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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耳炎患者

和天下的父母一樣,我最怕兒子生病,每當他病倒,我的心便揪成一團,恨不得自己能替了他才好。

也許是環境差異太大,也許是我們養得不得法,從杭州回來不久,兒子又開始經常鬧病,幾乎每個月都要往醫院跑幾次。

二十多年前,天津的冬天遠比現在要冷得多。人們都說,由於臭氧層被破壞,才引起全球回暖,而今的冬天真是暖和得沒有了冬天的樣兒了。

每當冬季,兒子特別容易生病。那年頭,出租汽車很少,要用還得提前到出租汽車公

司去預訂,街麵上是難得見到的,不像現在,滿街的黃“麵的”,因為多得成災,被人不客氣地稱為“蝗蟲”。那時候,我們常常在深夜或淩晨,用小大衣、小棉被把兒子一層層包好,由我吃力地抱住,坐在自行車後衣架上,由我老公推著去兒童醫院。

一天淩晨,我們的自行車還沒推出校門人我們後麵突然飛躥上來一輛自行車。那輛車的速度快得驚人,我想那位騎車人如果去參加國際自行車比賽,沒準也能拿獎。可惜他方向把偏了一點兒,剛騎離我們三四十米遠,便偏離了大道,飛馳著重重地跌進了新開湖裏。

那些年,新開湖的冰年年凍得繃硬,是個天然的滑冰場,那個人肯定跌得不輕。但也幸虧是那個時候,現在再有人重複他的動作,問題就不好辦了,因為天氣暖得湖水早就結不成冰了,別人隻好到冰水裏去撈他了。

老公用最快的速度安頓好我們母子倆後,趕緊下湖去攙扶那個人。原來,那人也要去兒童醫院,為他兒子去送化驗用的尿樣,

因為上午第一節有課不能耽誤,才弄成了個拚命二郎。

老公架著他,他半天才立住了身子,一拐一拐地又忙著去扶自行車,可手裏裝尿樣的小瓶子始終捏得緊緊的……

可憐天下父母心。

兒子經常生病,但最可怕的還是那次得肺炎,兒子蔫得就像棵遭了霜打的茄秧。我們跑到兒童醫院.可能是見多不怪且心煩,醫生簡單問了幾句,便診斷為感冒,開了一點兒藥就把我們打發了。我們希望能再查一查,醫生更加不耐煩。

這一耽誤就是兩三天。兒子的情況越來越不對頭,我們再去醫院,醫生還說是感冒,弄得我們一籌莫展。

虧得一位老師的愛人是軍醫,領我們去了部隊醫院,查出兒子患的是肺炎,還幫我們聯係了床位住院。

兒子住了半個月醫院,一天要輸兩瓶液,手背腫得像隻發麵饅頭。

管病房的護士工作很積極,她除了給病人紮吊針,還負責給病人分水果、發點心。為了兒子住院,我和老公掏幹了口袋。我們麵子軟,既不肯向父母張口,又不願向單位申請補助,一日日頓頓啃鹹菜。那護士每次分給兒子的點心與水果都幾倍於別人,對我們

無疑是“及時雨%

護士很耐心,脾氣也好。因為輸液,兒子一天要尿濕幾次床單,我們都覺得不好意思,但她總是笑眯眯地對兒子開著善意的玩笑,一點兒也不嫌煩。

有一天,兒子尿得特別頻,我實在張不開口再去要床單,就把未濕的半幅折過來,想先對付一下,被那個護士發現了,她還說了我幾句:“這怎麼行?這會影響孩子健康的。”說著,她轉身就拿來一條幹淨床單,麻利地給換上了。

但可能是這個醫院麵向的多是成年人,加上孩子的血管又特別細,很難找尋,每次輸液,她總要紮好幾次才能弄妥。兒子哭得聲嘶力竭。每天這個時候,我都不得不逃出病房,找一個角落獨自去落淚。

都說男孩一過四歲,就一天比一天好養活。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有沒有科學依據,但我兒子過了四歲後,確實一天天強壯起來了,我們隨時揪著的心也漸漸放開了。

發現兒子患了中耳炎,是個很偶然的機會。

那天,我與兒子逗著玩,輕輕地撥弄了一下他的耳朵,不想,他竟發出了一聲慘叫,

送到醫院,才知道他患了中耳炎。

那年,他九歲。

醫生讓他住院,住的是成人醫院的成人病房。

老大一間屋子,放著十幾張床,幾乎床床都有人。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竟會有這麼多人的耳朵出問題。

