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下,趙義卓說服了範沉香,自然皆大歡喜。程少伯便首先解決範沉香的病,不久就告大捷,雙目全部複明。於是便由趙義卓作陪,出巡一周,將範、程二家各地藥店股權廉價轉讓一空。所得之資,以當代藥王範沉香及杏林布衣程少伯名義各捐了一架飛機給中國人民誌願軍,以表達兩個百姓之家對人民軍隊的由衷愛戴之情。
為了表彰範、程二家的義舉,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政府舉行了專門的表彰大會,頒發獎狀給範、程二人,報紙上赫然刊出頭號大字標題:《兒是坑軍罪犯父是擁軍模範,程少伯、範沉香各捐一架飛機》。文中將兩家父子不同情操悉加區別,稱他們是中國醫藥界愛國人士的代表,全國人民的楷模。
當晚,範沉香在東來順大擺宴席,廣請各界友好,分享榮耀。出席者無不為兩位父親歌功頌德,讚美其高風亮節,堪為同業模範。對兒子們也無指責,紛紛為他們的罪行開脫,說是受壞人蠱惑,並齊聲罵那個叫唐人傑的不是東西,把別人害不淺。範沉香要的就是這句公道話,所以,心花盛開,頻頻舉杯。趙義卓怕他過量,勸他節製。他不以為然,說:“我範沉香,連日本人的子彈都打不死,還怕幾杯酒?來,幹杯!”
有人奉承說:“範公身為當代藥王,一世英名,令我輩高山仰止。對二位公子之劫,您非但能坦然處之,又慷慨解囊,為國家捐獻飛機。如此大義凜然,別說頒發一張獎狀,就是在天安門前立個義人碑也不為過呀!”
這番話,讓範沉香聽得十分入耳,不禁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猛然間,笑聲戛然而止,他的兩眼發直,身體倏地一仰,猝死在座椅之上。
六
程少伯一家還鄉那天,國家血防與藥典編委的許多同誌都來送行。
程少伯的兩份辭呈送上去後,都轉到了李德全部長手裏。與程少仲的建議報告一起,擺在李德全部長的辦公桌上,讓李德全部長感慨不已,想了很多。
報上報道程、範二人捐飛機新聞後的第三天,程少伯收到李德全部長派人送來的親筆信,內容如下:
少伯先生雅惠:血防及藥典兩委轉來您的大紮兩封,均已拜讀。
程杏元一案雖引起國憤,但並不影響黨及政府對您的信賴。相信您也不會教唆後人去坑騙誌願軍,因此,請釋疑慮,黨和政府對您的信賴一如既往。
血防工作,采納您的高見效果甚好,照此開展下去,最多五年即可全線告捷。藥典編撰工作,也多賴您的大作《本草新注》和《金方本草》作為範本,您的貢獻有目共睹,對此,深表感謝。
解甲之念,若為自裁,大可不必,我不讚同。若有著述計劃,則可悉聽尊便,時間也可自行掌握,但職務仍宜保留,待遇亦均不變。
報載您捐獻飛機一事,慷慨之舉,功德無量,愛國情懷,堪為楷模,借此紙墨,謹致敬意。上複如有不妥,請不吝賜教。順頌清安!
衛生部李德全謹上一九五二年三月廿日
程少伯收信當天,又親去拜見了李德全部長,陳明心跡,懇切請求準其退隱。李德全部長再三挽留,無奈程少伯去意已決,最後隻好認可,同意其辭去兩委職務……
程少伯確定離京日期後,讓杏英轉告程少仲,並希望他行前能回家一趟,當麵交換意見。程少仲在報上看到哥哥捐飛機的消息,不啻挨了當頭一棒,後又見報載鶴年堂股東易人的消息,心裏才稍微平衡一些——隻要哥哥能離開北京,不再在中西醫結合工作方麵同他搗亂,隻要鶴年堂不再姓程,與他再無瓜葛,也不再給他抹黑,他程少仲就會輕裝上陣,縱橫馳騁,不信不很快脫穎而出。但他不想與哥哥再見麵,也不想再見到何若菡。他現在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副部長,而他們從此就是一介草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恩也罷,怨也罷,手足一回,不計較了。雖然哥哥不經他同意,就把出售鶴年堂股份錢捐了飛機,這做法讓他有些生氣。可他是高幹,有高工薪,再說還有可觀的積蓄,也不稀罕那幾個錢。但他替哥哥惋惜——兒子已經被槍斃了,還捐什麼飛機呢?當初幹什麼去了?真呆傻得可以!又聯想到何若菡,這是個讓他又憐又氣的女人,多年來,對自己一直敬而遠之,甚至當成歹徒似地加以躲避,用得著嗎?現在,你跟著回藥王廟吧,前途無非是老死田園而已,豈有它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