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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失業後的窮困生活

曹雪芹在右翼宗學的歲月是他長大成人後生活最穩定的階段,隨著一些變故發生,也行將結束了。乾隆十五年,內務府對右翼宗學實行改組,不但人事方麵要進行調整,校址也將遷到宣武門內絨線胡同新址。

曹雪芹與敦氏兄弟們日日剪燭快談、聯吟結社的事,終於引起了宗學的注意。試想,一個當差的內務勤雜人員,竟吸引了那麼多位學生在他周圍,對他欽服、崇拜,這豈不是跟宗學的正統教育分庭抗禮嗎?再說,皇室子弟崇拜一個包衣奴才成何體統。

恐怕還有一個原因,曹雪芹孤傲狂放,他的詩文談吐,確比不少有功名、頭銜的教師高明得多,這樣下去,教師們還會有臉麵嗎?如此種種,宗學終於借了個因由,把曹雪芹掃地出門了。

曹雪芹失業了,沒有了正當的職業,就意味著沒有飯吃了。曹雪芹從此進入了一個十分困難的流浪的時期,這種處境也是他後半生的基本狀況。

他是一個公子哥兒出身的人,不懂得生計的事, 也無經營之門路,甚至連衣食也不能自理,是需人服侍的廢物。這就是他自謂的天下無能第一了。

他很快就陷入了缺衣少食、舉目無援的困境。在極端的困窘折磨著他的時候,他發出了“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的感慨。

當時潦倒的曹雪芹,所能想出來的辦法就是求親告友,忍辱負重地求一個寄食借住之地,暫且勉強苟活。

平郡王府是第一處可以托身寄命的所在。姑母會疼憐他,收容他。平郡王府裏多了一個半個吃閑飯的窮親戚,原算不得一回事。有些難堪之言,遭受下邊人的白眼,難聽的話……這些世態炎涼的人間相,他領會了。

不幸的是平郡王福彭隻活到乾隆十三年便去世了。福彭一死,府中情況隨之大變了,曹雪芹看情形無法再住下去,隻好向姑母辭行,隻好來到了嶽父母家。

然而他在嶽父母家的經曆並不很愉快。也許就有些像小說中封肅這個人對待他的女婿甄士隱那樣:“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肅每見麵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隻一味好吃懶做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

這種局麵自然不能久長,漸漸便與嶽父母家斷絕了來往。在無親友可投時,曹雪芹不得不住在廟院裏,此時的情況可真是每況愈下了。曹雪芹小時去過的古廟臥佛寺,那時是賞景,如今成了貧無可歸的曹雪芹的寄居處。

住處是勉強有了,可是三餐沒著落。於是曹雪芹就靠寫小說來維持生計。可是寫小說是要用紙的,而他連紙也無錢去買。他就把舊曆書拆開,翻轉了頁子作為稿紙,每夜一個人挑燈寫作。

比寄食生涯略為強一些的,是他後來有了在富貴人家做西賓,也就是當家庭教師的機會。由於人人都知道他才學最富,罕與之匹,於是被“明相國”府請去做了西賓。

明府的主人明亮本人是通文墨的,能作小詩句,還能畫幾筆墨竹。但他對曹雪芹這樣放蕩不拘的人,未必喜歡,再加上旁人的嫉妒和誣謗,給曹雪芹加上了一個有文無行的罪狀。不久,明亮就把曹雪芹辭掉了。

被相府辭退了的曹雪芹,聲名大壞,沒人再敢請他了。曹雪芹在北京城內已無立足容身之地。曹雪芹做西賓時繼續寫人人皆知的《石頭記》,不少人愛看他的書稿,及至看不到下文時,就來催促他快些接寫下去。

曹雪芹每當此時,就對催書的人說:“你給我弄來南酒、燒鴨,我吃飽喝足,就給你續寫下一回!”

