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包牛肉幹
老公是山西文水人,劉胡蘭的老鄉,其實,他是在天津長大的。
我兒子的籍貫便也是山西文水,雖則他隻在臨上小學前去過一趟山西,是奶奶帶他回鄉探親。
短短一個月的工夫.他曬得黑紅黑紅的,臉上、身上布滿了蟲、蚊叮咬過,又抓破皮後留下的小疙瘩,而且頭發也由老家的理發師理成了蓋兒頭。我去接站時,差點都認不得他了。
但兒子由此知道了牛,知道了馬,知道了豬和小狗。老家人很喜歡他,他整天被人
馱著去瓜棚,去菜地,長了不少見識,回家後,快夠上半個莊稼娃了。
他也由此牢牢地記住了山西老家,牢牢地記住了自己是山西文水人。
老公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已經在天津生活了五十多年了,口音、生活習慣都沒大變,喜食醋,會做花樣繁多的麵食,遇上喜事就吃撈麵,做炸糕。
在天津有許多的山西人,在解放前多半經營錢莊或染料行。餘秋雨先生寫過一篇名為《抱愧山西》的散文,說他長期以來,居然把山西看成是我國特別貧困的省份之一,而且從來沒有對這種看法產生過懷疑,後來,翻閱了一堆史料,並專心致誌地進行研究後,終於接受了這樣一個結論:在一個世紀及至以前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中國最富有的省份竟然是山西。
在這以前,我也有過類似的誤解。因為天津人管山西人叫“老西兒”,而在天津人的詞典裏,“老西兒”又被理解為摳門,也就是小器,會過日子的意思。
不窮,怎麼會“小氣”、“摳門”呢?
老公公家先前在鄉裏也是個大戶,老公公幼年喪母,父親又老實得近乎窩囊,象道
早早敗落,在族中也有些受氣。公公很小便離家外出當學徒。他雖識字不多,卻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又打得一手好算盤,在染料行幹了一輩子,有一度還兼著為人記賬。解放後他在一個染料廠當工人。
他是我頭一個真正認識的實際意義上的工人。他的身上保持著五十年代我們理解中的“工人階級”的本色:工作認真不惜力,公而忘私,愛廠如家。他曾經連續三年被評為天津市級勞動模範
我在報紙上見過關於他的報道,知道他在廠子裏就被人叫作“老西兒”,對公家的東西把得很緊,一點兒也不許人糟蹋。
我參加工作後,領受過一個任務,去市勞模大會采訪,他就在會上。
我走進他們家後,發現他們的日子真的過得很節儉。他們家很喜歡在飯桌上計算每一隻菜的成本。初時,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總被弄得難以下咽。時間長了,知道他們隻是習慣而已,雖不再介意,仍不以為然。後來了解到,幾十年來,老公公、老婆婆隻憑著兩個人低微的工資,贍養著老家的老人,帶大了三個孩子,並供我老公讀出了大學,特別是,當我知道,我老公讀大學時,根據他家的
情況,他是完全有條件申請助學金的,但老公公堅持不讓。兒子能上大學,他對黨已感激不盡,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肯給國家“添麻煩”了。他們就這樣,一分一角地計算著家用,真是用牙縫中省出的錢,供出了一個重點大學五年製的本科生。對此,我不能不生出幾分敬意。
用天津話說,老公公“人性”好。進他家不久,我就發現,他是很節省,但省隻省自家,待人卻是很大方的,不論誰進了家門,總是盡其所有地招待,隻怕虧待了來人。
他一生無別的嗜好,隻是有點兒饞酒。老公說,他小的時候,老公公就對他說過:“以後上你家,每次能給盅酒喝就行。”所以,我們成家後,家裏總為老公公存著幾瓶好酒,過年過節,也忘不了為他送幾瓶。但這些好酒,老公公好像是專門留給別人喝的,有客時才肯開瓶。他獨酌時,就喝用瓶打的散裝酒,酒菜也簡單,往往一碟花生米或幾塊豆腐幹就打發了。
老公公又是個極傳統的人,待人處世極為明理,親朋好友往來,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則\農村還很窮,老家人一進津就去_們家吃住,他們從不嫌棄。臨走時,老公公途
要備下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禮物:這是給嬸的,那是給叔的……由於經濟條件有限,禮物自然沒有太值錢的,但難得的是那份心
〇
兒子回津後,爺爺家是他最愛去的地方,我也很願意他能經常與老公公相處。老公公身上有許多東西,不僅而今的孩子,即便我們這一代也是短缺的。
