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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這當兒正是黃昏,他們坐在住院樓下花園裏的長條水泥椅上。索夢國說:“你還不顯老。”雪娃感歎地摸著臉頰說:“人沒老心老了。”索夢國聽出她話中隱藏著的悲傷,不知怎麼安慰她。這個多情的女人啊!他在心中歎道。命運給每個人都有一次機遇,抓住了就會幸福一生,抓不住呢就痛侮一生。她呢,是不滿意自己的婚姻呢,還是歎息自己的命運呢?索夢國排開跑遠了的思緒,問道:“孩子們都好吧?”雪娃平靜地答道:“好著呢,秋麗上初一了,兒子上二年級。”停了會,她又說道,“秋麗這孩子懂事得很,學習成績在全班老是前三名。”索夢國就笑了:“還不是你輕育得好:“咱有啥文化,還不是娃爭氣。”雪娃的話語中透著無法說清的憂傷。

這一年對韓連生說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年。住了一個多月院剛回去不到一個月,正當他和位技術員商量最後一個季度生產計劃時,一場無情的大火在廠子降臨了連生永遠忘不了那個漆黑的夜晚,他和位技術員坐了半夜剛躺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們都驚醒了。廠子著火了!連生和位技術員聞訊趕到廠子,隻見烈焰升騰,五間廠房陷入火海。廠子周圍住的人提著水桶盆子撲火。連生一麵讓人給縣上消防隊報訊,一麵布置人架水泵抽水滅火,自己站在梯子上居高臨下指揮。一小時後,兩輛消防車趕來了。火撲滅了,但車間已燒得麵目全非,成了烏黑的殘垣斷壁。兩台主機被燒壞,損失達十幾萬元。

火災原因很快查明:電線漏電。這場火災讓連生萬念俱灰,他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對工人、雪娃甚至連位技術員都發開了脾氣。工人們理解他的痛苦不吭聲,雪娃卻故意激他:“你算球個啥男人,喝不下幾桶惡水跌不了幾個跟頭就能把事幹成?毛主席打江山也差點把命丟了呢,誰像你這熊樣子用頭發絲都吊死了。”雪娃的罵聲使他冷靜了,多年來他已養成了在雪娃的罵聲中冷靜下來思考的習憤。他想著不能倒下去,也不能尋死上吊,不說人們咋樣笑話,光那貸款的事就無顏在陰間安寧。

位技術員和連生相處了隻有半年多,就喜歡上了這位脾性耿直、敢說敢幹又講義氣的漢子。他對連生說:“幹企業最怕小家子勢,能絕處逢生者才能成就大業,也才是真正的好漢。從逆境中走不出來的人就永遠見不到光明,古人所謂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大概就是這意思吧?損失了十幾萬元算個啥?現在最當緊的是清理廠房,檢修機器和設備,要叫我說幹脆把廠子搬出去,重新征地建廠。我一來就對你說過這廠房不安全,也不是千企業的架勢……”連生聽了點頭稱是,於是他就重籌款修機器蓋廠房。位技術員回去帶來了五萬現款,大順子送來了買窯的飲,水利也急人之難,把一年掙下的十萬元全部借給了他。患難見真情,連生感動得掉了淚。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韓連生又振奮精神重打鼓另升堂了。到第二年夏天,紙箱廠新廠房落成,機器又轉動了起來。

渭河南岸的遊城隍活動舉行了五年之後沈大堯終於感到了無聊和疲累。春天院子那棵老榆樹沒有發芽他就覺著了一種不祥。他曾把各村的主事們召集起來表示“卸手”時卻遭到一致拒絕。主事們都說這事你不管誰管,誰有這個德性有那個本事?你要不弄咧我們就都不弄咧,可把這一鍋湯瞎了叫十九堡指著我們孫子罵我們的先人哩。

