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過年(1 / 3)

第十一章過年

放假了,過年了,劉俊卿的心情特別好。雖然他隻考了第三名,但在放假的前一天,紀督學特地把他叫到了督學辦公室,拉著他的手說:“俊卿,老師心裏悶,悶得很!老師難啊,大好的一所學校,怎麼就搞成了這個樣子?這是怎麼回事嘛?這所學校,老師是徹底死心了!老師現在就剩了一個念頭——你,可不要上那些烏七八糟的什麼新教育觀念的當,一定要踏踏實實,好好讀書,考出好分數,給老師爭口氣。隻要你好好學出個樣子來,到時候,你的前程,包在老師身上!”

“你的前程,包在老師身上!”這話像天上的福音一樣,讓劉俊卿振奮,他從這句話裏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輝煌的前程。迫不及待地,他想讓心愛的人來分享自己的好心情。

在離茶葉店不遠的小街拐角處,劉俊卿與趙一貞依偎在淡淡的月光下說著知心話:“其實一二三名不都差不多,你何必對自己要求那麼高呢?”

“可我答應過你,我要考第一的。”

“不管你考第幾,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劉俊卿歎了口氣,“你知道嗎?師範生就一條出路,當小學老師,小學老師啊!除非我有出類拔萃的成績,否則,我就改變不了這個命運。”

“可小學老師也不錯呀。”

劉俊卿不禁苦笑,“一輩子站講台,吃粉筆灰,拿一點緊巴巴的薪水,跟一幫拖鼻涕的娃娃打交道,這就算不錯嗎?就算我能受得了,可我總不能讓你跟著我這樣過一輩子啊!”

一貞捧住劉俊卿的臉,搖搖頭:“我不在乎,俊卿,我真的不在乎,不管有沒有人成績比你好,不管你是不是教一輩子書,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最優秀的,永遠。”

端詳著一貞清純的臉,劉俊卿禁不住輕輕吻在她的麵頰上:“一貞……”一貞將頭埋進了他懷中。

“我不會辜負你的!”仰望著月光,劉俊卿喃喃自語,仿佛是在向一貞立誓,又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突然,一貞驚得彈了起來:“爸?”劉俊卿猛一回頭——趙老板麵如嚴霜,正站在拐角處!

自那天趙老板把一貞拉走後,劉俊卿便再沒有見過一貞了。他雖然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一貞,但卻沒有膽子去趙家的茶葉鋪。轉眼就到年三十了,簡陋的棚屋門口,劉俊卿一身嶄新的長衫,正拿著一副春聯,在往土坯牆上比著貼的位置——春聯上是他工整的字體。

“俊卿,你餓不餓?要不,我先給你做點吃的。”劉三爹心疼地招呼兒子。

劉俊卿懂事地說:“不用了,還是等阿秀回來,一起團年吧。”

“也好。過年嘛,他王家準又得賞幾樣好菜,留著肚子,等你妹妹回來再吃也好。”

就在這時,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貞的聲音:“俊卿。”

“一貞?”劉俊卿大吃一驚:出現在他麵前的,真的是跑得氣喘籲籲的趙一貞,“你怎麼來了?”

帶著喜悅,更帶著幾分羞澀,一貞使勁平靜著過於激烈的呼吸:“我……我爸他說……請你上我們家去吃團年飯!”

“你說什麼?”劉俊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了兩秒鍾,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

忍著激動與呼吸,一貞用力點了點頭。巨大的驚喜令劉俊卿張大了嘴,愣了一陣,喜極的笑容才綻放在他的臉上:“哎,我去,我……我換雙鞋就去!”

年夜飯吃過,一貞正在收拾著殘羹冷炙。世故的趙老板剔著牙,點著了一支煙,吐出一口煙霧,這才盯著局促地坐在他麵前,帶著幾分希望,忐忑不安地盯著自己的皮鞋尖的劉俊卿,和藹地說:“吃好了吧?”

劉俊卿趕緊點頭。趙老板看了捧著碗筷還站一邊的一貞一眼,一貞隻得端著碗筷進了裏屋。趙老板這才微笑著對劉俊卿:“吃好了,那我也不留你了,你走吧。”

這話說得劉俊卿有點摸著不頭腦。趙老板的下一句話卻仿佛給了他當頭一棒:“走了以後,就不要再來了。”劉俊卿不禁目瞪口呆!

“怎麼,聽不明白?我是說今天踏出這個門,以後你就不用再來了,更不要再找一貞。”趙老板的口氣冷酷,不容置疑。布簾裏,端著碗筷、偷聽著外麵談話的一貞頓時呆住了。

“趙叔叔,可這……這是為什麼?”劉俊卿還想問個明白。“為什麼就不用再說了。總之一句話,今天我請你這頓年夜飯,就算是給你和一貞之間做個了斷,隻要以後你不再跟一貞來往,以前的事,我當沒發生過。”

“趙叔叔,我……我對一貞是真心的……我真的是真心的……”

“怎麼,你非要我點那麼明?你當我是才知道你們的事?行,那我們就攤開來談:劉俊卿,你一個父親,一個妹妹,父親擺小攤賣臭豆腐,妹妹典給人家當丫環,你讀個不收錢的一師範,家裏還欠了一屁股債——還用我說下去嗎?”

劉俊卿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布簾後,一貞同樣麵如死灰——這個突然的打擊顯然完全出乎她的預想。

“我為什麼送一貞去周南讀書?因為那是長沙最好的女校,全長沙有身份的少爺娶的都是那兒的女學生!我趙家是小戶人家,可小戶人家也有個小戶人家的盼頭,我就一個女兒,我不想讓她再過我這種緊巴巴的窮日子!我省吃儉用,我供她讀書,就是要讓她嫁個好人家!而不是你這種人!”

一貞衝了出來:“爸!”趙老板騰地站起,指著女兒罵道:“滾回去!還嫌給我丟臉丟得不夠啊?”

一貞呆住了。瞟了一眼劉俊卿,趙老板站起身來,扔掉煙頭,一腳踩滅:“要娶一貞,你還不夠格。你走吧。以後不要來了。”

仿佛自己的身體有千斤重,劉俊卿顫抖著腿,終於站了起來,咬了咬嘴唇,向門外走去。一貞叫了聲“俊卿!”抬腿要追,趙老板一個耳光打得她一歪:“你敢!”

捂著臉,一貞的眼淚滾了下來……

在與長沙隔江相望的溁灣鎮,蔡家母子三人也在溫馨地準備著他們自己的新年。

葛健豪對著鏡子,披上一件老式大紅女裝——那是一件寬袍大袖,刺繡精致、衣料華美的旗式女裝。她打開一隻頗為精致但已陳舊的首飾盒,取出裏麵幾件銀首飾,往頭上戴著。她的身後,蔡和森正舉著一張通紅的老虎剪紙窗花,在油燈前比劃著問妹妹蔡暢像不像,他旁邊的舊木桌子上,散亂著紅紙和碎紙屑,擺著幾張剪好的“春”、“福”字。

“咦——不像不像,等我這個剪出來,你才知道什麼叫過虎年!”蔡暢一麵剪著自己手裏的窗花,一麵說,“想起以前在鄉下,那些窗花才叫好看呢。一到過年,家裏前前後後,那麼大的院子,那麼多間房子,門啊、窗戶啊,到處都貼滿了,我都看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