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夜與港灣(2 / 3)

現在身臨現場,嫄有點懊悔了:這諾言與她一貫的行事方式不合。她想,我尊重死者,我還得尊重自己。於是她起身把粗厚的門閂插上。這不算違約,等弄清楚究竟要我做什麼再開門也不遲吧。

一陣接一陣的喧鬧聲把她從睡眠中推擠出來。她睜開眼,發現天已經黑透,可能已是半夜。嘈雜的人聲似乎來自樓下的街上。她跳起來,奔到窗前,看到這個漁鎮唯一的街上人頭攢動,熱鬧得像個集市。一些臨時架起的燈盞,照著各種小吃攤子。小販的吆喝攪和在男男女女的喧笑之中。

這個小鎮竟然有夜市!而且,她發現逛夜市的許多男人穿著一色的服裝,一種奇怪的打扮,胸前背後印著一個圈起來的大字。還有更多這樣的男人從街口擁過來。

嫄順著街口望去,這才真正驚呆了:一艘巨大的戰艦泊在海灣裏,幾乎直頂著街口。艦體的鉛灰色油漆,在黑沉沉的海天背景下,分外鮮亮潔淨;三列一排的炮管,罩在炮衣中,甚至兩個高聳的煙囪,也沒有煙熏的烏痕。

這個淤死的廢港還能進大船?嫄覺得不可思議。她看到不少房屋的門打開著——房屋看起來比她白天見到的多,而且建得很整齊,縱橫排了兩條街,房門口都掛著艾草。她依稀聽見屋裏傳來女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的尖叫,而其他人仍照常在街上吃喝溜達,若無其事。

這情景太奇怪。嫄想跑下去看看。她幾乎忘了她答應三姨不管出什麼事她都留在房間裏。

這時,她聽見樓梯響起來。有腳步聲走上來,然後是樓板響和敲門聲,輕輕地,很有禮貌。她突然明白三姨說的一切都是真事,她的心亂跳起來。

門自己打開了,走進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嫄驚奇得說不出話。月光照進房間,使她無處可躲。

那男子穿著長馬褂,青色的緞麵閃閃發亮,上身罩著鑲紅邊的黑背心,頭發整齊地向後梳掠。他臉色蒼白,但鼻子和嘴唇卻線條分明,顯得剛毅果敢。

他走進來,徑直走向嫄,捧起她的右手,在窗口的暗光中仔細看她中指上的戒指。當他重新抬起頭時,滿臉是溫柔的笑容。

“我來了,”他說:“你高興嗎?”

嫄望著這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出了神,幾乎沒有聽見他的問話。她的男性朋友很少,她嘲笑男人軟弱或愚蠢時,用詞毫不留情。但嫄從來還沒遇到過如此英氣逼人的男子。

她定了一下神,才答道:“當然。你高興見到我嗎?”

他撩起馬褂的下擺,在椅子上坐下。

“在海上又一年,就盼回港口,就盼我的女人。”

他朝門外招一招手,幾個士兵扛著竹篾編的飯籠走進來,還有個士兵送進燭台,室內立即充滿溫暖而微紅的光。士兵們垂手立在一旁,那男子說:“今夜你們也放假,自便吧,留一個在樓下站崗。”

待門關上後,他轉過頭對嫄說:“你一年比一年漂亮,越來越年輕。”他把嫄拉到燭光下,仔細看著她,“你看我,一年比一年單薄了。”男人拉著嫄的手臂,眼中燒著欲望的火光。嫄感到她全身幾乎要熔化。她好像第一次明白為什麼女人想被愛。

“你也越來越年輕。”嫄說。她想象三姨在這男人懷抱中的情景,頓時覺得渾身燥熱。

那男人放開嫄,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杯,掂起蓋,輕輕地吹了幾下,啜了一口:“我沒有變老,隻是覺得越來越單薄。”

嫄打量了一下他健碩的身軀,不明白他說的“單薄”是什麼意思。

“畢竟一百年過去了。”他的話音中帶著一點哀愁。他側身放下杯子時,嫄看見了,看得很清楚,他腦後梳著一根長辮。

突然嫄明白了一切,明白了為什麼那艘舊式戰艦看來足有二三千噸排水量,竟然能駛入泥沙廢港;明白了為什麼滿街是士兵和尖叫的女人,為什麼這軍官到這樓房裏來找他的情婦。她也總算明白了為什麼三姨非要她戴著這枚戒指在這特定的一夜等在這房間裏。一百年來,多少女子,代代相傳,自願來頂替這個角色。

恐懼一下子使她全身僵直。

男人放下茶杯,又站起來,含笑走向站在床邊的嫄,伸開雙臂擁抱住她,溫存地說:“又讓你等一年,這天際盼歸舟的日子不好過吧。”

這種男性沙文主義腔調,使嫄立時恢複了鎮定。每次看出男人的可笑之處,都使嫄神清氣爽,腦快嘴快。這個相貌堂堂的男人一樣可笑、狹隘,她想。於是她笑起來。

她響亮地說:“這一年獨守閨房,百般無聊,日思夜想盼你歸來,不如找個事消遣。於是我作了一點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