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不明白怎麼回事。揚揚背後的男孩在朝她眨眼做手勢,她也就抹抹臉上的水,算是點頭。
“唉,想當年——”那男人往下伸過手來,挺哲理地說,“運動員嘛,就那麼幾年。我現在是地區少年隊教練。我剛才看了,你的蛙泳絕對蓋了,比蝶泳都快。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人蛙泳像你這樣彈腿。”
當然,小文想,沒有人能用這方式。但她隻是伸出手說教練先生你好。她一手攀住池緣,一縱身,就坐到了池邊。男孩子們麵麵相覷,看傻了。
“表演一個高台,怎麼樣?”教練說。
“你先跳給我看看,讓我學學。”
“哪裏,談得上嗎。我先獻個醜,當年要不是那個——”他打住話頭,吹哨子叫深水區的人讓開,關照手下的男孩們照看著,然後他從短褲袋裏摸出鑰匙,打開跳台樓梯的門,往上爬。揚揚跟在小文後麵,抓抓她的手,輕輕說,“阿姨,滅了他!”
教練跳了一個左旋360度,穩穩地落入水中,男孩們都鼓掌。
她從來沒有上過跳台,站到高處,看到下麵的人都仰頭向她望著,她覺得頭暈。但她看到那一大片綠汪汪的水,突然她覺得又回到山穀的急流中,從瀑布上往下飛躍的情景,還有那濺入時抓心的快感。
運動的歡樂,在空中隨意調整姿勢的驚險。自從那事以後她獲得了隻要能想象就能做出動作的自信——她知道她的肌腱收縮力和爆發速度,她的平衡機製,已經不是人類所能企及。於是她順跳板做了個側手翻,再翻半個已經到了跳板頂端,無法收腿了,就雙臂一俯撐,跳板柔柔地彎下去,彈起來,把她拋得高高地,在空中翻了三個回旋,抱腿後突然全身肌肉繃直,像箭一樣射進水裏。樂音在她心中升起。
六
半醒中,她模模糊糊覺得姐夫坐在她床前。她是倒伏著睡的,雙腿蜷起,雙手壓在兩胸側。她連忙翻過身,把被單提到胸前。
她說:“姐夫,讓我穿衣服。”
姐夫咽喉動了一下。好的。他背過身去。小文急忙套上衣衫。姐夫背朝著她說:“你怎麼睡覺不穿衣服了?姿勢那麼怪。”
她從床上坐起來,姐夫已轉過身。你變了好多。
“恐怕是變了許多,”小文說,“第一次離家那麼長時間,總得變。”
“不對吧,”姐夫說,“我六月份到省城看你,你還在抱怨想離開這學校,不願學生物,又不想下海,無所適從,心灰意懶。你記得?”
“現在也是。你看我一本教科書也沒帶回來。”
姐夫坐到小文床邊上。“不過現在你整個神態好像變了,走路都像在跳舞。你自己可能不覺得,我看得清。而且——”他頓了一下,“你不再理我。”
“沒有吧,”小文囁嚅說,“搞政治也挺不簡單的,我很敬佩的。”
“你以前對我不是這樣的。”姐夫挪近,摸她的手臂,“你不喜歡我了。”
小文沒有動,她讓姐夫的手摸上她的身體,她覺得不應該粗暴對待她曾癡戀過的男人,隱隱感到一星點背叛的慚愧。她曾一封接一封地寫信哀求姐夫到省城去看她,說隻有他一個人可談心裏話。姐夫這一年到省城去了六次,開會,辦交涉,申請開發區……每次他們一起躲出去一整天。這次她故意放假後拖了兩天才回,就是想讓自己鎮定一下,在姐姐麵前神態自如一些。不料就撞上事。
看到她表情木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姐夫說聲對不起,把手收了回去。“這一個月你一直跟別的男人,對嗎?”