“卸手”無望,沈大堯隻得掩飾著無聊的心態頤不得疲累,馬不停蹄地組織安排。今年城隍將落在黃灘,那是渭河南岸最大的一個堡子。堡子一大事就複雜,光籌款一事就遇到了麻煩。村子往日族係之間鬥爭激烈,今年也是借遊城隍相互鬥氣,你不出資他也就看樣不出手,弄得黃灘的主事山希文焦頭爛額走投無路隻好彙報給沈大堯。

沈大堯身子不舒服正躺在炕上閉目養神,聽了山希文的彙報他一動不動一眼不睜,山希文自知無能正想離開時隻聽沈大堯在炕上哼了聲:“娃他媽,叫毅前拉架子車來:

何氏不敢違命忙把侄兒毅前喚來,沈大堯下了炕叫何氏和他同乘架子車去到黃灘。何氏疑惑不解地問:“他大你瘋了,你叫我這個老婆到黃灘去丟啥醜呢……”

“少哆嗦!”沈大堯不耐煩地打斷了老伴的話!毅前拉著老倆口到了黃灘堡子中心,村子人一看沈大堯跟老婆坐在架子車上都出門看熱鬧。沈大堯從容不迫地下了車,二話沒說把預先準備好的鍋墨抹在何氏臉上,背著何氏就在街上轉開了。滿街人愕然,不知所措!沈大堯背著何氏轉了一條街又一條街,何氏羞得用手捂住瞼。轉到最後一條街時,沈大堯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後邊跟著看熱鬧的幾百人這才慌了神叫村子的醫生來,沈大堯頭仰天背著地用盡力氣喊道:“黃灘要城隍爺不要?”

“要!”人們愣了一陣便齊刷刷地回答。“接城隍花錢不花?”

“花!”

“那你們捐款不捐?”

“捐!”

當捐字落地之後,黃灘人才醒悟過來沈大堯背著老婆遊街的良苦用心。

沈大堯突然一陣抽搐,昏迷不醒了。黃灘的接城隍活動如期舉行了。

沈大堯危坐在神棚一側的馬車上。他表情嚴肅,儼然城隍爺。他望著黑鴉鴉一片的善男信女心中片愉悅,而又一片疲累!為了這三日的輝煌,他已經十幾個晚上沒有睡好覺了。他坐公共汽車到西安跑了五趟,讓西安幹著洋事有頭有瞼的鄉黨請易俗社和戲曲研究院,既要陣容齊,還要價錢低,低三下四費盡口舌。甚至連何氏攢得幾十斤雞蛋和五十幾斤花生、幾袋子蘋果都貼賠了進去。布置會場、祭品擺放、組織社火、安排自樂班皮影戲木偶戲、劃分攤地、維持秩序等等一攬事兒也都親自過問!他時不時地就感到了身心的交瘁,身子就想顫抖,那可怕的羊角風病是不是又要犯了?他閃過這樣的念頭時就用意念來控製自己:不能倒下去)不能讓十九堡的人笑話這時他就極力去想遊城隍活動的許多細節問題,於是從炕上爬起來,又去檢查、叮嚀。一到街上,他的腰板就得挺直,步子就得邁得有分寸。好多次他都懵懵懂懂地走錯了方向以至於重新返回……自從孝備老漢歸天之後,他就明顯地感到了身心的不支,他掙紮著安排孝備老漢的喪事之後恍惚地覺著他也要隨老漢去了,夢中城隍爺牽著他的手飄進一片富麗堂皇而又香火繚繞的大殿……那殿中央坐著東海龍王,那龍王又似乎是六爺薑愛。殿下縈繞著一群群五顏六色的龜,它們翩翩起舞迎接他的到來……

會場的沸騰和喧鬧聲突然在沈大堯的耳目中一片沉寂,他用力地睜開眼豎起耳朵,力圖再次聆聽和目睹這萬人朝拜的壯觀……大腦一聲轟響,城隍爺和城隍婆抱著龜笑喀喀地向他走來,他伸出手去迎接,身子卻不聽使喚地傾倒了……

