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變臉

川劇有一種表演特技叫做變臉,指的是演員在舞台上以極迅

速的動作改變角色的臉色或麵容,以表現不同的情緒。據說,這

項特技乃我國所獨有,洋鬼子從來未掌握,是我們的國粹而且堪

稱國寶。

我相信這種特技表演是極其精彩的,但是從未欣賞過,然而

也沒有因此而感到遺憾。為何?諺雲:“舞台小世界,人生大舞

台。”其實,發生於“人生大舞台”中的“變臉”,招數更多也更

絕,而且能觸動人們靈魂。對此,我已多次欣賞和新自領略過,

所以對舞台上的變臉特技沒有什麼興趣。

現實生活中的“變臉”已是人們司空見慣的社會現象,並且

已被反映到文學作品中來。前些年,筆者曾讀過一篇題為《從

“X老”到“老X”》的雜文,寫一名新俊人士得到X作家的熱情

扶持,對X極為尊重,敬稱之為“恩師”、“X老”。可是此人隨

著地位的上升,對X的“稱號”也不斷降級,先改稱為“老X”

或直呼其名,後來幹脆對他享以白眼,就算碰麵子也不予理睬。

作者以概括的筆法刻畫了某些淺薄之輩“變臉”的軌跡,很有典

型意義。

先賢魯迅對“變臉”者也滿懷鄙夷。他有詩句雲:“一闊臉

就變,所砍頭漸多。”筆鋒所指,是本質暴戾的軍閥。

不管是滿臉橫肉的軍閥還是表麵文質彬彬的新俊,“一臉就

變”的行為都是品格惡劣、文化素質低下的表現,胸懷髙潔的人

絕不會這樣。這一觀點,相信讀者諸君都不持異議。

近日,廣州某大報上有一篇為《周揚?夏衍?徐遲》的短

文、簡要地敘寫了這三位德髙望重的文化名人之間的微妙關係,

其中不無“變臉”的情味,使筆者大感迷惘。於是連忙尋找該文

提及的作品來閱讀,讀罷,更是迷惘。

夏衍與周揚從三十年代起就是戰友兼朋友,他們一起在上海

領導革命文藝運動,還經常一起去跳舞、上咖啡館、看電影,後

來,兩人之間的關係卻變了。夏衍說:“他的變化大是從延安出

來之後,不過那時我們還可以同他開開玩笑,解放以後就不行

了。他是黨的文藝政策的轉達者。”還說:“他後來完全變了

嘛,……他真正的好像可以開玩笑的朋友也沒有。這就是因為環

境變了。”(李輝:《夏衍談周揚》,見《往事蒼老,是是非非說周

揚》)

夏衍本人又怎樣?其實也變了,隻是自己沒有察覺而已。對

此,著名作家徐遲在《我悼念的人》一文中有所敘寫。

夏衍是徐遲的好朋友,三十年代在香港、上海,四十年代在

桂林、重慶,互相接觸多而且交情深,夏衍還很喜歡同徐遲開玩

笑,但是在解放後情況就大不相同,徐遲回憶說:“開國以後,

在北京,見麵的機會也很多,較多的機會交談,而談話反而稀少

了一些,就是許多話反而不大好說了。在一些會場上經常碰到,

緊張感與歲月俱增,鬆弛感卻已不知去向了。”這就是說,往昔

的友情已經消失,徐遲為此感到“淡淡的悲哀”。

似乎,周揚和夏衍對往昔的摯友也“變臉”。為什麼會如此

這般?用夏衍的話來說,是“環境變了”。

“環境”指社會狀況,也指個人的境況。解放後,周揚任中

宣部副部長,是文藝界的最高領導人,夏衍先後擔任華東軍政委

員會的文化部長和中央文化部副部長,而徐遲隻擔任過《詩刊》

副主編、作協武漢市分會主席(最後也隻是當湖北省作協名譽主

席)。周揚和夏衍雖同為副部級,可是地位並不相等,而徐遲隻

是廳局級幹部,官級明顯地低於夏衍。這兩篇記述告訴我們:官

級不同就不能平等相處,彼此間的友情也不複存在。

地位高了就“變臉”,此舉絕不值得讚許。相反,禮賢下士

是一種傳統美德,應當繼承發揚。古往今來,尊者禮賢下士的例

子很多。唐代,沒有名位的窮詩人賈島騎著驢子在長安大街上苦

吟,衝撞了著名文學家、京兆尹(首都市長)韓愈的車駕,韓不

但沒有怪罪,反與賈結為詩友,這則故事成了千古美談,也成了

韓愈人生的一大亮點。筆者也曾嚐這方麵的甜頭。八十年代初

期,身為“布衣”的筆者拜訪過不少官級相當高的著名文藝家

(其中包括徐遲),都受到極為誠摯的禮遇,在以後不止一次的交

往中也都相處融洽。這些名人都有禮賢下士的賢良品格,其尊者

風範至今仍溫暖著我的心房。

然而,並非“下士”的夏衍和徐遲,為什麼竟還會受到往昔

好朋友的“變臉”待遇,而夏衍為什麼竟還同時對往昔好朋友

“變臉”以向?這一問題筆者沒有能力說清楚,隻好也懷著淡淡

悲哀。

聽父響樂

讀中學時,學過幾天小提琴。那時不叫學琴,

叫鋸木,挺枯燥的,譜架上的“豆芽”,都是洋玩

意,霍曼、開塞、帕格尼尼,一個比一個難對付,

不好玩,隻有摻和進了樂隊,才覺得來勁,一個

個搖頭晃腦的,像吃了搖頭丸,時間一長,就落

下毛病,凡是從樂隊出來的,都一樣,無論走到

哪,聽到有管弦之聲,就犯傻,也不知是什麼給

醉的,怔怔的,口瞪目呆,耳朵癢癢的,癡人一

個。進音樂廳,聽真正的交響樂,也就成了許多

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的癡心夢想。一直來,卻遺

憾多過滿足,緣不歸我呀,這交響樂也不是說聽

就能聽,誰都聽得了的下裏巴人,在電視上過過

癮,便罷。

想不到,那夢,倒是到深圳看兒子時,他給圓上了。知父莫

如子喲。想想那陣勢,心頭就發熱,百來號樂手,黑壓壓的一

片,掛著鑼鈸,蹲著的鼓,提琴分大、中、小,還有貝司,什麼

銅管、木管,一律雙管製,幸運的話,還可以看到一兩台堅琴或

別的什麼古怪東西……那熟悉的共鳴,鳥唱溪鳴,山呼海嘯,早

已鐵蹄一般紛至遝來。如果你還睜著眼睛,我想,你一定是個明

白人。

有人說,聽交響樂,得穿西裝。我帶了個長鏡頭,怕不讓

進,就穿了風衣,結果也沒被攔。演出前,有人宣布紀律,是不

準拍照,還是不準用閃光燈?聽不清楚,卻覺得挺正規的。大幕

拉開,樂手們都坐好了,數一下,才二十一人,又出來一個,像

共產黨的祖宗老馬,滿臉絡腮胡子,左手提著個曼陀鈴,右手拿

著弓,我想,第一個節目是獨奏,很快,又覺得不對,他穿著燕

尾服呢,果然,他站到了指揮的位置上,長弓一揚,台上的人就

開始了幹活,一個個搖頭晃腦,台下的人受傳染似的,也跟著飄

飄然。音樂變成了海洋,每個人都沉浸在旋律的波濤中。我走神

了,沒吃過豬肉,還未見過豬跑?當樂手,又當指揮,不能說沒

有,而拿著樂器當指揮棒的,還是第一次領教了。小澤征爾、卡

拉揚夠有名吧,也不見得抱著個能吹拉的東西上場呀,滕矢初

是學鋼琴的,也拿著一條鋼琴腿來征服樂隊?要是譚盾,這家夥

最喜歡搗鼓那些壇壇罐罐了,若拿個碟子什麼的,在舞台中央揮

舞,不是很滑稽?

