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鴻奎一拍他的肩膀說:“媽的!老子為了黨國的事業,總也記不住你這尕子的名字。想不到你還會詩?他媽的!幾天來死氣沉沉,沒聽到活泛的聲音,你再背一首?”
餘嘉旺是即興吟詩,想不到能討主席喜歡,非常高興,於是又吟出一首《黃河古渡》:“荒煙漠漠路漫漫,河瀉平沙兩岸寬。纜解帆懸朝雨歇,馬嘶人語夕陽殘。濤聲崩湧千秋壯,風色蒼茫六月寒。獨羨漁艘輕一葉,長歌終日傍驚湍。”
這是清乾隆庚戊年進士王綏的詩。王綏字履齋,靈洲人,也即寧夏靈武人,曆任江南督標、中軍副將、南贛壽春鎮總兵,官升江南提督。一生喜好讀書,多有詩文傳世。但餘嘉旺卻吹噓說:“主席,這是我即興所作,您覺得如何?”
“好!”馬鴻奎大加讚賞道:“非常好!現在,我們不能再走沙漠了。既然到了河邊,我們就坐羊皮垡子漂流而下。聽人說,沙坡頭離中衛不太遠,快去附近找幾隻羊皮筏子來。”
羊皮筏子既能載人,也能載物。由於羊皮筏子浮力好,最大載重量可達一噸。在古代,黃河流域交通方便,南邊崇山峻嶺,北麵大漠無垠,隻有水路可走。但黃河暗礁林立,灘大灣險,船隻很難通行,且價格昂貴。所以,生活在這裏的先民就發明了這種水上運輸工具。這種東西既輕巧又簡便,順水飄下後,扛起來就走,非常實用。
在過去,甘肅、寧夏、內蒙古一帶,主要靠羊皮筏子從黃河上運輸貨物,進行商業貿易。如果是長途運輸,人們把貨物裝在羊皮筏子上,順流而下,筏工隻是用漿掌握方向,不用時時費力。當貨物運到目的地後,把木杆取下,氣放掉,再用駱駝馱回。一峰駱駝少說也能馱四、五副筏子,如此往來維持生活,成為當地的一種職業生活。
餘嘉旺再次得到馬鴻奎的誇讚,立刻與幾個人找來了四隻羊皮筏子。正好16人,每個上麵坐4人最合適。但馬鴻奎擔心別人推自己,隻讓餘嘉旺坐在身邊。羊皮筏子泛波在黃河上,餘嘉旺看著兩岸的景色,又吟出《黃河泛舟》:“源發昆侖日夜東,扁舟一葉蕩清風。河邊柳色依人綠,岸上桃花照水紅。帆影浮空搖浪底,櫓聲驚雁起洲中。前村隱約皆如畫,緩棹回舟興未窮。”
馬鴻奎讚賞道:“老子雖不懂詩,但覺得真他媽的好!”
餘嘉旺更加高興,於是又吟道:“洪波歙楫泛中流,鳧漵鷗汀攬勝遊。數點漁舟歌欷乃,詩情恍在白萍洲……”馬鴻奎怒道:“媽的!你小子沒完沒了啊?以為老子不懂詩,就沒個住口。”忽然將餘嘉旺推下河中。大家本來都羨慕餘嘉旺,忽見他被推下黃河,吃了一驚。餘嘉旺在河水中拚命掙紮,其他人卻不敢伸手去拉。
馬鴻奎見餘嘉旺抓住了一隻筏子來,於是掏出槍,一槍將他打死,卻說:“班門弄斧!若吟詩,老子隨口就來。”此時筏子漂流到“炭山夜照”處,於是吟道:“烈舉西南焰最張,千秋遺照在遐荒。因風每似添霄燭,經雨何曾減夜光。隔岸分明沙有路,臨流炳耀離為方。萬家石火資餘烈,霧鎖炊煙十裏長。”
士兵們並不知道這是清乾隆中衛知縣黃恩錫所作的《炭山夜照》,以為是他即興所作,紛紛喊好。實際,馬鴻奎所背的詩,大有囫圇吞棗之意,總共不到五首。而今背出一首,正好應景。因見大家說好,自得地說:“媽的!老子也是詩人,他這是找死!”
有兩個士兵說:“他死有餘辜。”
另一個說:“聰明人誰願意做楊修,他真是該死!”
馬鴻奎手中的槍還為裝進槍匣,隨手一槍,又打死了這個士兵後說:“媽的!就你多嘴多舌!”大家一看,都嚇得不敢吭聲。河水奔流咆哮,馬鴻奎忽然意識到這樣漂下後,自己怎麼靠岸,總不能自己劃漿吧。他乘坐的筏子最輕,又兼走先漂流,因此已經跟後麵的筏子拉開一段距離,於是又說:“本主席興致很高,誰能吟出一首詩來,我就讓他坐了過來護衛。”
大家沒有人敢應聲,馬有福惱道:“媽的,你們若是不推舉出會吟詩的,老子讓你們全死!”
