞基調。“可憐”直敘因曲,是傷感春又歸去。然後抓住海棠鋪繡、梨花飄雪的特點,寄托既陶醉美景又傷心年華消逝的複雜情感。下片抒發主人公愁腸百結、胸懷難露的苦悶心緒。開頭“丁香”承上,“泣”領下,用得巧妙,自然地把上片側景的描繪過渡到以下側情的抒發。即使丁香因“殘”而能泣,也“未比”得上自己柔腸寸斷的怨愁。是以物比人,一層。進而以沈休自況,二層。這一層含義既深又露,顯而易見,沈約是因不得誌而抑鬱成病,哪個不知?最後二句又起波瀾,說“不幹風月”,故意撇開,把無法排遣的鬱悶歸結於自身多情多感,又把真情藏起。是故作愚蠢之筆,在輕描淡寫的自然調侃中見曲折而沉鬱的感情。
周紫芝(1082-1155年),字少隱。號竹坡居士,宣城(今安徽宣城)人。高宗紹興間曆任監戶部曲院、樞密院編修官、出知興國軍。其自稱“少時酷喜小晏詞”,故詞風清麗婉曲、自然酣暢。著作今存《太倉稊米集》《竹坡詞話》《竹坡詞》。
鷓鴣天
一點殘釭欲盡時①,乍涼秋氣滿屏幃。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調寶瑟,撥金猊②,那時同唱《鷓鴣詞》。如今風雨西樓夜,不聽清歌也淚垂。
【注釋】①釭(gāng):燈。②金猊(ní):香爐。鍍金的狻(suān)猊,(獅子)形香爐,香燃於腹中,煙自口出。相傳狻猊好煙火,故用之。
【譯文】油燈將要燃盡殘餘的一點光焰,驟然間秋氣寒涼充滿畫屏和帷簾。夜半三更的秋雨打著梧桐葉滴滴點點,一葉葉一聲聲全是別離的嗟歎。她彈奏錦瑟調弄琴弦,我為她撥動著香爐中的爐炭。那時節她與我將那《鷓鴣詞》唱得情意綿綿。如今在風雨交加的西樓夜晚,縱然聽不見她淒清的歌聲也會垂淚漣漣。
【賞析】這首詞以委婉曲折的手法,寫秋夜聽雨懷人的別情。上片寫秋夜聽雨。首兩句從視覺、感覺寫秋夜的寂寞淒清。“梧桐”二句從聽覺上寫淒清,末了點明“別離”,離愁別恨全融合於景物之中,不見一點痕跡。下片寫追憶當年與情人歡聚的幸福與歡樂,抒發離別的悲情。開頭三句是從上片秋夜不眠引出。調、撥、唱三個細節動作,寫盡了無限甜蜜與溫馨,與秋夜聽雨的寂寞淒涼適成鮮明對比。結末兩句再拽回思緒,又回到風雨淒淒的現實。昔與今,樂與哀反差強烈,便見情意深切。“不聽”句呼應上片末句,更見抒情的婉曲與纏綿。
踏莎行
情似遊絲,人如飛絮,淚珠閣定空相覷。一溪煙柳萬絲垂,無因係得蘭舟住。雁過斜陽,草迷煙渚,如今已是愁無數。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過得今宵去!
【譯文】離情撩亂似漫空飄浮的遊絲,離人飄泊如隨風飛舞的柳絮。離別時凝定了淚眼空自相覷。整條河溪煙霧彌漫楊柳樹萬絲千縷,卻無法將那木蘭舟維係。夕陽斜照下大雁向遠方遷徙,煙霧覆蓋了沙洲草樹迷離。到如今離愁鬱積,多得不可勝計。明天姑且不去思量它,可是今夜如何熬得過去?
【賞析】這是一首送別小令。上片寫送別時的情景。開頭兩個比喻,把人與物、情與景合寫。“遊絲”寫神思恍惚,心緒不定,離情纏綿;“飛絮”寫旅人身不由己,漂泊無定,別恨悠長。“淚珠”一句描繪離別情狀,“空”字見情,包含了許多無奈和悵惘。“一溪”又回到景物,出奇的是不落俗套折柳贈別,而想借柳絲係住情人離去的蘭舟,一絲幻想終被“無因”的現實擊得粉碎,於是留下的仍是愁苦。下片寫別後相思,仍承上片“一溪”景色,但時序更替,已到秋天了。景色的迷茫正是心緒的迷茫,“煙”籠罩著是情人歸去處的沙渚,也籠罩在自己的心頭,情與景自然融合,情渲染了景,景烘托了情,用筆精妙。最後明朝今宵的設想,是虛筆寫實,反複催動離情。在“愁無數”的境況中,還能想些什麼?但明朝的事可以不想,今宵呢?感情層層推進如波瀾起伏,真摯而婉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