本來,聽音樂,強調的就是一個“聽”字,聽覺效果,聽覺

愉悅,聽覺享受,可到了現場,才知道除了聽,還大有看頭呢。

這邊曲子奏著,那邊伴舞的上來了,男女搭配,長裙和晚禮服翩

躚起舞,掠起的很難說不是維也納風情,獨唱、二重唱、獨奏、

小合奏等節目小巧玲球,交替變化。一種不為國人所見過的奧地

利民族樂器,樣子出格,聲音特別,加上演奏者的憨姿拙態,讓

觀眾直覺得好笑。我不解,這是交響樂嗎?左右看看,也沒見誰

皺眉或搖頭。這就奇怪了,偌大個殿堂,進得來的,莫非都不是

為尋求陽春白雪而來?現如今,再怎麼樣的高速、寬帶,總不至

於將這個世道曾經的一杯淨土,也承載得如此疾速吧。莫非,晚

會晚會,晚上相會,僅圖個開心而已?是音樂還是歌舞,則大可

不必考究。真懷疑讀書多了到底有沒有用。一個“盲人摸象”的

故事,足可受用一輩子:有的說大象像一根柱子,有的說大象像

一堵牆,那麼大象究竟是什麼樣子,或者說什麼樣子才算是大象

呢?如今,我是不會再去和誰爭個麵紅耳赤了。

容不得細想,場內喧嘩起來,散場了,我霍地站了起來,周

圍的人卻沒有離席的意思,怎麼回事?顧盼間,被兒子一把拉了

下來,說,人家演員在找觀眾上台伴舞呢,想上去試試?嘿,還

來這一套,得把頭頂那橫幅改改,還什麼維也納,什麼皇家交響

樂,叫文娛聯歡得了。可真有人上台了,不害羞,不扭捏,手挽

手,胸對著胸,不同國籍、不同性別、不同民族的即興配合,竟

有點相聲的幽默,小如潘長江,大似高秀敏,胖胖的男同胞,偏

偏配個瘦瘦的洋小妞,就這樣摟著,抱著,在眾目睽睽之下,以

不同的步伐,圍著同一個地方轉悠,忘情,忘我,一下子就贏來

了滿堂喝彩聲。我也跟著拍起了巴掌。

這是怎麼啦?當時沒多想,誰多想了,不得而知。一場音樂

會,除非評比或專業鑒賞,它的娛樂性應該是第一位的,不好

聽,不好看,傻子才會呆著受罪,也就談不上賣票了。人家花錢

幹什麼,不過是買開心一刻,買會心一笑,買娛樂一時,哪怕陪

著抹一把眼淚,也值。樂不能笑,悲不能哭,不知所雲,索然無

味的戲,不拍拍屁股,還等時間的煎熬不成!笑不笑,眼中戲,

樂不樂,心中知。這台戲,演員不多,但你沒見過沒聽過的東西

不少,有一個樂器獨奏節目,演員剛走出舞台,觀眾就忍俊不禁

地裂開了嘴巴,那家夥矮胖矮胖的,上著深色西裝,下麵是一條

齊膝花格子裙,不倫不類,走路一蠕一蠕的,腋下史著個布袋,

布袋伸出幾根管子,長短不一,短的塞進嘴裏,長的參差過頭,

這就是他的樂器了,這樂器名堂怪怪的,聽過報幕後能重複的,

滿場聽眾中,恐怕找不出幾個來,那聲音也是怪怪的,一會兒像

牛吼,一會兒像羊叫,一會兒像女娃啼哭,一會兒倒像清溪流

淌,似羽毛輕撩心頭,癢癢的,有喝醉蜜的感覺,很難言傳。聽

起來,還是圓舞曲讓人心旌搖蕩,來自維也納的皇家交響樂團,

演奏施特勞斯的經典之作《藍色的多瑙河》,雖沒有百人大樂團

的鎊礴氣勢,卻有不失精髄的玲瓏,以圓號為旗艦的管樂,營造—

出圓潤的聲像,如煙,如雲,如霧,如雨,彌漫著,翻卷著,湧

動著,纏住了每一位聽眾,這哪裏是河,分明就是海,波瀾壯一

闊,溫馨纏綿,人心又被弄癢了,腳也開始癢,躁動著,更多的

是裙裾和褲管,以便隨意的組合,遊魚般穿梭在大廳內的每寸空

間,台上與台下連成一片,樂手與非樂手,交融而樂。

想不到,半輩子夢寐以求的交響音樂會,竟以這樣的方式結

束。步出大廳,延綿的音樂依然不絕於耳,踏著節奏和旋律,精

神很好,心情也很好。眼前,車水馬龍,流水溢彩,好一個如真

如幻的世界,逐漸,已分不清哪是廳內的交響,哪是時代的交

響。

忽然想起兩則新聞:其一,某大學招生,專業文理不分科。

其二,老虎和獅子雜交,產三崽,二崽夭折,剩一崽,稱虎獅,

被視為世界動物珍品。

嘿,扯遠了……

勾魂攝魄九寨行

說實在,未去九寨溝之前,我對詩人李白的浩歎:“蜀道難,

難於上青天”的認識,僅僅是停留在文字上,可一旦親臨其境,

走過岷江兩岸崇山峻嶺中的盤曲山道之後,那種體會,簡直就是

刻骨銘心,凡經曆過的人,恐怕沒有誰不三生難忘。至今回想起

來,仍然心中發怵。

曆史往往有驚人的相似,雖越千年,滄桑巨變,卻始終變不

了“危乎高哉”的山之睜嶸崔嵬嗬。

一位友人曾言:如果要懲罰誰,不用抓他去坐牢殺頭,就讓

他坐車去走山道好了。

要走,就走蜀道!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山道嗬——九曲十八彎,忽高如上天攬

月,忽低如入地獄見鬼,高低起伏,左右回旋,如一個變幻莫測

的魔鬼磨盤,令多少人的細胞夭折,又令多少人的冷汗遺落?

真有感於當年紅軍長征穿蜀道的艱苦卓絕!

而另一位詩人則豪邁地笑詠:更喜岷山千裏雪,三軍過後盡

開顏。

在曆史的同一條山道上,竟走出了絕然不同的兩種氣派,兩

種境界和兩個天地來。

而芸芸眾生呢?當他們像螞蟻一樣在重蹈曆史覆轍的時候,

我們又能想見出一些什麼樣的別樣胸臆與際遇來呢?

