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貴婦蘭驚魂
孔子曰:“芝蘭生於深穀,不以無人而不芳。”
蘭花是仙草,不論是人是妖,都會在她麵前現形。
一樁突發於東京的國際蘭花走私案,打破中國古鎮雲江的寧靜。
刀光劍影連奪數命,雲遮霧繞案情迷離;算命撲克步步追殺,色情陷阱絲絲入扣;古刹青燈展神秘蘭圖,深山幽洞護絕世奇葩;愛恨情仇理還亂,生離死別兩茫茫;大盜百密一疏,神探智勇雙全。
槍聲響起,有情人魂歸何處;風雨過後,貴婦蘭青翠欲滴……
一
趙宇落網了。
當“空客310”在東京羽田機場降落,趙宇提著黑皮箱跟隨出艙的人流走向通往海關的通道時,就被日本警方鎖定了目標。
按照接頭約定,趙宇在出關前走進通道旁的洗手間。一身清潔工裝束的接頭人正在裏麵打掃衛生。誰也不會注意這哥們兒的帽子上別著一枚紅別針,而這正是曾在部隊當過偵察兵的趙宇所要尋找的神秘標誌。就在趙宇把皮箱放在指定地點,接頭人伸手去提起時,警方破門而人。哇,“鬼子”玩暗算啊!趙宇叫起來,拜托你們跟“八路”來點兒明的好不好?
在機場警署,皮箱被打開,四個帶透氣孔的塑料盒英勇現身。不必再開蓋,透明的塑料盒內一目了然——整齊而密集的蘭花苗。根是根、葉是葉,碧綠、濕潤、生機盎然。
“貴婦蘭!”站在趙宇身邊的一個胖警官突然叫起來,流利的中國話讓趙宇吃了一驚:這兒是日本嗎?
胖警官兩眼盯著趙宇問:“一盒差不多有五十株吧?一共四盒。以每株五苗推算,至少也應該有一千苗吧?貴婦蘭又名女神之足。它主要分布在中國南方、東南亞等地,自發現後就上了一九九五年生效的《華盛頓公約》(附錄一),被列人禁止走私出境的國際一級保護植物。”
真夠雷人的,連用詞都這麼中國啊!再說下去八成還要講“三個代表”呢。這點兒秘訣要是讓“鬼子”全學會了,再打起來,八年夠不夠用可就難說啦。可不能讓他們知道得太多了,該蒙就得蒙。要問什麼是“三個代表”,就告訴他們是水表、電表、煤氣表。趙宇心裏嘀咕著,得,可惜了這麼好的貴婦蘭,可惜了為出關花的大把銀子,就讓海關那幫孫子留著買速效救心丸吧!
再抬眼看看站成一圈兒的警察,神氣什麼呀,不就是一幫“鬼子”嗎?爺今天栽得雖說不怎麼壯烈,可好歹也是一“八路”啊!怕什麼,了不起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慷慨就義血灑沙場!趙宇這麼一想,頓生英雄虎膽,接過胖警官遞來的登記表,大筆一揮,留下墨寶:趙宇,中國,雲江。
雲江,西南邊睡美麗而安寧的古城,背靠莽山麵向碧海。莽山蒼蒼,碧海粼粼。溫潤的亞熱帶季風帶著雨露的濕、陽光的暖,從遼闊的水麵吹向連綿的群山,千溝萬壑,枝搖葉動,青翠欲滴。獨具魅力的亞熱帶氣候和依山傍水的地理環境,讓人見人愛的蘭花就在這裏安了家。於是,雲江成為遠近聞名的蘭花之鄉。家家有蘭園,處處聞蘭香。一株好苗少則幾千上萬元,多則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元。不身臨其境,絕想不到蘭花能讓雲江致富。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趙宇走私貴婦蘭落網後的第五天,雲江市第八屆蘭花展覽在新建的體育館閃亮開幕。彩旗招展,氣球翻飛。名流雲集,名蘭薈萃。本屆蘭花展覽連展銷帶評獎,吸引了全國各地蘭友蘭商的眼球兒。體育館內外熙熙攘攘,每個展台都擠滿貪婪的人群。中科院野生蘭花雲江收藏養殖基地——人們常稱之為雲江蘭花基地的展台更是能把人擠成柿餅。
在雲江,雲江蘭花基地以收藏品種多、養殖數量大,又是國字頭而號稱“蘭霸”,曆屆蘭花展覽都光芒萬丈。此次,用基地董事長劉德貴的話說,“要放一顆衛星,美遍中國,香透世界”!軍人出身的劉德貴所說的衛星,就是緊鎖在展櫃中的絕世奇葩——貴婦紅。
貴婦紅乃貴婦蘭中之極品,之所以被稱為絕世奇葩,不僅因為她有動人的傳說,更令人叫絕的是一般貴婦蘭隻開白花,而她居然放出鮮紅的花,其異香之濃烈也遠非一般貴婦蘭可比。隔著展櫃玻璃都能薰香衣袖。她飄逸的秀葉,含苞的紅蕊,迷倒一片英雄豪傑!這絕世奇葩是雲江朱寧遠、朱大海兄弟倆捐獻給雲江蘭花基地的,總數三十株一百零五苗。展櫃中所展示的隻是其中的兩株。
此刻,腦門兒發亮的劉德貴卻沒在展櫃前得意,他正在雲江機場辭行,應法國香蜜兒公司總裁蘇菲夫人的邀請,前往巴黎洽談貴婦紅香水的合作。雲江市蘭花協會會長宋和平、基地總經理方明等人都來為他送行。在安檢門前,劉德貴跟宋和平說:“名利思想害人啊!不瞞你說,我一夜都沒睡,把香水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貴婦紅——王者之香’,怎麼樣?”
