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市場街的詩人們(3 / 3)

她一坐下,就看到對麵牆上貼麵的大鏡子。紫紅色的牆壁把鏡麵染得幽暗肮髒。她看到鏡中的自己,臉上畫得豔俗不堪,和身邊那一臉獻媚的男人一樣俗氣。她禁不住對自己生了氣。

“走吧,還磨蹭什麼?”她猛地站起來,差點碰翻了咖啡。

“不吃飯了?”那男人不知所措地跟著她站起來,“去哪兒?”

“去你那兒!還到哪兒?”

他們突然被門鈴吵醒。那時暝色剛換成黑夜,房間裏沒有點燈。男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由自主地按了回應鈕,門上鑲嵌的屏幕啪一聲亮了起來,那是常舞俠經理憤怒的麵容。

“墮落!”常經理喝道,“你墮落到竟然跟女詩人睡覺的地步!”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把枕頭角塞到嘴裏,她早知道她的餘生已經除了羞辱隻剩下羞辱,但每次新的羞辱總以她未料到的方式出現,她無法再忍受命運玩弄她時那種輕鬆自得的勁頭。

房東太太又來敲門。“深兒,”她說,天府口音很自然地帶個兒字,使深詩人愈加不快,這兒字強調指出了他與這俗界的關係。“深兒,那邊公司讓你接電話呐!”

深詩人坐著不動,努力使自己的靜慮狀態不受破壞。他平心靜氣地回答:“還是不接吧,我已經不會用他們的語言說話。”視屏電話讓人太注意儀表,他長已披肩的一頭亂發會給人錯誤的印象,以為他憤世嫉俗,其實他對這世界毫無怨恨。他來也偶然,留也偶然,他希望偶然地去。

房東太太搖搖頭,去回了話,又跑回來說:“是那個老板娘,什麼芥末公司,說有個回顧座談會。”

“莫回首,回首須腸斷。”深詩人說,他再也沒作聲,進入了靜思息慮狀態。房東老太太說:“唉,在嘟噥什麼呀?越來越聽不懂。”

王詩人在街頭椅子上坐下。他非得找人說說不可,人們來去匆匆,尤其女人們,不管漂亮的不漂亮的,都來去匆匆,一臉要務在身的樣子,目不斜視,更不朝他看一眼。這個世界上似乎隻有王詩人時間太多,而詩又不能多寫,寫得越多越不值錢,過去如此,現在更是如此。詩人就是最能瀟灑地消磨時間的人。

垂頭喪氣之餘,他感到尿脹,但那比他的床還幹淨的投幣廁所,使他沒有小便的欲望。

那年,在天府城舉行廣場篝火朗誦會,全場歡呼若狂。人們把他從台上拖下來,在人頭上拋。他好不容易回到旅館,作家協會還得派人把住門,就這樣,半夜還有四個女大學生崇拜者爬牆進入旅館,四個人把他按倒在床上,每人捧住他一條胳膊腿,給他按摩。你千萬別結婚,她們說,你屬於我們每個女人。

可現在我屬於誰呢?

可是山和土地,風和大海,有必要屬於誰呢?

女詩人纓斜靠在床上,手指摩挲著掌心的小手槍。槍很小,像支用了一半的鉛筆,她知道在鉛筆頭上按一下——當然得預先打上正確的數字——致命的鐳射光束就會擊碎五米之內任何障礙。五米,她看看四周,足夠了。背後是一片白牆,正好,她想,正好題詩。

她靜了一會兒,把腦中的記憶清除幹淨,然後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牆上,讓手指胡亂在鍵上按了一陣,然後張開嘴,把鉛筆斜頂住潮濕的上顎。她皺皺眉頭,像下決心吞一片藥似的,猛按了一下槍機。

一陣暈乎,她看到了自己,笑容依然嫵媚動人,但缺少了笑靨的上半部分,血塗在牆上,那是她生命中最富於詩意的作品。但沒有,這一切沒有發生,一切正常,她的頭腦,那使她一生痛苦不堪的頭腦,依然如故。

她鎮定了一下,又重撥了數字,猛按槍機。沒有任何動靜,小鉛筆依然寧靜而安詳地躺在她的手中,像她用過的任何筆一樣溫柔。

她已經忘了多少次重撥數字,按了多少次槍機。她嘴開嘴合都感到累了。最後,警察局同時接到幾個人報警,警察趕到這間公寓時,發現女詩人纓正麵對一麵大鏡子坐著,鏡子上有一個碗口大的圓洞,四邊熔化的玻璃圓洞還在冒著煙,牆上也有個彈坑。纓的手指在煙灰覆蓋的鏡麵上塗抹。警官看不出寫的是什麼,把她帶走後,拍了照取了現場。

照片送到安全聯席會議時,伽藍公司經理常舞俠正在座。沒人能看懂照片上的字跡,常經理看懂了。

誰記得那隻無人挽起的手臂

在一夜淚雨中擊碎的心

她讀出來,又花了好大一陣才把這意思用正常語言複述出來。

會議進入了下一項討論,是否應該立法禁止非規範語言在公眾場合下流通。部分與會者指出,40歲以下居民已不再能辨認詩的語言,不妨讓其自然消失。常經理這樣的專門家有一二人即可。語言革命勢不可當,決不因流氓暴力挑釁改變它天鵝絨的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