是為北海市拔尖人才休閑團一行十一人,於本世紀末最後一

個月的首日,進入岷山山脈。一早出成都時,豔陽高照,心情如

城郊的髙速公路一樣開闊明朗。走著走著,便有險壁兀立,峭峰

蔽日,山風裹著沉凍,霧嵐摻霾篏,樹影幢閃,陰森如入聊齋境

地一般,叫人不寒而栗。首先有意見的是身體的平衡器官,接著

表示抗議的是五髒六腑,終於,舌頭吞咽功能出現了“反串”,

少不了的一陣翻江倒海。莫不是“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揉欲度

愁攀援”的地方?倘若僅僅如此,過了也就過了,根本就不值得

一提。偏偏路惡途險,又非常人所能想像,車顛如騎馬,起伏似

舟楫,四百多公裏路程,竟走了近十個小時。起初,大家還瞪大

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將心提到噪子眼上,用從來沒有過的警

惕,注視著眼前的哪怕是無能為力的瞬間變化,以秒為單位的時

時擔心著出現什麼意外。偏偏又想起一首歌:《搖啊搖,搖到外

婆橋》。人不是肉團,有筋骨撐著。隻是連續地在車上搖晃,時

間長了,就會散架,人整個地癱軟。慢慢地,大家都閉上了眼

睛。畢竟,意誌有限,疲憊無邊。就隻好任由他去,聽天由命

了。

司機在這個時候才是上帝。

人到底怎麼啦,為了一飽眼福,以身體的磨難作為代價不

算,還昂貴地付出了精神的磨礪。在經曆魔鬼之旅的過程中,有

好幾回在心裏咒罵,真不該來。出來是幹什麼的,這不是有違初

衷嗎,值不值得?那種後悔,那種失望甚至絕望,誰也不想說,

誰也不敢說,以致沉悶的氣氛是那樣頑強地長時間地籠罩著車

廂,隻有汽車的發動機一路都不知疲倦地在喋碟不休地訴說著,

如一個老態龍鍾的婦人拄著拐杖,在顫顫巍巍地走她應該走完的

路程。

直至進入九寨溝,我才想起了中國還有另一位詩人叫陶淵

明,才知道什麼叫做世外桃源。這時的心境,悄來愉悅。

九寨溝,九寨溝,就是九個藏民寨子。溝嘛,就是山水順勢

而流,經年不絕,時間久了,也就成了溝。這裏海拔四千多米,

未冬而雪,山頂皚白,有綠林簇擁,古木參天,連日月也難以造

次,疏影橫斜,涼絲絲的好一個清涼世界。腳下植被厚實鬆軟,

有苔茸及萋草以生命作壓,走在上麵,彈性十足,如地毯一般。

遠眺山澗,那滿眼黛青淺藍中,居然生出許多花來。有楓葉紅

了,有樺皮黃了,還有野菇如橘,不知名的果兒或紫或褐,竟把

山頭塗抹得斑斕陸離,不會是海粟大師作人大師抑或是苦禪大師

遺落了調色板吧。原來不是山花。那會不會過於輕佻?已近暮

秋,山一成熟,九寨便醉了。

奇怪的是,海粟大師當年曾以他九十高齡非要完成十上黃山

的夙願不可,為何偏偏遺落九寨溝?一代宗師,憑其學富五年、

才高八鬥而一覽眾山小的曠世藝術視野,不會有這讓人不解的疏

忽吧。鬥膽猜度,莫不是山道欺老?畢竟年歲不饒人。能夠有機

會進入人間絕景的,怎麼說都是一種幸運。大險出大美,大峻山

大俏!沒有千般苦,哪來萬般樂?這裏猛醒,什麼叫代價,什麼

叫值得。

九寨溝的美是令人震懾的。唯將激動與興奮交給快門。

九寨溝是世界自然遺產,世界自然生動圈保護區,她的美純

樸天然,無汙染,保持著最原始的生態。不過,我認為,把她稱

為九寨水也許更貼切。因為山溝到處都有,而這等充滿魅力的

水,則舉世無雙。詩日:黃河之水天上來。其實,九寨之水何嚐

不是天上來呢?山給她蓄勢,她給山以靈動,她是山的血液,山

是她的依托,溝不過是她的載體罷了。她動,溝活;她走,山便

醒著。水枯,則溝死;水沒有了,山也就老了。那是一種什麼樣

的水呀,除了九寨溝,在我的視野中是絕無僅有的。那是一種由

無比豐富的礦物質和植物色素釀造出來的水,如同用髙粱釀出來

的酒,醇醇的、香香的、濃濃的。說她是山間奔流不息的仙水一

點也不過分。其實,她是無色無味,純純的、清清的、淡淡的,

卻可以在人的心田裏澆出花來。她也有顏色,她的顏色豐富得超

出人的想像範圍,靜似翡翠,動如彩練。虛幻若雲煙,實則像脂

裔。遠看是塊玉,近睇是玻璃。說她綠便綠,說她藍便藍。綠中

有藍,藍中有綠。說她有色,卻又色不染物;說她無色,卻分明

又是澄碧一汪。這麼一股子冰清玉潔的液體,終年奔湧著、汩淌

著、聚積著,成溪、成流、成潭、成淵、成海,會有多少因她而

衍繁派生出來的生物得以延續生命,使我們這個世界顯得更加生

機勃勃?麵對九寨的山,九寨的水,九寨的溝,我不知是詩,是

畫,是歌,是曲?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文字和攝影的表達能力。

好難得的一次精神和視野的淨化!世界有這麼一方淨土,對

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杯醇酒。

拍人體

回想起來,還覺得挺認真。頭天晚上,一班人屏氣凝神,瞪

大眼睛,在看幻燈片呢。看著看著,我腦子裏忽然冒出“李杜詩

篇數百年,至今已覺不新鮮”的句子來。現在的媒體,什麼樣的

人體照沒有?搞人體攝影,在北海,卻還是頭一次,算是技術上

和心理上的準備吧。可眼下正冬衣裹身,翌日行不,有點擔心。

天氣預報是十七攝氏度,人家模特也是人,而且是人中完人,嬌

嫩得很,就在海邊,一絲不掛?說不定得改期。

沒想到,太陽也出來湊熱鬧,晨光給銀灘帶來了暖意。遼闊

空曠的灘頭上,孤舟橫臥,海風弄發。這一馬平川的,何處可更

衣?回首,已見佳麗退盡衣飾,一身粉白,與銀灘渾然一體了,

紅顏柳眉,竟無半點羞色,莫非這就叫“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倒是我等少見多怪了,手忙腳亂中一陣狂轟濫炸。很快就有人

問:“哪位有富餘膠卷?”“有,拿張‘老人頭,來!”

什麼時候起,人類對自身的胴體感興趣?難以奚考。

我曾在一本書中寫道:世間之美,莫過於人體,人體之美,

莫過於女人。詩經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對女人身體感興一

趣的多是男人。這次人體攝影活動,沒有女人報名。

因人體引導起騷動的事,北海有過。還不是因為真正的人

體,隻是人體的變形仿製,藝術化而已,也不得了。一下子將人

的衣服剝光,擺在大庭廣眾之下,很難保證不讓人目瞪口呆。是

20世紀90年代初的事,北部灣廣場的那塊“遮羞布”一掀開,

便引來觀者如潮,廣場出現從來沒有過的熱鬧。記得為什麼嗎?

看咩子,就是女人的奶子,大咩子啵,比真人的還大,誰見過?

其實,不過是一座雕像而已,若幹公斤金屬的人格化罷了,反響

之大,幾乎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鄉裏鄉親的,來的都是客,是

什麼力量促使他們朝著同一個方向趕——看熱鬧?看藝術?看景

觀?也許兼而有之吧;用什麼眼光,文化的?民俗的?世俗的或

者幹脆就是獵奇的?那又怎麼樣,雕塑做出來,不就是讓人看

的。說是市民對雕塑情有獨鍾吧,我又有點納悶,不對呀,市工

人文化宮就有一座,而且是工農兵的高大形象,早就立起來了,

咋就沒有引起老百姓足夠的興趣呢?

從來就優哉遊哉的三輪車夫,這下偷著樂,成了搶手貨,客

人一上車,不用問,準是上廣場看雕塑。鄰近縣城和鄉鎮的男女

老少,也趕i於般湧來。小販們高興得沒法提,唾沫醮上手指,數

錢都來不及;原來不怎麼會擺弄相機的,也把快門急著要留影的

大人小孩麵前摁得連夫價響。

這樣一座不穿衣服的雕塑影響太大了,以至不少市民提議給

她取個名,後來,人們把她叫做《南珠魂》,她成了城市的標誌。

再後來,我們這個城市又有了更大型更裸露的雕塑《潮》,可惜,

她再也沒有引起如《南珠魂》那樣的如潮轟動。如今,就是外國

妞的光屁股出現在眼前,也不會引起多大的反響了。這次人體攝

影活動,兩天內到了幾個景點,僻靜處雖有遊人給碰上了,也不

過是瞥一眼就走,有的甚至停也不停,索性低下頭或轉臉去匆匆

走自己的路。沒有驚澱,沒有咋呼。你說怪不怪,一絲不掛的旁

若無人,著衣服的反倒羞色在臉,看來這年頭真的是變了。由此

想起一件事,到西雙版納采風時,一行人到處找河邊沐浴的傣女

上鏡頭,當地導遊說,人的身體嘛,你有我有,就算部件不一

樣,也沒有什麼好新鮮的。對啊,都明白,有時卻又糊塗了。人

啊,本來就是不穿衣服的,後來用上了樹葉,後後又有了棉布,

有了化纖品,能夠披上身體的東西越來越多,反把原來的東西給

封閉起來了。“女為悅已者容”,古已有之,女人為欣賞自己的人

展示美麗,無可厚非。人體為什麼會變得神秘起來呢?我們的生

活,進入了談人體色變的非常時期。藝術,在人體的周圍緋徊的

時間太久了。

虛渺的東西,最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一旦來到身邊,也不過

是那麼回事。當人們明白過來的時候,很多事情都好理解了。前

些時候的一個人體攝影巡回展,在不少城市獲得了成功,作者到

了重慶市,受到了少男少女的關注,紛紛報名要成為他鏡頭下的

人體模特。幾天來,他看了不下百人,卻始終選不上一個。進入

藝術範疇的人體,要求是極高的。作品美不美,很大程度上依賴

模特美不美;模特美不美,身體挺重要。在歐洲,自己的腡體贏

得了光影世界的青睞,便成了藝術的化身,值得自豪和驕傲。僅

僅是個人的造化?不,是人類的造化,上蒼的造化。

日落了,那海水也是金黃色的,鱗峋的礁石上,肌膚真柔

軟,讓人生出幾多憐愛。錒娜的線條,起伏著,流動著,就算壯

錦似的波麵,也無法與之相比啊!人體,一旦融進山村水色,竟

是這樣的妙不可言,山不醉水醉,水不醉人醉,人體與大自然糅

合,景色真不錯。

人,本來就屬於大自然。

老實與不老實

有一位研究人員向人講股票,關於股票問題

他是否講清楚了,暫且置於一旁。而講課中節外

生枝地談了關於“老實人”的三點論述,聽之者

是聲音入耳的,這便是:一、市場經濟是排斥老

實人的;二、一個國家如果都是老實人,就會弱

化;三、老實人不能推動曆史的發展……雲雲。

興許是論髙且標新立異之故,聽眾一時栗栗

然目瞪口呆,委實汗不敢出。

敝人不諳經濟,因而對市場經濟是否一定排

斥老實人的問題,至今還不知道個子醜寅卯;亦

不學貫中西,未曾考究過一個國家的弱化與否真

跟老實人的多寡有關。但從傳統的教科書上和先

生們的傳授中,多少懂得一點社會發展的ABC,

即使少得可憐,也不至於連老實人是否推動曆史的發展這個問題

也茫無所知,因之就很想有所議論。

我想,如若“老實人不能推動曆史的發展”這一宏論成立,

那麼,曆史上數不清的老實人就成了有其不多,無其不少的窩囊廢

了。這真是你不說我倒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就因為糊塗,

故隻好老老實實地舉出一些例子,算作愚者之慮,以求茅塞頓開。

馬克思、恩格斯兩位祖宗,老老實實地深入調査和研究了資

本主義社會的政治與經濟,創立了共產主義的學說,使工人階級

走上了埋葬資產階級的舞台;列寧、斯大林領導俄國工作階級結

束了沙皇的統治,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先行者孫

中山及其同事發動辛亥革命,建立了民國;毛澤東、劉少奇、周

恩來、朱德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領導中國人民趕走了蹂躪

中國多年的日本侵略者,又結束了三大敵人的統治,這到底是曆

史的大倒退,還是切切實實的前進?