宋和平說:“響亮!回頭再找明星給代個言。”
劉德貴說:“我看葛尤就合適。讓他往光頭上一抹——貴婦紅,我看行!”
“男女都能用!”宋和平也湊上去一句。
兩個人說完哈哈大笑。這老哥兒倆從當兵起就在一個連隊裏混。那時候年輕啊,宋和平數著劉德貴一口氣吃了八十多個餃子。劉德貴還說“實在吃不下了,餓死算球啦”!撐得晚上放了一千多個屁,熏得宋和平一邊抽煙一邊做詩:“煙暖房,屁暖床……”後來,劉德貴當了團長,宋和平當了政委,共同經曆了自衛反擊戰,總算命大活了下來。
劉德貴握別宋和平後,又把方明拉到一旁咬耳朵:“樹老根多,我再哆嗦幾句。基地工程隻差秘庫沒收尾了,你讓陶大亮抓點兒緊,貴婦紅等著人庫呢。秘庫驗收的時候要通知宋會長參加,他有經驗。還有,從現在起就給朱寧遠的蘭園派上保安。貴婦紅少一苗,我回來要你的命!還有——”
“中科院瀕危植物研究所白如蘭今天到雲江。”方明接過話頭。
“哎喲喂,你門兒清啊。白教授此次來雲江調研野生蘭花生存現狀,為的是給國家出台搶救瀕危物種方案提供第一手材料。這可是咱們娘家人,你一定要給我接待好!”方明點頭道:“劉董,您就放一萬個心!我已經安排唐西天接機了,吃住行也全落實了。”劉德貴笑了:“你小子欺負我弱智,是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白如蘭是大學同學,當年泡了一把沒成,對不?我聽說她人很漂亮,還聽說她到現在也沒結婚。我得讓老宋叫萌萌把你看緊點兒,別讓你小子跑了……”
劉德貴指的是宋和平的女兒宋萌萌。這是他給方明牽的線。方明抓抓腦殼:“要說這都是國家機密啊!”這時,劉德貴的女兒劉丹霞擠上來:“老爸,您的新聞發布會就一點兒時間也不給我留?”劉德貴忙說:“崩人赫(你好)!”這是他剛學會的兩句法語中的第一句,“現在把最後一個提問機會,讓給我們的非主流美女劉小姐!”
劉丹霞嘴一撇:“今天模特們穿的時裝都是我設計的,您也沒給個評價。”劉德貴立刻咋呼起來:“很好很強大!你要是不說,我還以為是花歐元請皮爾·卡丹設計的呢!”丹霞說:“您就打擊吧,我叫朱寧遠收回貴婦紅,不捐了!”劉德貴立刻投降。他知道女兒正在狂追朱寧遠,聽口氣八成已經紅旗飄飄了。
“別,別,我投降行不?這次一定多給你帶回幾本法蘭西時裝雜誌!好,我們要走了,奧赫物阿赫(再見)!”劉德貴說完他僅會的兩句法語中的第二句,向眾人揮揮手,帶著女翻譯歐陽麗,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安檢門。
這邊,劉德貴幸福地飛往巴黎;那邊,準備接機的基地副總經理唐西天同樣幸福滿滿。他忙著布置人員在接機大廳拉開大紅布標——“熱烈歡迎北京專家在臨雲江!”布標下列隊站著兩排女員工,手捧鮮花豪情萬丈。飛機落地了。白如蘭隨人群走出通道,遠遠地就望見了誇張的大紅布標。好啊,多年不見,方明這廝居然拿我搞笑,看我怎麼收拾你!恍惚憶起大學時光,心頭似打翻五味瓶。她徑直走向大紅布標,被唐西天一眼猜中。
“歡迎白教授!”唐西天叫起來。眾人一擁而上包圍了白如蘭。靚麗的白如蘭讓唐西天心頭一驚:哇唾,這哪兒是植物專家,分明是仙女下凡啊!
