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磊在繈褓中時,母親抱著,跌跌撞撞地奔跑,穿過炮聲已很近的機場。關於他出生的那個城市,他從小就很熟悉。看圖片,讀家藏的書籍,聽父母再三重複的閑聊:為這次會麵,他好像準備了一生。
可是,麵對這堆巨大的囂動,他依然怔得說不出話來。江邊停靠的木船和汽船,互相用汽笛威脅;碼頭上挑夫與摩托車用罵聲爭道。口音是熟悉的——外祖父和母親倆人說話就用這種口音——卻不明白在說什麼。這些字眼一旦吆喝出來,混上街邊擔擔麵、豆花和涼粉攤販的叫賣聲,在空中卷成一個讓人暈眩的噪音旋渦。
這一切,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外祖父說明。
兩天前,外祖父在台中幽靜的山居中對他說的話,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外祖父交給他的任務,那一點點陳年的線索,簡直像在擠滿麵船的長江上找一個多年前的水泡。
這城市變化太大,外祖父絕對想不到。
他沿著彎曲破爛的小巷,失去目的地走著。小巷突然紮進一條人頭攢動的大街,街麵光色富麗,滿眼繁華,櫥窗被貨物擠得不留餘地。巴士在人堆中推搡,按喇叭已沒用,女售票員一邊叫喊一邊用手拍打著車廂,叫行人讓開。可是,隨便轉進哪個巷口,就可以看到每座街麵房子,背後是一式灰暗的陋巷蝸居,沿坡蜿蜒,整條大街像是畫在紙板上,隻有薄薄的兩片色彩。
李玉磊很晚才昏昏沉沉地回到旅館。
旅館是所謂“中外合資”,高踞於城市之上。他打開窗簾,見到的卻是混亂的另一種表象:紫黑色的天幕,鑲滿漫漫浩浩的燈光,向天盡頭邁進。他像在飛機上俯視這令人驚詫的燈海,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單獨的世界,都是一個單獨的太陽係,一個光的颶風,隨時可以把觀察者腳下的世界卷走,隻留一個多少光年後才發覺消失的細點。
外祖父以為他留下了一對亞當夏娃。當世界沉入黑暗,從一對希望的種子,可以萌生一個新的世界。可是,這巨大的燈海中,沒有一顆微粒能保有個別性,一切都消融在這黑暗中沉沉推進的潮流中。
他洗了個澡,想重新回到街上去繼續他的尋找——良心上對外祖父有個交代。這個陳設豪華的旅館,每層的樓梯口有個服務台,台邊有位女侍者在忙碌。那女孩子身材纖長,穿著像軍裝的製服,頭上扣了一頂橙色的船形小帽。李玉磊頓時一驚——這不就是照片上那個女子?
外祖父把桌上的公文箱拉到近邊,手指抖動,緩慢地按了號碼,鎖彈開了。他從箱中拿出一張照片。
“就是這兩個人。”他讓李玉磊靠近去看。
照片上三個人,中間一個顯然是外祖父自己,看來四十剛出頭,精悍的麵容,強壯的肩膀,理著軍人的短發。身後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也都穿著整齊的軍裝,女的那套美式軍服尤其貼身,顯得精神抖擻。兩個人都很年輕,而且都令人吃驚地英俊美貌。
“照片隻印了這一張,我把底片燒了,”外公說,“你不能拿去,有危險,你記住他們的樣子。”
李玉磊瞧瞧外祖父一頭稀疏的銀發和滿臉幹枯的皺紋,又看看照片上那雄姿英發的軍人,他想記住這照片有什麼用呢?但他不願對外祖父說這話。
那女侍者在櫃台後一起一伏地忙碌。李玉磊看不清楚。他走上前,問:“小姐是本地人?”
對方一下子站直了。李玉磊看到她果然與照片上的女人一樣挺拔有神,眉眼中有一股飄動的靈氣。
“對頭。啥子事麼?”女孩會意地用本地話說。李玉磊覺得這才是家鄉口音的本色,本應是這樣天鵝絨般柔美。
“要是我想在山城找個朋友,該從什麼地方入手?”
女孩忽然嫣然一笑。這一下不像照片上的人了,那裏三個人都特別嚴肅。
“那就看你要找的是什麼朋友了。”
她意味深長地拖著聲音,一張甜美的笑臉對著他。經常旅行的李玉磊馬上明白他搞出了誤會。他一時呆住了,不知如何向這女子說明才好。
外祖父是個驕傲的人。他早就打好領帶,穿著筆挺的西服,等著李玉磊。
“明天就出發?”
“從香港轉,分公司有個工程師跟我一齊去。”
“能住多少天?”
“看談的情況。虛虛實實弄不清,還得實地看一下有沒有建廠可能。”
“在商言商,當然。不過同樣回利,與其在菲律賓設廠,不如到大陸設廠。畢竟是為中國人。”
李玉磊不願意與外祖父爭論。或許他心裏讚同外祖父,但作為一種“中國情結”,太古老了。外祖父話說多了,咳了好一陣子;比他年輕得多但也不再年輕的妻子輕輕給他捶背,沉默而憂慮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