古今中外的科學家,都是一批老實得不能再老實的人,他們

含辛茹苦,悉心鑽研,終於創造發明了火藥、指南針、紙、印刷

術、電燈、蒸汽機、火車、飛機、人造衛星等,這與過去人類茹

毛飲血、刀耕火種相比,究竟是進步了還是倒退了?

白求恩為了八路軍傷病員不離手術刀,劉胡蘭麵對鍘刀不改

色,黃繼光用胸膛堵住敵人的機槍口,董存瑞手托炸藥包與敵碉

堡同歸於盡,?王進喜頂風冒雪在大慶鑽石油,究竟是無謂的舉

止,還是對社會有所裨益?

以上提及的那些在筆者看來極其可敬的人物,不知講課者是

把他們歸入老實人之列,看作是“不能推動曆史的發展”的一群

呢?還是“推動曆史曆史發展”的不老實的人?而秦檜、希特

勒、汪精衛、林彪以及中外曆史上大大小小的奸臣賊子、騙子、

貪贓枉法者,到底應該歸入“推動曆史發展”的不老實人,還是

算作“不能推動曆史發展”的老實巴交之輩?這些常識性的問題

倘不先行廓清,則我以為是論者的信口雌黃,或者說簡直是論者

的悲哀!

社會的變革,國家的興盛,時代的進步,依我看來,無不依

靠那些腳踏實地的人去前仆後繼、無私奉獻方能成就;而那些陽

奉陰違、表裏不一、兩麵三刀、投機鑽營之流,雖得勢於一時,__

但貽笑甚至遺臭於萬代。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把“做老實人,辦

老實事”作為一種道德規範加以褒揚而至今不改初衷。即使老實-

人吃虧(常有的),人民心目中總有一把尺子,絕不會忘記他們

在曆史上曾經起過的哪怕是微小的作用。曆史上為國捐軀的先

烈,各條戰線上的埋頭苦幹者,都對社會的進步,曆史的發展起

過或大或小的作用,都是一批地地道道的老實人,因其澤被後

世,功不可沒,才為後人所惦念和敬仰。記得抗日名將楊靖宇麵

對日冠的槍口,坦然地說:“我失敗了,是失敗的英雄!你們勝

利了,是勝利的魔鬼!”這是一支老實人的正氣之歌!

發此宏論者顯然也不希冀國家的弱化,因而說出了“老實人

不能推動曆史發展”的話。但這講話能否推動曆史的發展,其本

人是否願意當老實人,因而引起筆者的懷疑,本文的題目,就為

此而擬的。

磨剪人的遭遇

步行街,顧名思義,是一條沒大車通過,隻有行人出入的小

街巷。這裏除了一些幹部職工的宿舍,就是經營小生意的店子,

街雖不大,逛的人特別多,日用百貨,柴米油鹽,一應俱全。

一天中午,小A剛推起自行車要上班,街那頭就傳來一陣清

亮的聲音:“磨剪子囉!搶菜刀!”聲音由遠而近。小A這才想

起,自己用來剪貼資料的那把剪子太鈍了,正好讓人磨一磨,於

是便“哢”地鎖好車,回家拿剪子去了。

轉眼間,磨剪人來到了門前,小A把剪子遞了過去。磨剪人

撂下小発子,一邊磨,一邊與小A拉起話來。

“你知道誰家還要磨剪子嗎?”磨剪人挺會拉生意,不時昂起

頭來問。

小A沉思片刻,道:“有,我們機關有位領導,他家有二十

幾把剪子要磨哩!”

磨剪人見是一個很好的主顧,很是高興,替小A磨好後,便

背起小発跟他走。一路上,兩人談笑風生。

過巷,拐了幾個彎,總算來到一幢新樓房邊。小A用手向第

單元的二樓東邊一指,道:“就是那家,我要上班了,你去敲門吧!”

磨剪人謝過小A後,興衝衝地登上二樓,“砰砰砰”地叩那

裝有鐵門的人家。

開門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胖大個子,他一見磨剪人,

甚是詫異,問道:“你找誰?”

“就找您磨剪人把小発靠牆根一擱,滿臉陪笑,說,“聽

說您家有一批剪子要磨,我是專意上門給您磨剪子來的。”

那人一聽,臉上突然多雲轉陰:“沒有的事,你走吧!”

磨剪人以為對方信不過他的手藝,怕好好的一宗生意白白失

掉,便趕緊補充說:“剛才有一位同誌帶我來,他說您是個領導,

逢什麼吉慶喜事都去剪彩,剪子‘哢嚓,一下,紅包就上千元。

還說,有時您上班還隨身帶著剪子哩,拿給我磨,保你走運!”

開門人一聽,頓時火從心頭起,怒自膽邊生,他指著磨剪人

的鼻子,罵道:“你胡說八道!”

磨剪人聽著,煞是委屈,可還是強辯護一句:“是你們一個

幹部介紹我到這兒來的。”

隨著一聲“滾!”門“啪”地關了。

此刻,聞聲下來幾個人,聽著他倆剛才的對話,一個個抿著

嘴笑,繞彎子下了樓梯。

隻有磨剪人呆在那裏,眼珠打著閃,弄不清個子醜寅卯。

又見“張仁”

“棍頭打出聰明仔”,既是舊日形容私塾先生嚴格要求學生的

格言,但亦頗含指責教師體罰學生之意9

記得我初入私塾時,村上長者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某村有個老先生,名叫張仁,見學生好到江邊遊泳,怕出事

故,於是暑天亦下令禁止學生入江。一日,先生入市買菜,為防

萬一,逕自寫了一張字條,“張仁封”三個字下再蓋個印章,貼

在常領頭入江遊泳那學生的屁股上。哪知時間長了,那學生要拉

大便,不小心把封條弄壞了右半邊。結果,“張仁封”便成了

“長二寸”。私塾先生入市回來後,發現了那字條,便大聲喝斥

道:“你肯定到江裏遊泳了,要不,怎麼長二寸?”一時滿堂皆

笑。

對這故事,幾十年來,我隻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從不相信真

有其人,充其量是某些人用來諷刺私塾先生的迂腐而已。

不料近日閱《福建日報》,始知福建省福安市四中確有個張

仁的後代。該校有個女教師也姓張,她為了保證課堂肅靜,除了

采取說話一次罰款一元外,對鄭、池兩位說話特別多又交不出罰

金的學生,竟然指使該班班長用膠布封住他們的嘴巴,直到放學

時才準許取下來。如此做法,與張仁寫封條貼到學生屁股上並無

二致,隻有上下部位之分了。以今日之事推論過去,我倒認為張

仁寫封條的事似乎有些可信了。

對於教育工作者,我們一貫來都反對對學生進行體罰,即使

對於極個別調皮搗蛋的學生,仍主張做深入細致的思想工作,像

教育家馬卡連柯那樣,多方親近他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正

確引導他們一步一個腳印地轉變。切不可嫌棄他們,更不能挖空

心思地施以各種體罰。須知,這種體罰,不管嚴厲與不嚴厲,也

是罰而不服的,相反,會給受害的學生造成身心上的創傷,分明

是一種違法行為。

最近,那位女教師張某受到處罰了,降了級,扣發了全年獎

金,這種處罰,是對導不得法的處罰,委實罰不為過。倘不如

此,誰敢保證今後沒有張仁貼封條那類事件發生呢?