她說:“是的。”
“不能告訴我他是怎樣一個人嗎?”姐夫站起來,拉開窗簾,還把房門拉開一點,“我至少還是你的姐夫,隻希望你一切平安,現在壞人太多。”
“我告訴你他是誰,你也不會相信。”小文說。姐夫畢竟還是個很有自製力的男人,對此她很感動。“實話告訴你,他跟這個世界沒有關係,跟所有這一切升官、發財、成功、失敗、利害、名聲,都沒有關係——甚至跟婚姻,跟占有異性,都沒關係。”
“噢,”姐夫說,他點起一支煙坐下,他早就不吸煙了,“藝術家?如此超凡脫俗!”看來嫉妒在咬齧他的心。小文走到姐夫背後,雙手搭在他肩上。
“不,不是。自命不凡的詩人藝術家我們學校多的是:高調多、名利心最重。你放心,我沒有愛上任何人。”她俯在他耳邊說。
姐夫轉過身來。“我就擔心這個,你學會玩弄——”
小文把手放在他嘴上不讓他說下去。“任何人,”她嚴肅地說,“我向書記嚴肅地起誓,我沒愛上也沒玩弄任何人,人類的任何一員。”
當他們終於從水裏鑽出來時,她驚奇地發現他們正從深草密樹中跳躍著走近一個村子,這急流邊的村子前正在進行一種奇異的狂歡節。傾盆大雨之中,在擊鼓,在跳舞,他們全裸的身體塗著亮綠的油彩,上麵有深淺不一的條紋。跳得好高,在空中打上幾個旋,落到地上濺起一大片水花。
“正趕上,太妙了,”那男生說,“我們去參加。”
她看看兩人身上,可能在激流中衝下來時,衣裙早就被衝掉了。在這樣的大雨中間,也沒法穿任何衣服。他們倆躍進舞圈,也在水潭中躍起,落下,她也學著在空中打旋。開始時她跌跌撞撞,常要他抱住接住才不至於滑倒,後來也就越來越順,沿著鼓點的節奏回旋。
終於,當她跳得透不過氣來時,她發現自己在他的懷抱裏。他們的身體滑溜溜地觸碰著,而鼓聲,是的,鼓聲來自他的嗓子,那男生用嗓子打鼓。
“這是臘納族特有的情歌,”他在她耳邊說,“你不感到激動嗎?你不願意嗎?”
周圍鼓點般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她興奮的心一片片化解開,在雨水的洗撫中,在皮膚絲綢般柔美的接觸中。於是她點點頭,而他的手臂從背後抱住了她。再也擋不住的顫抖,同時抓住兩個身體。
這時,動物學教科書已離她很遠很遠。
七
她很早就起來,收拾東西。姐夫和姐姐起得更早,他們每天在公園打太極拳。回來時,正看到小文往一個壺裏灌水。
她說:“我想回學校去。”
“離開學還有兩個星期。”姐姐豎起眉毛。
“太熱……受不了遊泳池漂白粉味兒……”她嘟嘟噥噥地說。姐姐和姐夫互相看看,姐夫說:“你自己當心吧。下學期要多少錢?你稍等,讓我到銀行去取。”
她臉紅了:“還沒到下學期,我還不知道。”
“這麼糊塗!”姐姐生氣了,“我們答應把你培養到大學畢業,我們說話算數。”
姐夫止住她:“去了就來信,別叫我們再擔驚受怕。錢弄清就告訴我們,寄給你。”
心裏還是很羞愧的,小文說:“我指的是此刻不要錢。真的。”
沿著盤山公路汽車繞著彎兒,發動機喘得很響,兩邊山上的樹葉有點發黃,某些地方樹叢幹得見了硬土。她走到司機座後,問司機能不能在前麵那個彎把她放下。
“不靠站不準上下人,”司機頭也不回,板著臉說,“人家會說我開後門。”
“那個路彎下有個山穀,”小文耐心地說,“一個月前你的一個同事在那裏犧牲了,對嗎。”
司機從後視鏡裏望望她:“吃咱們這碗飯!他那天就不願開!調度室真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我的一個朋友也在那車裏,”她說,“我想去看看那地方,紀念紀念。”司機點了點頭。
車轉過山坳停了下來。那裏的公路剛修補好,彎道上的白樁重新漆過。司機指著一個斜坡說:“你上下當心些。你怎麼回去?別太晚。司機不敢在這裏停車,怕鬼。”
她下了車。車開遠了,轉到對麵的山坡上,正在她視線上方。她揮了揮手,然後,等汽車消失在山後,她走出公路,沿著山坡往下。出事汽車擦出的痕跡還看得見,樹叢被壓倒,正好成了她下坡的路。好遠,她就看見坡底有輛汽車擱在巨石之間。走近後,她看到車已蓋滿鏽斑,玻璃全碎了,駕駛室門懸在那兒,鏽住了。車廂裏什麼都沒有,現場已收拾幹淨,隻有座位的墊子破破爛爛,有股難聞的黴味。
而穀底一點水,一點濕痕都沒有。這條溪完全幹涸了,這整個地區水全部流亡了。
她順著穀底往下,從一塊石頭躍到另一塊石頭上,水壺和包袱提在手中,另一隻手還得掠起兩岸凶險地撐出來的樹枝。曾經洶湧而下的大股水流沒留下任何痕跡,這個曾經青蔥的山穀已被旱魃剝光了綠衣。
她往穀下已經走得很遠,非常遠,早已看不見廢車,看不見公路,幾個彎轉過,已經看不見來路的山頭。太陽光還是刻毒地揮掃著穀底。她想,往下,再往下,總會有某個潮濕的草叢,藏著一點兒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