雖然生活慘淡,但他卻性格詼諧,善談,能令聽者終日忘倦。曹雪芹在無衣無食之際,自然也曾忍恥求告過自己的骨肉同胞和至親近戚。但是他得到的是辱罵多於幫助。

一時間,曹雪芹真是舉足無定,走投無路。不錯,京城裏還有幾家有身份的親朋尚未求到,但是,那寄人籬下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這條路決不能再走。他不禁想起了杜甫在困厄時,沉痛吟出的悲涼詩句:

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拔旗歸營黃葉村

茫茫乾坤歸何處?他思前想後,看來京城內是決計待不下去了,隻有出城了。那麼,舉家歸營吧!原來清朝時候,凡是在旗的人,當他在外邊混不到事由了,唯一的歸宿就是拔旗歸營。

清兵入關,曾瘋狂實行圈地,除了皇室占有的稱皇莊,官僚貴族占有的稱官莊,一般旗人所得的分地則稱旗地。

北京西郊所圈占的旗地,按八旗的名稱劃分區域,每區都設有專人管理,稱為旗營。原屬於哪一旗的人,拔旗歸營後就隻能回到哪個旗的旗營內。曹家隸屬於正白旗。

在一個風雨飄搖的秋日,曹雪芹打點行囊,攜著妻子回到西郊香山附近正白旗村落了腳。曹雪芹初到香山時,按照旗營的規定,他每月尚可以領到4兩月例銀,每季支領17石米,另分草房3間。

這點進項,生活用度自然很拮據。不過,這裏沒有城裏的喧囂,沒有烏煙瘴氣的人事糾紛,倒也落個清靜。

清秋時節,香山一脈楓葉染丹,與黃櫨樹金色的樹冠錯雜交織,遠遠望去,像一副織錦掛毯。

正白旗村也滿種的是黃櫨樹,如果站在山頂往下看,就像誰撐起的一把金傘,故又稱黃葉村。敦誠在《懷曹雪芹》詩裏曾詠道: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扣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這些詩句,正是對曹雪芹拔旗歸營回到西山後的思想和生活風貌的寫照。

他的《石頭記》在右翼宗學裏並沒有寫完,一些已經寫下來的章回,還有不少地方空著待補。曹雪芹的創作態度一向是很嚴肅的,一句詩斟酌未穩,一個情節甚至一個細節還沒有十分把握住,他就空起來,待思慮成熟之後,再回頭補上。

他是經曆過大富大貴的人,但在飽經滄桑以後,已經體會到這人間的悲苦、世態的炎涼。他開始對過往的一切要重作思考,重新評價了。

在右翼宗學與友人交遊中,他了解到了更多的與他相近人家的盛衰變遷、坎坷際遇,這使得他能夠跳出僅僅局限在自家經曆的小天地裏,把《紅樓夢》裏所寫的人物、事件,放到曆史社會的大背景下來觀察把握,深一步挖掘出它的悲劇意義。這就促使他必須繼續積累生活素材,邊寫邊改。

《紅樓夢》第一回作者自白:“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這就證明這項浩大的工程,是在他晚年貧居黃葉村時最後完成的。

黃葉村厚待了作家。盡管生活是十分清貧的,有時候不免舉家食粥,但是,農民的真誠,民風的淳厚,給曹雪芹的思想與生活打開了一個新境界。

有一天,他路過漢民村落,看到村民們正在忙著收秋莊稼。米穀剛剛打下來裝好袋子,莊戶頭就挨家挨戶來討租了。

農民們哭著喊著向莊戶頭求告,訴說今年遭了澇災,收成不好,減收一點租子吧!沒有用,糧食還是一袋袋被強行裝車搶走了。就這樣,地淨場光,農民們一年的辛苦又落了空。

曹雪芹知道,莊戶頭搶走的糧食,轉手還要運送給作為他們主子的住在城裏的富貴人家。

早年,曹家也是這樣的。不過,那時候他不知曉農民種地有多艱難、生計有多困苦。

以前讀唐詩,每讀到“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這些句子,往往並不大去理會。現今,活生生的情景就擺在眼前,使他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

後來,曹雪芹在寫到莊頭烏進孝來賈府交租一節時,就好像那一日看到的淒慘情狀又浮現於眼前了。烏莊頭是為賈府經營旗地的代理人,本身並不是佃戶。他向主子訴說:

回爺說,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至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裏一場碗大的雹子,方圓近一千三百裏地,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

這本是如實反映的,卻不唯沒有獲得賈珍一點同情,反而被賈珍臭罵一頓,說他“打擂台”,還惡狠狠地斥他:“不和你們要,找誰去要?!”