士兵們立刻推舉出秦發春,紛紛說他是詩人。秦發春怕重蹈前人的覆轍,極力推辭,說自己不會。馬鴻奎用槍點著說:“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凡護衛本主席的,回去後老子給他升官。要是給臉不要臉,老子立刻讓你死!”
秦發春嚇的魂飛魄散,隻好說:“小人不敢班門弄斧,隻好背一首助興。不過這詩是描寫的晚上,不大應景,但與渡河有關:水色天光一片明,寒空又見月華清。鳧鳥驚人鳴淺楮,庚星耀彩動邊城。玉關消息天威遠,銀塞風塵驛騎輕。將軍已奏平戎策,王會行添幾萬程。”
馬鴻奎一聽後一句“王會行添幾萬程”,似懂非懂,高興地說道:“好!你小子迅速劃過來,坐在本主席身邊!”因見這士兵猶豫,於是怒道:“媽的!你找死嗎?老子身邊,不是誰都可以隨便坐的。要是不過來,老子要了你的命。”
秦發春的動作稍微慢了一點,馬鴻奎手起一槍,將他打死,又說:“媽的!這小子不會沾老子的福氣。你們有誰願意過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麵麵相覷,誰也不動,馬鴻奎惱道:“我看你們都找死!”說著一連幾槍,又打死了幾個士兵……
鼓樓上,站著葛世舉夫妻和女兒葛玉霞。葛世舉早就想帶家人出來散心,但因到任後事多,一直沒找到機會。在他放出了那幾個人後,覺得一塊石頭落了地,便帶著家人出來。此刻,三人站得高看得遠,遠近的一切景物盡收眼底。葛玉霞的母親聶淑賢示意,意思是此時報仇最為合適。
不料,葛玉霞卻看著遠處吟道:“浮沙高擁隱邊牆,渺渺煙雲接大荒。山引賀蘭峰積翠,河通星宿水流黃。羽書絕塞弛飛徼,烽火何時靖虜疆。萬畝即今生計重,省農還與課耕桑。”
聶淑賢想:“她一直嚷著報仇,卻為何不抓機會?”於是立於葛世舉背後,剛要推,隻聽葛世舉說:“你真要報仇?”
聶淑賢連忙收回手說:“你胡說什麼?”
葛世舉轉過身去說:“多年來,你一直鼓動女兒報仇!”
聶淑賢變了臉色說:“你殺我丈夫,難道我不該報仇?”
葛世舉轉臉看著女兒說:“多年來你們誤會我,我知道時機不成熟,一直觀察著你們。”葛世舉顯出一種無奈說:“其實,我和你丈夫是同一天入黨的。一天,組織出了叛徒,很快我就被捕。那時有個女人和我交好,是她父親在複興社逼我投降。當時,我不在自首書上簽字,她悄悄拿給我一張紙要我看。我一看,竟然是我的上級寫的。那上麵說,要我將計就計。因此,我假降了,不料我們的組織已被摧毀。我大哥也就是你的丈夫,也被特務抓去處死。”
葛世舉說到這裏,聶淑賢感到出入很大,已經呆了。葛世舉接著說:“你丈夫死後,他們就說是我殺了你丈夫。我有口難辨,隻有認了。後來,我本想和我要好的那個女人成親,不曾想家裏堅決反對,那女人便氣走了。後來,我是出於關心你,經常去照顧你和玉霞。沒想到,在照顧中,我對你有了好感,又想到大哥的妻子帶著一個女兒,我若不照顧你們,對不起大哥啊!”
聶淑賢吃驚地說:“你說得是真的?”
“得到你後,我把大哥的女兒,也即玉霞當成我的女兒。這些年,我對你們的真實感情,相信你們能感受得到。”
葛玉霞忽然說:“可你為什麼派張昌本殺害了那麼多地下黨?”
“這又是一個誤會。”葛世舉看著女兒說:“當時,由於對地下黨采取了‘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走一個’的政策,許多地下黨便跑到了外地。後來有特務說,在中衛發現了地下黨的嫌疑人。我想,既然這樣,就巧妙地讓張昌本去。因為,他和我以及我大哥是桃園三結義,若是他也被抓住殺了,我對不起的人就太多了。因此我派人去追殺張昌本夫婦,卻暗中放走了他,又讓其他人設計引到了中衛……”
葛玉霞憤怒地說:“如此說來,張昌本殺地下黨是你指使?”
“錯了!”葛世舉解釋道:“我當時已經是地下黨眼中的大叛徒,我那麼做,一是為了保護他;二是通過暗殺的假象,讓特務認定我是真心投降;三是引他到中衛,他必定會讓中衛的地下黨迅速轉移。沒想到,這家夥到了中衛,就被跟蹤來的特務抓住了。他受不了酷刑,就投降了。從此,他就把中衛的地下黨一網打盡,成為真正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