“克星”質疑

這些年來,“星”這個詞兒使用頻率很髙,什麼歌星、影星、

舞星、笑星、球星,報刊上觸目皆是,真可謂星光閃爍。我雖不

屬追星族,但亦不至於唯星是妒,因為人家確有本事,十二億人

口,歌就數他們唱得好,戲算他們演得俏,舞算他們跳得美,球

算他們打得漂亮。國內的如此,更不用說那些在國際比賽中名聲

顯赫者了。他們台上一分鍾,台下可要十年功的,憑一技之長,

為國爭了光,為民族出口氣。因之,每當比賽場上升起鮮豔的五

星紅旗,聽到莊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我就壓根兒為民族之

星而高興而鼓掌。

我持懷疑甚至是反感態度的,隻是某些動輒以“XXX克

星”自詡的、到處販賣假藥以欺騙群眾錢財為意旨的這星那星,

簡直有點望星生厭。

“文化大革命”期間,某縣槍斃了一個七十一歲的老頭,其

罪行是誘奸三十一名病婦。那人不僅有強壯的軀體,也有巧舌如

簧的吹噓本事,說他一個療程,就能治好婦女不孕不育症,因而

在其包“藥”的包裝紙上,赫然印上“不育症克星”的字樣。結

果,鄰近社隊不少青壯年婦女,信以為真,紛紛肩挑籃提酒肉,

懷揣封包到他家“留醫”,於是大都上當,隻是事醜不可外揚,

忍氣吞聲罷了。唯有一中年婦女在老色狼的“實際檢驗”中憤怒

掙脫,跑到公社武裝部報案,才揭出其醜行。據群眾披露,正是

那個標榜能治不育症的“神醫”,竟是一個有娶無育的家夥,其

家世不啻是對“克星”的絕妙諷刺。

考街頭擺攤的這星那星,或是什麼“再世華佗”們,大都來

自農村或小城鎮的無業人員,因為“本地薑不辣”,難以施展騙

術;或是雖行醫多年,隻因當地群眾痛切地領教其醫術太庸而不

再上當。當他們在本鄉本土混不下去時,才外出闖蕩江湖的。我

認為,那些自譽為“乙肝病患的克星”者,未必不是妻兒害了乙

肝而無錢醫治,隻好外出行騙籌款的人;那些所謂善治奇難雜症

的“高手”,興許家中有人久病不愈而愁煞其人;街邊那些吹噓

他的鼠藥如何靈驗的,很可能家中鼠害橫行,家私夫一完好。而

一些缺少科學知識的庶民百姓,輕信了某些人的“祖傳秘方”、

“藥到病除”,結果不是病情加重,便是弄得錢去而人不安樂了。

如今,蹲在街邊給人看相算命者日見其多,倘若他們真會算

命,自應抓住機遇,窮而致富,何以要背鄉離井,以求溫飽?因

此之故,我把那些自吹自擂為什麼“克星”一族,與算命先生、

算命婆娘們歸為一類,總信他們不過,姑且稱之為“掃把星”或

“害人星”,也許並不過分。

總而言之,“星”多之時,當識別真假,否則,唯“星”是

追,肯定誤入迷途。

從昭君遠嫁說起

漢元帝的後宮女子甚多,皇上無法經常見麵,隻好叫畫師把

他們的像畫下來,按照畫像,挑選最漂亮的逐個召見,倍加寵

幸。那些宮女多有虛榮心,為著爭寵,紛紛拿錢賄賂畫師,少則

五萬,多則十萬。隻有一個叫王嬙的宮女不肯出錢,畫師就故意

不把她畫得那和美,因之,始終不得皇帝的召見。

匈奴單於呼韓邪來京朝見漢天子,請求給他一個美麗的漢家

姑娘作閼氏。漢元帝於是調閱畫像,選上了那張畫得不美的王嬙

之像相贈,才封為昭君,令其出嫁匈奴。哪知臨出發前,漢元帝

召見他時才發現,王嬙不僅美貌為宮中之冠,且極善應對,舉止

相當文雅,於是後悔了。漢元帝一怒之下,把從中舞弊的畫師殺

了。

這個故事,雖是晉代有名的醫學家、文學家葛洪所寫,但對

於後世如何愛才、惜才,頗有值得借鑒的意義。

據說有一間高等院校,某係人才濟^F,有個副教授青年時期

就致力於良種黃牛繁殖的研究,也取得了可觀的成就。隻是性格

上與某些人合不來,故備受冷遇,應參加的好些學術會議,也無

法出席。他鬱鬱不得誌,於是請求調往沿海某省的一所大學。臨

走時,學校掌握人事大權的一位領導對他說:“你評上副教授還

不滿一年,調離時不帶副髙職稱和相應工資級別那位副教授

到新單位之後,不僅副高職稱被承認,還晉升他為教授,委任其

為教研室主任,並派他代表省裏出席全國性專業會議,令原學校

的代表不禁驚訝不已。某廠有個工程技術尖子,由於設計思路上

標新立異,被安於現狀的領導視為“好出風頭”,長期壓著不用,

將其打入冷宮。同行的另一個企業知道了,欲調其過去任要職,

原單位趁機把他作為“包袱”丟掉了。那技術尖子到新崗位後,

接二連三的技術革新,使企業贏得了聲譽,產品銷路大增,最終

把原先的老廠壓了下去,老廠隻好宣告破產,演出了一出歪打正

著的滑稽戲。

事實上,我們的好些單位,不是沒有人才。有的人才明明就

在身邊,隻是不善於發現;或雖有人才,由於某種偏見,便壓而

不用,使得某些人才在家是根草,出外是塊寶,一旦調離,便追

悔莫及了;有的明擺著的人才不用,而是到處招聘,其結果是來

了女婿,丟了親生兒子。

*

漢元帝之所以不識王嬙真麵目,乃是受了畫師的欺騙,多少

還情有可原;而上述那兩個單位人才的流失,分明是有意壓製,

那是不能與漢元帝忍痛割愛,讓王嬙遠嫁異域同日而語的。

從“天高三尺”說開去

據說古時候有個縣令,貪汙受賄,敲詐勒索,巧取豪奪,可

謂心狠手毒,在任幾載,弄得民生凋敝,民怨沸騰。當他離任那

天,遠近的老百姓自發湧到街頭,夾道歡送。有人特地造了一塊

大大的橫匾,上麵寫著四個大字:“天高三尺”,直送到那縣令跟_

前。

縣令見來人甚多,心中大喜,特別是看到那塊橫匾,更頗為一

自得,以為庶民百姓將他比作“青天大老爺”,於是舉起幹癟的

雙手,拈著那撮山羊胡,一改平時驕衿的惡飛,頗為自謙道:

“本官何德何能,敢當如此盛譽?”送匾人見他不解匾中要義,也

不顧三七二十一,直言道:“大人主政三年,敝縣地皮少了三尺,

天自然高了三尺,受此橫匾,實當之無愧!”

這個故事,是人民憎惡貪官,機智地進行饑諷的生動寫照。

須知,不論古今中外,凡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都會得

到人民的深切愛戴,離任時,百姓無不依依惜別,甚至於牽衣啼

哭。即使在職多年或謝世,人民的心中仍深深印著他的形象,好

生懷念。相反,對於那些貪官汙吏,則惡其在,望其辭。當他們

在任時,平民諸多怨憤,被摘烏紗時,人們便以各種方式加以嘲

諷,以泄積怨。北洋軍閥政府的段祺瑞,在他執政時,人民深受

其害,段氏倒台後,有人便作了一對聯給予辛辣的諷刺:“執政

永無行政日,下台何有上台時”。“文化大革命”期間,陰謀家林

彪的禿頂像到處懸掛,幫派告示和文件四處張貼,泛濫成災,攪

亂了人們的思想,正直的人們看在眼裏,恨在心上,於是暗中作

了一副對聯以刺日:“強盜畫喜容,賊形難看;閻王貼告示,鬼

話連篇。”

客觀地說,在我們的幹部隊伍中,真正為人民辦事的是大多

數,他們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兢兢業業地工作,靠出色的勞

動,贏得了人民的擁護和愛戴。但是,確也有極少數的人,名為

“公仆”,實則把自己管轄的地區和單位,當作獵取私利的地盤,

變著法兒去索取,得攜且撈,為求方丈富,不顧寺廟窮,人民的

疾苦,他是不大過問的。此等人士,當其在位時,群眾早就指著

他的背脊罵,一旦調離,人們便拍手稱快,口念“阿彌陀佛”。

有一個豐部,在某單位裏任職幾年,不僅私欲旺盛,速發私財,

且不顧黨紀政紀,為所欲為。職工群眾偶爾向他提點批評意見,

均遭到歧視或報複,因而幹群關係極度緊張,人們由敬而遠之變

為望而生畏、生厭。當上級下令免去他的職務時,一時群情振

奮,互道“早該如此”,甚至於自發燃放鞭炮相“送”,意即送X

X0

自古以來,民心不可侮。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眾多的公

仆中,哪些是人民的勤務員,-些是吃人民的飯而不為民辦事

的,哪些是損公肥私的,群眾心中自有一杆標尺,愛其所愛,恨

其所恨。我們黨曆來有個規矩,要黨員和幹部全心全意為人民謀

利益,決不重用那些違背民意的“撈家”、“貪將”,以免敗壞黨

的名聲。

.不知上述的那個幹部,聽以劈劈啪啪的鞭炮聲之後,是捫心

自問、冷靜檢査己過,還是聞炮即怒,心中暗罵百姓對其不恭?