與白如蘭同機到達的旅客大都是來參展的,廣東蘭花界巨頭江一天就是其中的一位。肥肥的他走下飛機,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掏出心愛的鼻煙壺,雄偉地抹上一把鼻煙。“阿——嚏”,他打了一個超級噴嚏,噴掉了走在前麵的一位小男人的假發。小男人顧不得抗議,慌亂用手去捂,還是讓後者見識了疤痢頭的閃亮。江一天感到很滿足。他有理由相信,“阿嚏”會給他帶來好運。因為有長眼的給看過,他十多年前從北京潘家園淘來的這個鼻煙壺絕對是撿了大漏,百分百是清皇宮流出的寶貝,說不定還沾著乾隆爺的鼻涕呢!把早年間從歐洲傳進來的這個洋玩意兒在鼻子下抹了個蝴蝶,“阿嚏,阿嚏”,那含著察香犀角的煙兒絕對給勁兒。為了方便往廣東倒騰蘭花,江一天在雲江買了別墅。平時的小股子油就讓管家老六打理,有了大宗買賣他就親自披掛上陣。此次來雲江,他鬥誌昂揚,非要賺它個盆滿缽滿,數錢數到手抽筋兒。
江一天出了機場,水蛇腰老六早打開奧迪車的門恭候了。老六問:“老板,是回別墅,還是先去看看劉應君為咱們準備的貴婦蘭?”江一天道:“不,先去會場。”老六心明眼亮:“去看貴婦紅?”江一天獰笑。
老六誇張地吸溜一口涼氣兒:“老板此番熊掌和魚要兼而得之啊!”江一天一落座,奧迪車連個屁都沒放,眨眼飄出二裏地。此刻,蘭花展覽會場熱烈得成了“一鍋粥”。貴婦紅獲得本屆金獎已毫無懸念,引得八卦老記們眼勾勾地尋覓朱家兄弟,卻不見倆人之光輝形象。
誰也想不到,遠在莽山腳下,朱寧遠、朱大海兄弟倆正雙雙跪在父親朱文伯的墳前。貴婦紅捐獻給中科院雲江蘭花基地,可以告慰慈父在天之靈了。朱寧遠悲涼地說:“父親,您用生命換來的貴婦紅,如今已發成百多苗。我們覺得把它送回古廟不安全,捐給雲江蘭花基地更能得到保護……”
老中醫朱文伯一生懸壺濟世,治病救人。他學識淵博,知古通今;做人行醫,堪稱師表。雖清貧一身卻樂善好施,時常免費為窮人施藥醫病。所施草藥,均從隱居莽山的采藥老人楊在山手中購得。日久,兩個人成君子之交。朱文伯煙酒不沾,視蘭如命,特別在老伴病逝後,更是以園中蘭花朝夕為伴。
三年前的一天,楊在山於采藥途中,不顧性命救下一失足落潭老者。老者引他來到白雲深處一殘破古廟中,楊在山才知原來老者是古廟的守候人,隱居廟中過著半人半仙的生活。古廟門梢斑駁,僅存“神廟”二字,所供神像,也很陌生。其手做蘭花指狀,細看僅有九指,末指藏於掌中。楊在山問老者,所供何方神聖。老者笑而不語,為謝其救命之恩,從懷中取出一株蘭花相贈。說方才就是為采此蘭不慎落水。老者囑咐:“此蘭生於幽穀,定是奇葩,日後開花必有異香。來之不易,好生嗬護。除非君子之交,不可輕易示人。”楊在山與老者徹夜長談,才知此廟為貴婦蘭神廟,始建於唐代,所供神像為貴婦蘭神。廟中曾有先人傳下的上下兩卷《蘭典》,為鎮廟之寶。“文革” 中神廟被毀、寶典流失,現僅存《蘭典》(下卷)。老者遵照師父臨終遺願,孤身守候殘廟,自食其力度日,潛心研究蘭花,篤信古廟終有重建時。楊在山得奇蘭擾如夢中。第二天一早,他告別老者下山。目送楊在山走後,老者突感不祥,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我贈楊兄之奇蘭品相格外,難道就是消失於大唐的貴婦紅?貴婦紅乃極品貴婦蘭,高稚孤傲,生於幽穀無人自芳。一朝落入塵世,恐引來血雨腥風!罪過啊罪過……”