兒子簡直樂瘋了,他覺得特別新奇,而且與這麼多的大人“平起平坐”,也給了他一種“升格”的滿足。

中耳炎比不得動不了的病症,按理是不許陪床的。我和老公跟在醫生屁股後麵說了一大堆的好話,好歹才弄了張陪床證。

回到病房,兒子已與同室的大病友們聊成一片了。

兒子這方麵的本事實在令我感歎,他總能在很短的時間裏與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熱熱鬧鬧地談到一起。他住外婆家時,我去看他,抱他在門口的小巷裏一走,人人都在招呼他,他也人物似的“阿婆”、“阿姐”地亂和人打招呼。

要知道那時他才二三歲。

回天津後,我們住的那條馬路上,掃地的、理發的、賣饅頭的、拉三輪的……他沒有

不認識的。放學回家,不足一公裏的路程,有時竟要走上一個半小時。

應酬太多。

一聽我們要陪床,兒子頓時火冒三丈。他一把抓過了我們剛買的飯票,插進自己的兜裏,然後就拚命地往外轟我們。

他說:“我不要你們陪,我要自個兒住在這裏。”

我老公想賴著不走,說:“我隻住一夜還不行嗎?”

兒子一點兒也不肯通融。

這爺兒倆的戰爭,把一屋人都逗笑了。

那些病人都七嘴七舌地勸我們放心,說他們會照顧我們兒子的。

一個工人模樣的還粗著嗓門說:“不就是吃飯、喝水,起夜尿尿嗎?盡管把心擱肚裏,有我們呢。”

看來,我兒子一進門,就混得了人緣。

我們隻得訕訕地打道回府了。

一夜的誌怎,第一天一早,我就去了病房。

兒子一臉驕傲,正屁股撅得老高地在讓醫生.為他打針。

平日,兒子最怕打針了,這是他治缺鈣

時留下的心理後遺症。小時候,他一見到針筒就哭鬧,逢上非打不可時,我們都要事先準備好一堆“高帽”,什麼“最勇敢”啦,什麼“跟解放軍叔叔一樣”啦.反正,他得意什麼。我們就順杆捧唄。

一般情況下醫生也很配合,一看這架勢,也跟著我們往他頭上戴局帽,說:“一看這小夥子就是好樣的。”

等到兒子想起要哭時,針也打過了。

他現在這種表現,肯定是成人病房特殊的氛圍所致。

兒子打的是水質青黴素。

這種針打起來很痛,而且注射後會在皮下形成硬疙瘩,幾日不散。

一針下去,兒子的嘴巴就抿緊了,眼睛也開始飛速地眨巴,顯然要憋住快要流出來的眼淚。

醫生走後,他獲得了同室病友高度的評價。兒子緩過氣來,一副英雄氣概,又氣壯山河地與人開始了“侃山”活動。

我心裏挺高興,歪打正著,小孩子住成人病房竟然還有這般好處。

但第三天,兒子就頂不住了,露出了本來麵目。

我去時,醫生剛為他打過針兒子趴在枕頭上,哭得哇哇的,幾個人都哄勸不住。

兒子大聲地哭喊著,一點兒也不顧及自己的“體麵%

“媽媽呀,我受不了了我摸摸他的屁股,上麵滿是硬硬的疙瘩。

“給我揉揉。”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還要給我講故事。”

於是,我一邊給他揉屁股,一邊給他講

故事。

講著,講著,我突然發覺周圍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我好像呆在一個空屋子裏。

我四下一看,那些病人都睜著眼在看我。再看看兒子,他趴在枕頭上,側著臉,也斜眼在看我,嘴還咧著,似乎在笑。

“還痛嗎?”我問他。

“還痛!”

“還揉嗎?”

“還揉!”

兒子撒嬌似的拱了拱屁股。

麵床上,突然傳來一句話,是對我為子說的:“你媽媽真好!”

說話的,正是那個粗嗓門的工人。

傍晚,我老公趕來看兒子。兒子摟著他的脖子:“爸爸,你不要走,今天晚上陪我睡

吧。”

他知道,他住的是男病房,我是無法留下來過夜的。他已經懂得“男女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