導師摯友同誌

追憶秦牧老

秦牧同誌的逝世,我感到無比的悲痛

去的那天(1992年10月14日),正是我們相約到

他家合照相片,準備在我的專著《秦牧創作論》

的扉頁上刊登的日子。下午,我正在家裏等候香

港友邦實業公司董事、副總經理蕭祖斌先生和廣

州市人民政府新聞出版處處長林芝德同誌一起前

往秦老家,突然接到電話傳來秦老逝世的靈耗,

當時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無法接受這個殘

酷的事實……

秦老的仙逝,使我在悲痛中想起與他近二十

年交往的生活逸事,想起他對我的教誨和扶掖,

像電影那樣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更深切地感受

到秦牧的做人道德和生活風格的崇髙。

我是在青年學生時代通過閱讀秦牧的作品窺視到他的崇高風

格和文學才華而仰慕他的,但與他開始交往卻是1973年以後的

事。那時,他在省文藝創作室當副主任,主要負責《廣東文藝》

雜誌的編務工作,我帶領中山大學中文係七0級學生到《廣東文

藝》編輯部實習,開始有機會接觸秦牧,有時候參加他主持的編

輯會議,有時候被遨到他的辦公室談話,聆聽他的教導。他平易

近人的態度,使我一接觸他就消除了對名人的恐懼心理。有一次

在他的辦公室,他拿著一篇稿子,突然站起來說,學作文,首先

要學做人,做一個什麼樣的人?他自問自答說,我們應該做一個

正直、誠實的勞動者。做勞動者,生活的基調就是勞動,而不是

逸樂;做正直、誠實的勞動者,就要誠實地勞動,正直地生活,

光明磊落地做事做人。但現在作人,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勞動者不

容易,做一個正直、誠實的勞動者更是不容易啊!作為一個作家

應該坦白、真誠,生活的基調應該是學習和寫作,而不應該是基

他。我聽了這番話感到很精辟,深受教育,跟他攀談中,才知道

他是針對某些人和事有感而發的。以後,他多次同我談過同樣意

思的話,到了1979年下半年的一天,我為參加1980年6月在廣

州召開的中國當代文學學會首次學術討論會,準備撰寫《秦牧的

生平及其創作》(後來發表在1982年第1期《湘潭大學學報》)這

篇論文而去拜訪秦老時,他同我再次談了作為一個作家應該如何

做人、做事、做學問的問題和共產黨員作家應該堅定不移地宣傳

科學社會主義問題,並贈我一批他已出版的著作。自此以後,他

每次出版著作都寫上名字給我贈送一本,使我有條件比較早地係

統地閱讀和學習他的著作,陸陸續續寫出了一研究秦牧及其作

品的論文。這些論文送去請他過目、批評指正是,他說:“我隻

校正事實,至於評論我的觀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是不幹

預的。”在秦老的關懷、指導、幫助下,我於1982_和1984年,

順利地為大學本科髙年級學生開設了選修課《秦牧研究》,首次

全麵、係統地介紹和講釋秦牧的生平和創作。後來我再次訪問秦

牧和他的夫人紫風,根據多次的訪談寫成《一對作家夫婦的業餘

生活——訪秦牧和紫風》、《幽默的文學與文學的幽默一一訪作家

秦牧》、《一朵永不凋謝的花——秦牧談幽默》、《按照美的規律改

造和美化生活——秦牧談美育問題》等篇訪問記,分別以表在

《南方周末》、《廣州文藝》、《光明日報》、《南方日報》等報刊上,

並以《秦牧的作品》為總題目,就秦牧的創作道路、散文、小

說、戲劇、兒童文學和文藝評論寫了一組論文,秦老為我花精力

一篇篇審定,並與其他老師寫的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歐

陽山等的作品研究論文成集定名為《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研究》,

於1988年由廣州文化出版社出版,作為廣東髙等教育成人自學文

科大學選修課考試教材。由此可見,《秦牧研究》無論是我在教學

上取得的進步,還是在科研上取得的成果都凝聚著秦老的心血嗬。

長期以來,我比較重視搜集秦牧的作品,而這項工作一直是

在秦老的信任和支持下進行的。1987年,我把他的中短篇小說編

成一本小說集《盛宴前的瘋子演說》,準備交給出版社出版(該

書1987年由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1991年由廣西教育出版社再

版)。當時我心裏想,秦老是一位健在的海內外知名度很高的老

作家,不適宜署上我的名字出版。因此,我把書稿編好後送到秦

老家征求意見,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請他自“序”用他的名義

出版,不必署上編者姓名。想不到秦老卻說:“作品是你搜集的,

書是你編出來的,封麵上署上‘陳衡編’,名正言順嘛,沒有什

麼不妥。”後來,秦老親自為該書寫了“序”,但主要不是他的創

作自“序”,而是“序”編者和研究者的“勞績”,並在他的文學

生涯回憶錄《尋夢者的足印》(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一書

中,多次談及此事,給我和秦牧研究的同仁們很大的鼓舞。

1990年我和袁廣達合作主編《廣東當代作家傳略》(中山大

學出版社1991年出版),請求秦老支持,他毫不猶豫地答應為本

書作序。在征稿之初,當我們遇到困難時,他就接受電視采訪,

為我們講話,著力向電視觀眾詳細闡釋了出版這部書對各個方麵

的意義。他明確指出:這本書的出版,將成為增進作家之間相互

*

了解的重要橋梁,報刊編輯同作家進行業務聯係的重要媒介。也

將成為讀者學習和研究嶺南作家及其作品的良師益龍。為我們順

利開展工作鳴鑼開道。《廣東當代作家傳略》出版後,我又想繼

續組織人力編寫《廣東當代文學研究叢書》(包括廣東當代小說

史、詩歌史、散文史、戲劇史、兒童文學史、文學批評史、特區

文學史、港澳文學史和廣東當代長篇小說選析、中篇小說選析、

短篇小說選析、散文選析、詩歌選析等十三本),專門前往秦老

家征求他的意見,並請他擔任主編,我表示願意協助他做些具體

工作。他當時熱情地肯定編寫這套叢書“具有開創性意義,但任

務很艱巨,要有周密可行的計戈彳才行”,同時謙遜地說:“一方麵

我很忙,抽不出時間來搞。另一方麵實在地說許多作家的具體情

況我並不比你們熟悉。”鼓勵我把這項工作挑起來。他表示不當

主編,但可以當顧問。為了讓我們好做工作,後來他親自點名組

成顧問小組來支持我們。在召開第一次編委會時,他剛從醫院回

到家裏,第二天就和原省作協主席陳殘雲、現省作協專職副主席

蔡運桂一起前來參加這次會議,給予具體指導,令與會同誌都很

感動。會上有一位同誌指出,“請求秦牧同誌擔任叢書主編”。秦

老當即說:“陳衡已向我提過這個要求,我沒有時間來搞。”他那

坦蕩的寬闊襟懷,扶掖後輩的無私之心和火熱之情溢於言表,攝

入我的腦海,永遠閃爍著美的光彩。

秦老關心他人勝於關心自己。1991年4月,我在中山大學的

校園內騎單車被一位青年工人騎的單車撞倒,胸椎12塊骨折,

全臥床。當時,秦牧中短篇小說集再版樣稿剛寄來給我,我無法

校對,委托我女兒陳穎、陳揚兩姊妹把樣稿送到秦老家,請他閱

處。秦老和夫人紫風熱情招待了她們,並向她們詳細了解我的傷

情後,兩老分別寫了慰問信,托孩子給我帶來營養品。他們都是

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身體又不好,但他們在春節期間前來中山大

學探訪親朋時,也登門看望我們。多麼令人感動嗬!

長期與秦老的接觸中係統地閱讀他的著作,耳聞目睹他做人

為文的動人事跡,使我深深地感到,秦牧是我國當代文壇的一位

英才,同輩作家的佼佼者,後輩的導師、摯友,我國歸僑作家的

一麵旗幟。半個多世紀以來,自從他找到中國共產黨,找到馬克

思列寧主義以後,就自覺地以魯迅為榜樣,為著中華民族的大多

數,為著我們黨領導的人們革命和建設事業的勝利,為著祖國的

繁榮,人民的幸福,為著世界和平事業的發展,無私無畏地奮鬥

著。他堅持在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過程中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

