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家裏買田的字據。”
“怎會在你手上?”
“我搶的。”
“搶的?”
“不搶,你怕還會心甘情願送你不成?”
“他們還有那麼多銀子?那可不成,明日定尋大哥理論,祖宗的家產為麼子分家時不都拿出來。怪不得那夜大哥還假惺惺地說,‘老夫人我來養,不用你們搭白’,看似一片孝心。有那麼多銀子,誰養不起一個‘棺材瓤子’。”
“你這張臭嘴就是不積德。”
“我這不是氣人嘛。”
“好了,睡吧。”
“睡,你就知道睡。這口氣我可咽不下,明早我就去看三塊田哪塊大些,我就要哪一塊。看兄長能把我這婦道人家怎麼樣?”
……
伍氏早早地喊醒了二官人,叫上了屋裏幾個漢子,扛著鋤頭順著衝裏的山路穿行在濃霧裏。
露水打潮了褲腳,二官人罵道:“賤人,出門這麼早就麼子用嘍,路都認不蠻清。這一壟田哪一塊是,你曉得嗎?讓你害死個人呢。”
“你真是個死腦筋,不曉得先去甲長屋裏問呀。”
“這麼大的霧氣,別個怕還冇起呢。”
門前剛能看清老臘樹,張氏帶著周繼出了門,甲長屋裏土狗聽到動靜,汪汪叫起。堂屋裏走出主人喊:“誰呀,這麼早就出來找?有事呀?”
周繼聽出是馬甲長的聲音,應道:“馬大叔,是我呢,請你帶我去認認田,還想借你屋裏大白水牯和犁用兩天。”
“哦,是臘樹下的官家呀。黃子,別咬。快進屋來。我剛上了茅房,還沒進屋呢,你們就來了,真早。”
“不進屋了,您帶我去認認,我家二姨娘也來了。”
“喲,快進屋,歇會,早著呢。八姑那幾塊田就在壟裏,沒好遠,急麼子咯。”
張氏答話:“不了,不了,您帶我去認認。”
“那怎麼行,到了屋門前都不進屋歇個腳,豈不是怠慢了。”
“哈哈,不必客套,不勞煩了。”
“那後生,你過來扛犁,我幫你牽上牛。”
馬仁貴領著張氏一路上說笑向壟裏走,剛轉過田灣,張氏就見二官人帶著屋裏的漢子們撅著屁股在修田埂。
伍氏在田埂上量著步子,嘴裏不停地在跟二官人說,“這塊田長多了十步,寬少了六步。就種這一塊,在中間,就種這一塊。”
馬仁貴遠遠地就大聲地問:“那是誰呀?你幫哪個屋裏挖田呀?”
伍氏回道:“我自家的田。”
“那是八姑奶奶的田,你怕是挖錯了吧?”回身在牛屁股上打了幾鞭,加快了腳步,走近一看。
張氏問:“兄弟,真早,可真勤快,這麼早一屋人就幫哥哥挖田修田埂了。”
伍氏不冷不熱地回道:“這是我屋裏的田。”
“你屋裏田?這明明是昨日大官人從吳家台上八姑奶奶那剛買下,啥一夜之間就變了戶主?馬甲長,你得評個理,買田時你也是中人。”
馬甲長脖子一挺,說道:“是呀,這三塊田都是臘樹下官家買下,你屋裏憑麼子說是自家的田。”又衝著二官人道,“兄弟,昨日你不也是中人嗎?”
伍氏從懷裏掏出字據,往甲長眼前一亮,“就憑這張紙。”
馬仁貴掃了一眼,笑道:“光憑這張紙不能做數,地契呢?冇得地契光拿個字據頂個屁用。”
張氏見馬甲長這麼一說,提高嗓門道:“甲長大人,你可是這一方土地,你可得為我屋裏做主呀。”
馬仁貴一時也沒了主意,將大白水牯的韁繩遞給周繼道:“後生,你先犁著上麵兩塊田,我去吳家台上叫八姑來說。田,你屋裏是買著她的,這會兒別人在挖,是她沒把田給你屋裏,要田是她的事。”
張氏心想,這個甲長大人看來也是個草包,這不要腳底抹油。
周繼卻始終沒說一句話,接過韁繩,套了犁彎,挽起褲腿,嫻熟地斥牛,扶犁。田裏泥水翻滾,蕩起泥土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