天色昏暗,頂禮膜拜的人群漸漸稀少,賣東西的賣飯的耍魔術的剃頭的修傘的都一片忙亂地拾掇攤子,忽然有人在沈大堯老漢乘坐的馬車前吶喊起來。呐喊聲吸引了忙亂的人們,神擁一側忽啦啦圍上一攤人。隻見沈大堯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口角淹水……有人上去拉了老漢一把,老漢就直挺挺硬梆擲地倒在馬車上申人群中驚叫的聲音震動了神棚,城隍爺和城隍婆的塑傢也都顫動。

沈大堯歸天了。用當地人的說法是到豐都城報到去了,再換一種說法是城隍爺召他出巡去了。春天沒有發芽的老榆樹到冬天終於枯死了,綻開了空空如也的樹心,何氏便把些柴草塞進了樹心……沈大堯的死不光在十九堡,在整個渭河南岸引起的震動不亞於原子彈爆炸衛星上天正值遊城隍活動高潮之際,沈大堯的歸天為這盛大的活動塗上了一層悲壯而又神奇的色彩,使人們在悲觀空虛的同時胸中又洋溢著奇異的感情。沈大堯因城隍而“複生”,又因城隍而逝,誰也難以說清這城隍是禍是福,這不但沒有引起人們對城隍爺的質疑,卻反而使他們對城隍主宰人生和命運的神力更頂禮膜拜。他們紛紛自發地來到沈大費的家門前,焚香化紙,磕首作揖此時此刻他們也弄不清是在祭莫沈大堯還是在朝拜城隍,也許二者化為一體合二為一了……那紛亂的腳步踏平了踩碎了準備填茅坑的土堆和一街兩巷的玉米秸杆……。

沈大堯死了。他的死給渭河南岸留下的是咀嚼不夠的飯後談資,同時也使本來洋溢著喜慶氣氛的遊城隍活動罩上一層陰影。經過十九堡主事的緊急磋商,決定在繼續遊城隍活動的同時籌辦沈大堯老漢的喪事,喪事要辦得跟遊城隍活動一樣隆重熱烈。

報賽大會第二天場麵依然如前一天熱鬧,戲照演東西照賣攤點更稠更密。不知情的人並不知曉在這同時沈大堯老漢的喪事也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首先在各村籌款,每村五百元作為喪葬費用。十九堡共籌集喪費九千餘元,統一由人管理開銷。款等齊後然後分工:一組負責做老衣枋木挖墓二組負責“報喪散孝”,通知大堯老漢的親友並負責接待迎送;三組負責靈堂和葬禮。

喪葬禮俗,在人生“四禮”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關中喪儀與其他漢族地區相異不大,多帶有濃重的倫理、人情和迷信色彩,縟節甚多,其基本信念就是“不死其親”,表現在行動上就是“事死如事生”。因此一個人的去世以及隨之而來的一係列喪葬禮儀,幾乎就等於一次特殊的離別:裝點行程、話別餞行、依依不舍的惜別……

沈毅號披麻戴孝在靈前守喪接到喪訊後,他正在省醫學院進修準備期末考試。他扔下課本即刻搭乘公共汽車回家奔喪。一到父親靈前,他長跪不起,想起父親悲壯而硬氣的一生,念起父親對他的諄諄教悔而失聲痛哭。父親臨終前未能守於身邊,他自感不孝內愧不已。

沈大堯喪事隆重的程度超過了渭河南岸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光那哀樂就整整縈繞了十天,幾乎所有與報賽大會有關的十九堡人都紛紛前來吊唁,白色的花圈和黑色的挽帳擺滿了一街兩行,香火彌漫之際孝子們的哭聲不絕於耳。鄉人們破例在家祭前為亡者進行了“點主”,邀來了十幾位“名流”賢達端坐於台上為其孝子通神點主贈孝……

何氏這位陪伴了沈大堯一生的女人在婦女們的攙扶陪伴下坐在棺前呆呆地望著沈大堯的遺像,“成殮”過程中她沒有到棺前看一眼老伴的遺容。也不用看了,老伴的一切全盛在她的靈魂之中。她要在靈魂中永存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涫蓋合上的一霎那,她“撲嗵”爬在地上,朝棺木磕了一個頭,然後癱在了地上。

