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開來好像沒想過母親會這般憤怒,否則他一定不會來說了,不過,他還算蠻有耐心地等母親罵完才走的,好像他把何雨來吸毒的消息告訴我們,已經盡到了責任,其餘的跟他就沒有關係了。
何雨來回來,一見母親的眼神,就知道她的事情敗露了,何雨來幹笑說,這這這樣看我幹嗎?母親隻是看著何雨來,什麼也沒說,慢慢地母親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完全沉默的悲傷。
既然沒有挨罵,何雨來也就覺著事情並不那麼嚴重。她大概剛吸過毒,還相當亢奮,母親沉默的憤怒對她不起任何作用,為了躲開母親,她煞有介事把我拉進了她的房間。
姐啊。何雨來叫道。
我說,什麼事?
何雨來想想沒事,又叫,姐啊。
我說,神經。
何雨來又親熱說,姐啊,你沒吸過那東西,太可惜了,那種感覺真好,想什麼就是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我說,那種感覺還是你自己享受吧,不過,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不?
何雨來說,什麼問題?
我說,你吸毒的錢哪來?
何雨來的臉馬上一橫,說,哼,要你管?反正我又不是偷你的搶你的。
我真還沒想過我要管她。
就從這天開始,何雨來差不多成了我們家的局外人,母親也不再管她,甚至連話也不跟她說。對此,何雨來好像很不在乎,也許她還覺著這樣最好,反正對她來說,這個家也不過就是個睡覺的地方,而且她也不經常在家睡。
也許,母親不該把何雨來吸毒看得那麼嚴重,不該那麼生氣,她那麼生氣的結果,就是把自己氣死。我這樣說,也有可能對何雨來不太公正,母親的死亡,也許是一件自然的事情,並不是她氣死的。但是,母親確實是在知道她複吸之後不久病倒的。母親表情淡漠,食欲不振,時常咳嗽,呼吸也有點困難,起初我不知道是病了,我以為她是讓何雨來給氣的,直至母親臥床不起,我送她上醫院。醫生診斷是肺炎,肺炎是春天的常見病,醫生也不怎麼當回事,開了點藥,並囑咐母親平時多運動運動,就把我們打發了。
也許隻有母親自己有預感,她的大限將至。在她生命的最後那一小段時間,每天都要我陪她去河邊散步。本來一起散步也是挺好的,可母親變得非常嘮叨,她惟一關心的就是我的所謂終身大事,她要我抓緊找一個男人,好像沒有一個男人,我就活不下去似的。她一邊咳嗽一邊不停地重複,這是終身大事,你不要不當回事,你現在找,還來得及,再過幾年,你就過氣了,女人可是越活越不值錢的。我走在母親邊上,聽著她沒完沒了的嘮叨,有時真是心煩意亂,想扔下她逃走。趁著她咳嗽,來不及說,我不自覺地就會加快步子,一個人遠遠地朝前走,直到母親在後麵叫喚,呼吸沉重地追上來,我才不得不停下來等她。這時,母親也覺著自己過分嘮叨了,總是很委曲地望著我,幾乎是求我說,燕來,你不要跑,既然你不喜歡聽,我不說就是了。然後我們又並排緩慢地走著,我剛剛鬆一口氣,可是,母親又開口了,燕來,你應該抓緊找一個男人,這可是終身大事……
我沒想母親會這麼快過世,簡直是一點兆頭也沒有。那天,我下班回來,我照例叫了一聲媽,沒有人應,我推開母親的房門,母親睡在床上,我又叫了一聲媽,見沒有動靜,我上前摸了摸母親的額頭,我隨即縮回了手,並且打了一個冷顫。母親的額頭冷得讓我的手掌也凍著了,我這才有種不祥之感,湊上去聞母親的鼻息,我聞了好幾分鍾,又摸遍了母親的全身,母親什麼聲息也沒有,確實是過世了。
我呆呆地立在床前,腦子先是一片空無,慢慢地才出現母親和我在河邊散步的情景,看上去,我待母親還算可以,可是,我和母親又是多麼隔膜,我想起她的嘮叨和我的不耐煩,我心裏塞滿了自責。我真不該那樣對待母親,我怎麼就一點也沒意識到,那是她永別前放不下的牽掛,現在,我再怎麼想聽她的嘮叨,她也不會開口了啊。
我伏在母親身上哭了一回,才想起給何開來打電話。大約一個小時後,何開來趕來了,後麵還跟著何雨來,何開來隨便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母親,又看了看我,問我說,不是一直好好的,怎麼就死了?何雨來也跟著說,是啊,媽昨天還好好的。他們的意思好像母親不是自己死的,而是我謀殺的。何開來又問,媽什麼時間死的?我說,不知道。何開來說,你怎麼不知道?我聽著何開來責問的口氣,精神突然就崩潰了,我哭著說,何開來,你問問你自己,你關心過媽沒有?我下班回來,她就這樣了,你去問媽,她是什麼時間死的?何開來大概也不敢在剛死的母親麵前,跟我吵架,他隻是白我一眼,也就不作聲了。
何雨來又想說什麼,何開來把她阻止了,我們到底是沉默了下來,自動排成一排,肅立在母親麵前,作默哀狀。當我抬頭的時候,我還看見何開來和何雨來的眼裏,分別噙著半滴眼淚。不過,我還是為母親悲哀,她生了我、何開來、何雨來,可她生了我們有什麼用,她是一個人死去的,我們連她的確切死亡時間都不知道。
母親死後,何雨來終於獲得了完全的自由,她一定很高興母親這麼突然的死亡。原來她最不喜歡呆的地方,就是這個家,而現在,她把這套房子當作自己的家了,她呆在家裏的時間最多,她把她的狐朋狗友全都吆喝到了家裏,沒幾天,她就把家變成了一個他們淫亂、吸毒的場所。
我幾乎無法在家裏再呆下去,我若呆在家裏,就必須麵對何雨來和她的狐朋狗友。她吸毒,對我還沒有直接影響,但她的淫亂,讓我無法忍受。她好像一天到晚都在想著下半身那點事,沒有男人,對她來說是不可想像的。後來我才知道,她的淫亂,也不單是身體需要,同時她也在賣身。她吸毒的錢相當部分就是靠賣身賺的,她和嫖客一般先用電話聯絡,爾後在河邊碰頭,談妥價錢,然後再帶回家來完成交易。作為一個妓女,何雨來應該是個好妓女,因為她對性確實愛好,她的身體也與眾不同,極為敏感,男人隻要隨便一碰,她就會興奮得亂喊亂叫。何雨來在和男人上床的時候,身體之外的世界對於她是不存在的,她叫床的聲音急促、放肆、淫蕩,好像是快活得不得了,又好像是痛苦得馬上要死了,這聲音不僅我在房間裏可以聽見,隔壁鄰居也應該可以聽見,甚至站在屋外也可以聽見。我們的屋子又在一層,何雨來的窗下有時就會聚著一群聽眾,有一次,我跑出門來,剛好跟他們就撞了個正著,他們當中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老人,有小孩,也有年輕的,並且還有女人,老人、小孩和女人都有羞恥之心,一見我就躲了。可是年輕的男人不但不躲,見了我眼睛都在流水,很有撲上來的意思,好像在裏麵發出那種聲音的人就是我。
你能想像我的憤怒嗎?當時,我又跑回屋裏,我用了最大的力氣把門甩上,讓門撞出一聲劇烈的響聲,接著我又去踢何雨來的房門,我總算把她的叫床聲變成了咒罵聲,你要死啊。何雨來罵道。
我說,何雨來,你再敢當著我這樣不要臉地亂叫,我一把火把屋子給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