楊在山一下山就來到朱家,將奇遇講給朱文伯聽,把奇蘭展現給朱文伯看。朱文伯不看則已,看罷大驚。莫非此蘭就是消失於唐朝的貴婦紅?他急忙從書櫥深處小心地取出珍藏的古籍《蘭典》(上卷)對照。楊在山見朱文伯竟然有《蘭典》(上卷),與古廟中的《蘭典》(下卷)正好配套,不由得吃了一驚。朱文伯會心一笑,說你今天終於幫我為這本寶書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原來,朱文伯在舊書攤上偶得的這本《蘭典》(上卷),正是因“文革”動亂而流散於民間的鎮廟之寶。典中對貴婦蘭中之極品貴婦紅,在大唐南詔國意外現身及神秘消失的記述,令人歎觀。卷中恰有貴婦紅圖譜,惜殘缺不全。盡管如此,仍有花有葉,觀一斑可窺全豹。朱文伯急忙對照圖譜一看,楊在山帶來的奇蘭正是消失千年的貴婦紅!
楊在山敬朱文伯人品如蘭,於是將貴婦紅轉送給他。朱文伯大喜過望,愛不釋手,晝守夜觀,精心嗬護。有知消息者踏破門坎,爭相出高價請求分苗,均遭拒絕。朱文伯的蘭友宋和平也聞訊而來,祝賀貴婦紅重現於世。朱文伯把楊在山介紹給宋和平,兩個人很快也成了無話不說的好友。宋和平幾次隨楊在山訪古廟,決心為修複古廟向政府申請資金。守廟老人感激涕零。
朱文伯與楊在山、宋和平相約,待古廟修複後,把《蘭典》(上卷)和貴婦紅一並送還廟中。藏書於高閣,養蘭於聖地,使雅者遠離紅塵。
不料,一天深夜,倆蒙麵人持刀入室搶蘭。朱寧遠、朱大海兄弟與蒙麵人拚死搏鬥。朱大海為掩護哥哥身受重傷,倆蒙麵人趁機逃脫。貴婦紅保住了,但朱文伯卻被害身亡。《蘭典》(上卷)也被搶走。之後,朱寧遠承父誌以養蘭為業,精心養護貴婦紅。曆經三載,貴婦紅從當初的一株三苗,分植繁衍為三十株一百零五苗。兄弟倆於家父三周年祭日前夕,決定將貴婦紅捐給雲江蘭花基地,以告慰慈父在天之靈。
此刻,跪在父親的墳前,想到案件懸而未破,凶手至今逍遙法外,兄弟倆不由潛然淚下。忽然,朱寧遠聽見父親在輕聲呼喚:“寧兒,寧兒……”他心中一驚,急忙抬起淚眼,隻見父親正站在墳前衝他微笑。朱寧遠叫了一聲撲上去,抱在懷裏的卻是冰冷的墓碑。開出租車的弟弟朱大海嗚咽著說不出話。
兄弟倆不知道,有一位老人正在林中不聲不響地盯著他們倆的舉動。這位老人就是楊在山。朱文伯去世快三年了,楊在山非常思念老友。楊中山雖隱居深山,但浪跡江湖幾十載,仗義交結無數人,所以耳目眾多、消息靈通。他一直與宋和平保持著聯係,朱文伯去世後,這種聯係因命案未破而更加密切。楊在山看中宋和平的機警老練,把破案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因此一有風吹草動,他就要告訴宋和平;而宋和平也一樣,得到一星半點兒的市井傳聞,都要向楊在山求證。
這時,山腳下傳來汽車聲響,迎接白如蘭的轎車滿載而歸。唐西天坐在車裏,麵對接來的仙女直犯暈:“白教授是第一次來雲江吧?”白如蘭優雅地點點頭:“早就想來啦,這兒真是太美啦!莽山蒼翠碧海清,白鷺翻飛追帆影……”唐西天忙說:“阿彌陀佛,白教授要做詩啦!快拿筆記下來,下車後馬上送報社!”白如蘭笑道:“唐總好幽默!不會在我走了以後,把我下榻的地方也掛上一塊名人故居的匾吧?”