兒子上幼兒園大班時,老公公退休了,他幹脆日日來我家上班。
那時,我們家隻住一間房子,老公公上的是“長日班”。
他每天早飯前就準時到達,晚上要等廚房歸置好後才離開,和他在工廠上班一樣認真。我則把錢往他手裏一塞,由他全權當家,自己樂得自在。因此對老公公,這位“老西兒”的理財本領,也有了進一步的領教。
老公公來我家,一開始我們就說定了的,不許他為家用添上哪怕一分錢。但很快我便發現雖然多了一個人吃喝,但我們每月的開支起碼要比我掌門時省出三分之一,而且吃得一點也不差。
老公公很少買熟食、時令菜,每日做飯時,量卡得很準,偶有剩菜也不肯輕易倒掉,
總要熱過以後再收起,等下頓再食。
我和老公結婚幾年,手頭總是緊巴巴的,額外的稿費收入,往往也等不及捂熱,就從指縫裏流走了,心目中“存款五百元”的宏偉目標,總遙不可及。
自從家裏來了老公公,我私下對老公說,照此下去,前途光明。”
兒子吃飯時下巴上的“漏洞”,也就在這個時期被老公公徹底給修補好的。
聽老公說,老公公脾氣其實很大,在家裏很有點兒家長作風。他們小的時候,在飯桌上表現稍有出格,比如掉米粒啦,隻管挑吃好菜啦,甚至拿筷的姿勢不標準啦,老公公便會拿起筷子狠狠地砸將過去。
但對我兒子,老公公絕對是個慈祥的爺爺。兒子三四歲時,可以隨時騎上他的脖子,揪著他的耳朵“開汽車樂得老公公哈哈大笑。
又是一個“隔輩親”。
我覺得我兒子是很幸福的,他完整地享受了父母兩家兩代人豐盈的愛。
畢竟爽直了一輩子,愛縱然是愛,我兒子有是之處,老公公還是一定要說的,.隻是態度極為和德耐心。
每當兒子掉米粒、饅頭渣時,老公公總會心疼地一點一點撮起,放進自己嘴裏,並不停地發出惋惜的“嘖嘖”聲。
事後,老公公還要給我兒子憶苦思甜,講自己學徒時如何餓肚子,教兒子背要愛惜糧食的古詩。
幾次下來,兒子就經意多了,吃飯時.偶爾掉幾個米粒,也知道趕緊拾起。
一老一小,一個愛說,一個愛道,他們同進同出,不知不覺中,兒子身上也有了老公公的一些習性。
可能是因為我的遺傳,兒子始終沒能做到像“老西兒”那樣仔細地對待錢物,而是終日丟三拉四,讓老公公頗為遺憾。
但他不懂得花錢,生活上很能將就。從無“名牌”意識,這些方麵又無愧於他爺爺的教誨。
我小的時候,家裏是從來不給零花錢的,除非你講出要錢的正當用途。母親有一個理論:孩子接觸錢,容易養成許多壞毛病。她說,想要什麼,想吃什麼,完全可以由
大人去買。
因為囊中羞澀,特別是上了中學,年歲大一點了,每當我和同學外出或相處時,總
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我多次為此與母親抗爭,但都以我的失敗而告終。
我一直將此視為我少年時的缺憾之一。我認為,孩子,特別是年齡大一些的孩子應該手裏有一些可供他自己支配的錢,且不說這是他長大後必須學會的事,手頭總是空空的,還容易使他在同齡人中多少會產生些壓抑感。
也許是由於兒時的感受與記憶,兒子很小的時候,我就不限止他花錢。我們家實行的是“抽屜管錢”製,我告訴他,需要用錢時,可以自己拿,過後隻要告訴父母一聲就行。
這是對母親的一種遲到的反叛嗎?
那年,兒子獨自回杭州,母親給幾個孫輩一人伍拾元錢,讓他們上街去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兒子轉了一圈後,又把伍拾元錢還給了母親,說想不起要買什麼東西。
我兒子不愛亂花錢,母親對此大為讚賞,說我教育得好,還問我用的是什麼辦法。
我便胡侃說:敞開讓他花。
我心裏當然明白,這是老公公身傳言教的結#。 八
.子為人,也酷似他爺爺,熱情、厚道、
大方。
他很喜歡家裏來客人,特別歡迎小朋友來家玩。小朋友一來家,他就忙著和我商量:“媽媽,讓他在我們家睡覺吧。”
和別的獨生子一樣,他希望自己有個伴兒。他常向我提這樣的請求:“媽媽,再給我生一個小弟弟吧。”
怕我不答應,他甚至會降格以求:“要不,生個小妹妹也行。”
有時他還會去磨他爸爸:“爸爸.媽媽已經生過了,該你生一個了。”
他很願意幫助人,也很有同情心。
那時,我家對門住著個小男孩,他爸爸媽媽有點不合,三天兩頭打架,總聽他在哇哇哭。兒子就常常把他領回家來,拿出自己的糖果、玩具,任他吃,任他玩。
長大上學後,同學、朋友有難處,兒子也總熱心幫忙,出錢出物,從不心疼。
最為難得的,他很孝順老人。
我們的祖宗是很講究孝道的,“孝者德為先”,所以留下了許多諸如負米、臥冰之類的故事。現在人也講孝,但大多是長輩孝順小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