出殯前一天要舉行家祭。男女孝子按輩份大小跪在靈堂兩邊,在哀樂聲中司儀引導孝子獻香、獻燭、獻菜、獻酒、獻飯、獻茶、獻果、獻煙……孝子們一一將獻物舉到頭頂又落下至膝。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三十九個孝子,獻物活動整整進行了三個小時。獻物畢孝子們依次在靈前叩頭跪拜。

安葬那日氣氛愈加肅穆。清早即舉哀致祭,飯後孝子們聚跪靈前。紙紮幃帳內外掛滿,哀樂聲聲接親迎賓。

十裏不同俗。按終南縣北鄉的規矩,大堯老漢的長子媳婦要在靈前叩頭敬香,手執一鬥,內盛五穀雜糧,另帶火繩、條帚離開喪家經過預定的送靈路線到新穴去“掃墓”。

林萍十多日來折騰得夠嗆。她從小在城裏長大,雖說也到農村插隊了幾年,見過農村的婚喪大事,但那隻是看熱鬧,真的輪到她成為其中一員她卻是未曾想過。十幾天來,沈家雖處處照顧她,不讓她動鍋碗,不讓她晚上守靈,雜碎事也不讓她動手,但整天吵吵嚷嚷,樂器聲、哀哭聲不絕於耳,她昏沉沉如大病在身,臉色蠟黃,連腰臀都細了一圈,走路晃晃搖搖,吃不進飯,惡心嘔吐。毅號看在眼裏疼在心上,抽空給她搓背揉腿,林萍心裏就寬慰了許多。十一時許,親朋執事到齊即“啟靈”,將棺材抬到墓地長子毅號先將棺尾移動,眾鄉親一並而上將柩抬出置於事先放在街上的抬架上。抬架前後有杠可供人抬,龍頭龍尾,前伸後翹,謂之龍杠。棺柩之上覆以棺罩,高頂挑角,透窗花簾,四周掛紗燈,周圍繪有“二十四孝圖”。

陳棺之外是追悼會場,依次奏哀樂致悼詞行跪拜禮。圍觀者裏外幾十層均垂首致哀。哀樂聲之中靈柩徐徐前進,孝子嚎啕大哭。護送隊長達數裏,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沈毅號由老舅爺和二舅攙扶著頂著瓦盆走在孝子最前頭。那瓦盆名曰“金銀盆”,它從大堯老漢氣絕到啟靈前一直置於靈堂前,作為化紙接灰用。走到村子南門外十字路口有人將瓦盆從沈毅號頭上取下與“倒頭碗”一並摔在地上,叫“拌盆子”。拌,棄也,秦人揮棄物事謂之拌;盆,盛物之器《禮禮器》:“盛於盆,尊於瓶。”拌盆子的風俗是表示作嬰兒時脫離母體後要在盆中洗滌,如今親人去世,兒子頂禮奉送滿盆資財,以報分娩之苦,懷養之恩。頂盆思親報恩,尤如烏鴉反哺,羊羔跪乳之情。這樣自然也由母親演繹到父親,並涉及到娘家、舅家了。由此可見娘、舅主持喪事,扶助拌盆不是沒有道理的。

五裏路遠的墓地,抬棺者小憩了七八次。到墓地後林萍相迎,棺木入穴,毅號下穴用紙拭棺,眾人填土,孝子慟哭,焚化紙紮、紙錢,行葬禮。

墓起,毅號將草帽扔於墓頂,孝子將喪棍插於墓尾,將從頭上拖下去的孝帕挽於頭頂離開墓地。

第三天,孝子們攜帶钁頭鐵鍁到墓地設祭哭奠,向墓上添土,謂之“圓墳”,將酒、湯倒在地上,謂之“奠湯水”。

這一日,孝子們走完之後,沈毅號仍佇立於墳墓前。冬雪漸起,飄葉孤零。他回憶著父親的一生,不禁再次潸然淚下,屈膝長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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