毛澤東思想,堅持廣泛聯係群眾,艱苦地深入生活,堅持為社會

主義、為人民服務的方向,孜孜不倦的創作和發表了五百多萬字

的文學作品。這些作品所寫的都是使作家“激動、感奮、歡樂、

憤恨或者思索、尋昧的事情”,都是作家幾十年來的“見聞、感

觸和學習的記錄”,也是他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指導自己做人為文

的生動寫照,字裏行間洋溢著利他精神、服務精神、奉獻精神和

愛國主義、國際主義思想,因而他的文學作品,是中華民族偉大

文化寶庫中極其寶貴的一宗。他將同我國古代、近代和現代許多

優秀作家一起,在中國文學史上,永遠放射思想、智漁和人格力

量的光芒,成為我國人民永恒的驕傲。

秦老,您的名字是智慧的象征,您的作品為您自身塑造了一

個永垂不朽的崇髙形象,您的思想、智慧和品格化為一麵鮮紅的

旗幟,永遠在讀者的心靈中飄揚:您是我們的導師、摯友、同

誌,我們永遠懷念您。現在可以告慰您的是,人民文學出版社正

在著手編輯十卷本您的《秦牧全集》出版。您最尊敬的老作家馬

金、冰心、夏衍、王匡、杜埃、林默涵、關山月、端木蕻良、鍾

敬文、曾敏之、陳伯吹等擔任出版委員會顧問,您的老朋友、著

名作家黃秋耘出任主任,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輯陳早春、副總編

輯何啟治、您的夫人紫風任副主任,您在該社出版著作的責任編

輯叢培香,還有羅君策、您的外甥曾日華,還有我和幾位秦牧研

究的同仁,都被邀請參加編委會。您是人民的好兒子,一位精神

的富翁,黨和人民要把您那閃耀思想和人格光芒的著作永留人

間,傳給千秋萬代。

誠摯的關心寶貴的遺教

——重讀歐陽老給我的兩封信

人民作家歐陽山同誌逝世後,我常常捧讀他留給我的兩封

信,引起我無窮的懷念和追憶。歐陽老那誨人不倦、可敬可愛的

■■

麵影曆曆在目,他那言行舉止顯現出來的一代革命作家的風範,

時時浮現在我的腦海裏。他對後輩的關心、愛護和指導,令我難

以忘懷。現在讀信引起的追憶的點滴寫下,寄托我對歐陽老的永

久及思。

D92年初,我和袁廣達合作主編《廣東當代作家傳略》順利

出版。歐陽老看到樣書後,給我掛了個電話。他說,“陳衡同誌,

你們做了一件好事,但也存在一個小小的遺憾,廣東當代作家收

得不齊全。”他問:“你們編這本書劃分廣東作家的標準是什麼?”

我回答說,為了趕時間,對這個問題沒有充分討論,我們用快刀

斬亂麻的辦法劃分,凡是廣東作協會員,凡是在廣東工作的中國

作協會員,就算做廣東作家,作為人編範圍,以後發展入會的新

作家和其他尚未入編的作家,擬再搞一本《廣東當代作家傳略》

續編。後來在當年的6月15日我專門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具體

請教廣東作家的劃分標準問題。他接到我的信後,“思考了足足

一個月”,於7月28日親筆給我寫了一封回信。信是這樣寫的:

陳衡同誌:

6月15日來信,早已收到。你提出廣東當代作家劃分的標準

有兩個:一個是廣東作家協會的員會;一個是廣東地區工作的作

家。這兩個標準,我思考了足足一個月,還是覺得很不合適。

關於第一個標準,隻有廣東作家協會的會員,才算廣東作

家,而中國作家協會的廣東籍會員,就隻能算中國作家,卻不能

算廣東作家了。這樣的劃分,有什麼理由呢?如果也有某些理

由,那些理由站得住腳麼?這一點,我個人想來想去,也沒有想

通。你們大概是考慮成熟了的,盼加指教。

關於第二個標準,隻有在廣東地區工作的才算廣東作家,這

一點,也令人;f艮難理解。如果這種劃分能夠成立,就將產生兩種

情況:第一種情況,有許多在中國文壇上非常有名的廣東籍作

家,將將排除在廣東當代作家的範圍之外,如在中國首都的阮章

競、柯岩、陳湧、草明,和在廣西桂林的林煥平等。第二種情

況,在廣東地區工作的任何作家都是廣東作家,他們寫的任何作

品都是廣東文學作品,甚至包括描寫古巴、新加坡、馬來西亞、

菲律賓等等題材的作品在內,而廣東籍的作家在首都寫當代中國

題材和作品,像柯岩的《周總理,你在哪裏》卻不算是廣東當代

文學作品。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你們在討論研究的過程

當中,想必也碰到過,或者解決過這樣的問題。

以上所述,都是我個人的一些想法,也沒有和任何人交換過

意見。現在坦率地向你提出來,希望你不吝賜教,不勝感漱。

謹此奉複,並頌

夏安!

歐陽山

一九九二年七月廿八日

信不長,但意見十分中肯,針對性很強,他那種嚴肅、認

真、坦誠、平等、謙遜的態度,以理服人的指導方法,令我深為

感動。

接到他的信後不久,我專程登門求教,並向他說,歐陽老,

我想根據你的意見,編一本比較完整的廣東作家辭典,書名初擬

《20世紀廣東作家辭典》,以已出版的《廣東當作作家傳略》為基

礎,擴大到民主革命時期和海內外廣東籍作家,不再搞續編。他

高興地說:“這種編法,工作量大些,但作家收得比較齊全,才

名副其實,作為一種地域辭書,這樣編參考價值會大些。”我明

確表示,今後如有條件開編這本辭書,擬請歐陽老擔任我們的顧

問。歐陽老欣然接受,並鄭重地說,編辭書是項嚴肅的文化工

作,要求傳主寫事跡要少用形容詞,多用事實說話,要求事實

是。他還具體談到了一些應注意的事項。聽了他的談話,我受到

極大的鼓舞。後來我把要編的《20世紀廣東作家辭典》的設想向

廣東作協有關領導反映後,也得到了支持,但由於一些客觀原

因,直到目前尚未開編。歐陽老走後,我默默地下決心,在我有

生之年一定要去實現這個為廣東作家立傳的心願,既可告慰歐陽

老的英靈,也可作一份禮物奉獻給辛勤勞動的廣東作家。

1994年春,我在一次拜訪歐陽老時,他向我透露,給給省委

領導打報告,請求批準他組建廣東現代革命作家研究學會一事。

4月初我收到用他的名義簽發的一封邀請信,信裏說:

陳衡同誌:

為了更好地研究廣東現代革命文學,進而影響和培養一代新

的革命文學人才,我曾寫了個報告《關於建立廣東現代革命作家

研究中心(學會)的設想》,於1991年4月5日報告省委領導謝

非同誌,謝非同誌批給省委宣傳部處理;宣傳部征詢過我的意見

後,在I"4年1月I3日以“粵宣函[I"4]I7號”文批複,

“同意建立廣東現代革命作家研究學會,該學會屬群眾性研究團

體,由歐陽山同誌牽頭負責籌建”。為此,我擬於今年5月23日

之前,正式把學會建立豐起來,懇請您擔任學會發起人之一,並

望於4月8日下午2時半到舍下一敘,共商學會成立及如何開展

活動之事。

舍下在廣東市東山中山一路梅花村XX號。

恭候屆時光臨

此致

敬禮!

?

歐陽山

1994年3月25日

附上究學會章程(草案)一份

我和羅源文、易準、梵楊、樓棲、李天平、郭正元等一批廣

東作家、評論家受到歐陽老的邀請,和他一起擔任學會發起人,

我深感榮幸。廣東現代革命作家研究學會成立後,歐陽老擔任會

長,我和全體發起人一樣被選為常務理事,定期在歐陽老的家裏

召開常務理事會,從此我就有更多的機會接觸歐陽老,更方便向

他請教問題。此後,我請教他的問題很廣泛,但最多的是關於現

實主義的曆史命運問題,《一代風流》的創作與修訂問題,以及

他前期和後期小說創作的變化發展問題,還有文學流派問題。這

些問題大多數已寫成文章在報刊上發表,得到了歐陽老的肯定。

特別是我和易準合作由我執筆撰寫的長篇論文《歐陽山典型觀初_

探》送給歐陽老審閱時,他看後說,這篇文章是比較完整、全

麵,也比較符合他的理論觀點的,他鼓勵我們應把這個問題認真一

搞深搞透。後來,我和易準商定,擬把兩萬多字的《歐陽山典型

觀初探》擴展到15萬字,我把我們的想法告訴歐陽老,希望到_

到歐陽老的指導。他表示隻要有時間我們可以作若幹次交流。但

當時因為他在王誌同誌協助下,正在修改《一代風流》,一直沒

有時間交談,十分遺憾。

安息吧,歐陽老。你走後,學會的領導班子已作了充實和調

整。羅源文、於逢、易準、梵楊等已退居二線,擔任顧問,李天

平擔任會長,我和伍誌紅、郭正元、黃樹紅等幾位同誌擔任副會

長。我們一定會團結一致向前看,把哀思化為行動。繼承和發揚

你所堅持和躬行的文學為社會主義服務、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更

高地舉起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旗幟,把文學創作與理論研究

推向新的階段。

一^對作家夫婦的業餘生活

——訪秦牧與紫風

秦牧和他的夫人紫風,都是與五四運動同齡的老作家。粉碎

“四人幫”後,他們的創作熱情好像正處在青春時期,充滿活力。

七年多來,秦牧修改出版了一部三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一部二

十萬字的兒童文學作品選,編輯出版了多種秦牧選集,平均每個

創作出版一本散文集。他在全國各地的報刊上發表了不少文章,

散文作品數量大大超過他過去幾十年創作的總和。秦牧的創作活

動,在文藝界產生了廣泛影響,一些地方出現了秦牧研究熱,哈

爾濱成立了“秦牧研究會”,有些大學還開設了《秦牧研究》選

修課。紫風由於健康的原因,創作出版的數量雖然沒有那麼多,

但她兩本散文集《櫻桃和茉莉》、《漁歌飄蕩的時候》,“像是細致

的工藝編織品”,也贏得了不少讀者。每當我們捧讀著他們的作

品,“像是享受一頓精神上的盛宴”的時候,總是懷著激奮之情,

很想了解他們的創作生活和業餘生活,從中得到啟示。最後我如

願登門訪問了這對作家夫婦。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是秦牧剛從醫院出來的第三天。他一見