曹雪芹已經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整個貴族統治階級驕奢淫逸的生活,就是建立在那些一年四季脊背朝天,在地主的土地上當牛做馬,流血流汗,卻無法活命的廣大農民的肩膀上的。一旦這些農民的肩膀再也負擔承受不動了,他們就隻有鋌而走險去做盜匪一條路,官逼民反啊!

他借書中人甄士隱之口說:“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恐怕這正是作家對大清朝局大廈將傾的預感。

經過一次次的修改,地主階級與農民之間不可調和的鬥爭這條暗線更加分明了。《紅樓夢》作為中國封建社會末世的一麵鏡子,在客觀上確實反映出了深刻的階級矛盾和社會矛盾。

曹雪芹在鄉村的生活除了寫書之外,還有與塾師張宜泉的相識、結誼。這份友情給曹雪芹山村清居的生活,增添了新的樂趣與慰藉。

張宜泉生於1720年,卒於1770年,內務府漢軍旗人,比曹雪芹約小5歲。他自言“先世曾累受國恩”,祖上曾因戰功授勳,但後來不明因為何故敗落了。足見他也是一個破落戶飄零子弟。

宜泉13歲喪父,沒過幾年,母親也死去,繼而遭到哥哥嫂嫂的虐待,被迫分居離開了家。好在他念過書,流落到西郊來,便在農村私塾裏謀得個塾師職務。他嗜酒好飲,詩也寫得出色,留有詩集《春柳堂詩稿》。

他在詩稿自序裏感歎身世說:“家門不幸,書劍飄零,三十年來,百無一就。”這跟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一回“作者自雲”所說的“半生潦倒,一技無成”,正是一樣的口氣。

張宜泉也是一個傲骨嶙峋、放浪不羈的人。他與曹雪芹的身世際遇有相似處,又都有著憤世嫉俗、傲世傲物的情懷,所以,一經相識,便一見如故,成了交往密切的朋友。

有時候曹雪芹來訪他,有時候他又去訪曹雪芹,兩人便“破灶添新火,春燈剪細花”,對飲暢敘,通宵達旦。兩人要是有幾天不見麵,就會有如隔三秋的思念,企盼著“何當常聚會,促膝話新詩”。

他們的交誼紐帶,正在於能常聚會,得以有暢意抒懷的詩歌唱和。隻可惜曹雪芹的詩沒留存下來,我們隻能從張宜泉的詩篇裏,覓尋些蹤跡了。《春柳堂詩稿》存有一首題為《題芹溪居士》的七律,對曹雪芹作了熱情稱讚。

愛將筆墨逞風流,結廬西郊別樣幽。

門外山川供繪畫,堂前花鳥入吟謳。

羹調未羨青蓮寵,苑召難忘立本羞。

借問古來誰得似?野心應被白雲留。

曹雪芹結廬西郊,貧賤自守,以詩畫著述為樂事,張宜泉的詩描繪得多麼真切生動。

“羹調”、“苑召”用李白和閻立本二人的典故。李白號青蓮居士,唐玄宗召他為翰林學士,曾“以七寶床賜食,禦手調羹以飯之”,初時甚得玄宗歡心。

閻立本為唐代宮廷畫家。有一回,唐太宗召他為宮廷畫花鳥,他急得汗流浹背,回家後深感慚愧,告誡兒子說:“勿習此末技!”張宜泉借用這兩個典故,意在稱讚曹雪芹有骨氣,寧受窮,也決不去做那種供皇上役使的禦用文人、禦用畫家。由此還讓我們知道了一件事,曹雪芹遷居西山後,大約曾有人向宮廷畫苑舉薦過他,被他拒絕了。

飲酒唱和之餘,他們談得最多、也最投契的,恐怕還是時世。翻閱《春柳堂詩稿》,張宜泉筆下竟然數次跳出諸如“莫厭飛觴樂,於今不是唐”,“亭沼非秦苑,山河謳漢家”等這樣直言不諱諷怨當時貴族統治者的詩句。這與曹雪芹在《紅樓夢》裏借秦漢而諷喻當朝的思想感情,又是多麼驚人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