到我就說:“我們好久沒有見麵了。”-

充滿溫暖、友愛、和睦的家庭裏去。

我說明來意,秦牧就侃侃而談。他說,勞動者的生活的基調

是勞動,而不是逸樂。對一個作家來說,生活的基調應該是學習

和寫作。他告訴我,他的創作生活和業餘生活是很難絕緣分開

的。過去,約莫有二十七年的時間都是在編刊物、編書,或者搞

地方行政的工作,或者住“牛棚”,或者進幹校進行“勞動鍛

煉”,創作倒成了業餘活動,因此秦牧說他基本上是個“業餘作

者”,隻是近幾年才改變了生活程序。他說,在正常的情況下,

他們每天的生活是這樣過的:早晨起床後,或者到外麵跑跑步,

或者在家裏做個“十八法”運動,接著聽新聞廣播。早晨後,堅

持一段時間早讀,九時到十二時寫作。中午休息一個多小時。除

有緊急任務,或整天寫作,或參加會議,一般情況,下午到晚

上,都可以稱作業餘生活時間。

我們正攀談中,四十多年前在中山大學畢業,我們的老校

友、老大姐、散文家吳紫風從外麵回來了。她一身整潔樸素的打

扮,步履輕快,不像年過花甲的老人。

秦牧兼任二十多個職務,他平均每月收到全國各地寄來的書

信、稿件、書刊三百多件。全國十六家晚報,其中有十三家稿科

學小品征文,最近還兼任嶺海頤老會的老齡問題研究部主任。社

會工作多,還有自己的創作任務,怎麼辦?他們的主要辦法,是

提高工作效率。

秦牧做什麼都很講究效率,強調學習、休息、工作都要思想

專一。他有個很好的工作方法與學習方法,就是研究某個問題,

處理某件事情,就集中時間、集中精力,進行攻堅,做出結果。

寫作《語林采英》前,就是集中閱讀有關語言藝術的書刊,運用

自己的生活庫存,然後寫出來的。每天下午和晚上,秦牧和紫風

或者翻閱書刊,處理信件,或者接待來訪。他們定期到動物園、

展覽館參觀,有時候以散方的方式逛街、看商店,有意識深入各

種生活場所,廣泛接觸群眾和社會實際,以學習的態度,通過各

個渠道了解曆史與現狀,認識現實,擴大視野,攝取知識。《花

城》、《花市徜徉錄》和《長街燈語》、《談北京藥材鋪》等,就是

秦牧在廣州、北京等地逛街、看商店,觀察各種事物後寫出的優

秀篇章。秦牧的《長城遠眺》、《莽原語絲》和紫風的《登山景山

之巔》、《徜徉在鬆花江畔》,就是他們參觀北國後寫下的著名遊

記。

在業餘生活中,秦牧和紫風都有喜歡思考和討論問題的好習

慣,彼此願意成為對方作品的“第一讀者”。他們評說對方的作

品,挑剔問題,不留情麵,遇到分歧,熱烈爭論,但又十分尊重

和虛心聽對方的意見,總是擇其善者而從之。他們有一件生活軼

事是很使人感動的。前兩年,揚州有一位大學教師第一次訪問秦

牧夫婦。他們當著客人的麵是這樣評論對方的作品的。秦牧說:

“紫風的散文像精巧的工藝編織物一樣,謹嚴纖細,文字細膩,

抒情柔美。但表現的思想力量不夠宏大。她的語言很講究,很

美,修辭比我還要認真。”紫風則說:“秦牧是以‘打手,的姿態

走上文壇的,40年代寫的雜文尖銳、辛辣,以曲筆表達深刻的思

想,那是對反動勢力的匕首和投槍。建國後的散文,也有不少是

抨擊醜惡事物的,但主要的是歌頌新事物的散文。他的散文文筆

瀟灑,氣勢壯闊,往往在質樸中突現一點,那是有思想力量的地

方。近幾年的散文,他很注重理論性,文采略少了些。我個人希

望他寫得少些,但要更精練些。”他們評論對方,有褒有貶,有

勸告,有希望,情真意切。客人感動地說,他們那樣嚴肅、認

真,“仿佛是給一位素不相識的作家作公平的評論”。

秦牧夫婦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隻要對方說自己的作品達不

到七十分,就絕不拿出去發表。隻要對方的意見是言之有理的,

他們總是采納的。60年代初,秦牧的散文集《花城》的名稱,就

是采納紫風的意見,把他原來擬訂的書名《年宵花市》改名為

《花城》出版的。想不到廣州的美稱“花城”的發明人還是紫風

呢!

秦牧和紫風結為伴侶已四十多年了,在政治上、事業上,他

們互相支持、幫助;在生活上,他們互相照顧。融洽的夫妻關

係,和睦的家庭生活,在文藝界傳為佳話。與他們有過接觸的許

多同誌都說:“文如其人”,稱譽他們是“心靈美”的作家。

歐陽山縱談《一代風流》

談歐陽山訪談錄之一

廣東現代革命作家研究會學會長、著名老作家歐陽山近日接

受筆者訪問,首次公開談及他的五卷本長篇小說《一代風流》

歐陽老已八十六歲高齡了,但身體健康,精神矍鑠,步履輕

快。他以敏捷的思維、嚴密的邏輯、清晰的語言,熱情地回答了

筆者的問題。

歐陽老說,因為受到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影響。《一

代風流》的第一、二卷與第三卷的出版時間,中間距離近二十

年。很多讀者隻讀過《三家巷》和《苦鬥》,沒有讀過後三卷;

同時也有不少讀者隻讀過《柳暗花明》、《聖地》、《萬年春》,沒

有讀過前兩卷。這是令人遺憾的。

歐陽老回憶說,《一代風流》始寫於1957年,1959年完成第

一卷,1962年開始完成第二卷。由於從1964年開始對《三家巷》

和《苦鬥》這兩卷書的全國性大批判,接著“文化大革命”在全

國展開,不得不停止了寫作。一直到1981年才把在“文革”期

間散失的第三卷《柳暗花明》重新寫出來,1983年完成第四卷

《聖地》,1984年完成第五卷《萬年春》。從1957年到1984年,

《一代風流》曆時二十八年才完成。由於全書的創作時間前後被

隔斷了近二十年,致使很多讀者在長時間停頓中斷後,再繼續讀

這書,欣賞情緒上不免有接不上氣的感覺。這是作者的不幸,也

是讀者的不幸吧。

問:《三家巷》能不能構成一本獨立的作品?

答:《三家巷》是《一代風流》第一卷,人物性格既沒有得_

到發展,故事情節也還未鋪開,時代背景也僅僅限於中國大革命

階段。所以,不管從哪個方麵來看,都不能成為一部獨立的作

品。《三家巷》四十章僅僅是全書兩百章的五分之一,就像《紅

樓夢》第一到二十四回,即使截取下來也不能算一本獨立的書一

樣。

問:《三家巷》、《苦鬥》合起來能不能構成一本獨立的作品?

答:我看到許多評論家都把《三家巷》、《苦鬥》單獨提出來

作為評論的對象。前麵說過,《三家巷》不能獨立成書,就是加

上《苦鬥》,也不過加上了第四十一到八十章,也就是全書的五

分之二,書中人物的性格剛開始有一點發展,故事情節也有了一

定的推移,時代背景也僅僅是大革命失敗後,十年內戰的初期,

各個方麵都沒有出現鮮明的輪廓。因此,也不能夠作為獨立的作

品看待。

問:僅僅根據《三家巷》、《苦鬥》的內容,就否定了主要人

物周炳的典型性格是否正確?

答:僅僅根據《一代風流》前兩卷《三家巷》、《苦鬥》,也

就是僅僅根據《一代風流》全書兩百章的前八十章,就片麵地、

靜止的、孤立地否定了周炳這個人物的典型性格,我認為是不正

確的。

問:僅僅根據《三家巷》、《苦鬥》的內容,就肯定了周炳這

個主要人物的典型性格對不對?

答:僅僅根據《一代風流》前兩卷《三家巷》、《苦鬥》,也

就是僅僅根據《一代風流》全書兩百章的前八十章,就片麵地、

靜止地、獨立地肯定了周炳這個人物的典型性格,我認為也是不

正確的。

問:認為周炳的典型性格在《三家巷》、《苦鬥》裏是有發展

的。而在其後的《柳暗花明》、《聖地》、《萬年春》裏是沒有發展

的,這種看法是否正確?

答:也是不正確的。

從《一代風流》後三卷《柳暗花明》、《聖地》、《萬年春》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