唐西天搖頭連連:" NO, NO,不是名人故居,是美人居室。”白如蘭哈哈大笑,笑酥了唐西天的心。說說笑笑間,轎車離了公路駛人繁華的市區,車水馬龍商鋪林立。
在這林立的商鋪中,有一間古色古香的鳳羽茶藝館。此刻,年輕漂亮的女主人許鳳正端著泡好的陳年普洱茶,穿過眾茶客走向一隱秘的雅間。被雲江蘭花界稱為苗爺的苗九鶴,正獨坐在雅間的藤桌前翻牌問卦。他一邊翻牌一邊在心裏嘀咕:“真是拐子屁股——邪門了!一切安排得很周全,趙字怎麼會失手了呢?是哪個環兒上脫了扣?萬一這稼夥經不住‘鬼子’的折騰當了‘漢奸’,那可就麻煩了……”
苗九鶴正發神經,見許鳳端茶進來,就讓許鳳抽出一張牌。許鳳隨手抽了一張牌,苗九鶴一看就咧嘴笑了:“紅桃Q,哎喲,命犯桃花!”他抬眼對許鳳說,“你要盯住杜青青這丫頭,趙宇就是走到天邊也不會忘記她。”
許鳳說:“您真是如來佛!”正說著,苗九鶴的手機響了。對方的聲音隻有苗九鶴聽得出是誰:“今天不是好日子。貨要馬上補齊!”苗九鶴壓低聲音:“我也想到這一步了。可現在,整個雲江除了基地以外,這麼大宗的貨隻有崇陽鎮的劉應君手裏有。我已經找過他了,這廝死活不賣,說早答應給江一天那個鳥人了……”
“這事你看著辦吧!”對方說完就掛了。苗九鶴曝起牙花子,見許鳳在一旁發愣,就問:“我讓你打聽的事怎麼樣了?”許鳳說:“我打聽清楚了,朱寧遠真的把貴婦紅捐給基地啦。”
苗九鶴叫道:“朱寧遠瘋了!”
朱寧遠沒瘋。
他告別父親的墓地趕到蘭花展覽會會場,這裏早就擠成了螞蟻窩。他正要往裏鑽,忽然被人從後麵蒙住了雙眼。這是一雙柔軟而溫暖的女人的手,朱寧遠心跳跳的猜了好幾個人也沒猜對。
“哈哈哈,情人真不少呀!”身後的女人開心地笑起來。喲,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讓朱寧遠犯暈。他萬萬沒想到,當他表示認輸而重見天日時,出現在眼前的竟是大學同學靚麗的臉龐。
“白如蘭!”朱寧遠驚叫起來。“猜了N次也沒猜到我!”白如蘭兩眼放電,“真叫人傷心。”
“哪敢哪敢,不不不,”朱寧遠語無倫次,“想不到你會來……”
“你還是那樣,一點兒也沒變。”
“你也……還是那麼靚……”
“學會說假話啦?”
“不不,真的……哎,告訴你,咱們班還有一位爺也在這兒。”
“是不是‘黔無爐’呀?”白如蘭一臉的壞笑。
朱寧遠連連點頭:“沒錯。‘黔無爐,有好事者引煤氣人之!”’
“黔無爐”是方明在班裏的外號。緣於在一次背誦古文比賽時,他自選《黔驢技窮》,一張嘴就把“黔無驢”背成“黔無爐”。全班頓時笑倒。白如蘭跟上一句:“有好事者引煤氣人之!”全班再倒。
正當兩個老同學拿“黔無爐”開刷時,方明突然從人群中現身:“是誰在說‘列寧’同誌的壞話啊?”
“方明——”白如蘭和朱寧遠異口同聲。蘭花為媒,讓三個要好的同學快樂重逢。人生如夢,六年前的分手仿佛就在昨天。
方明告訴白如蘭,大二沒讀完就病退回鄉的川籍學友劉應君,也從老家來到雲江的崇陽鎮養蘭花了。他主養貴婦蘭,遠近聞名。聽方明這樣一說,白如蘭立刻提議去看望劉應君。朱寧遠表示“嚴重支持”。於是,三個人約好第二天一早就去崇陽鎮。隨後,方明帶白如蘭來到雲江蘭花基地參觀。白如蘭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她想不到基地如此開闊,管理如此現代;滿眼蘭花按不同品種分區養殖,油綠光鮮,爭奇鬥豔。
在野生蘭花因為利潤高而遭到山民破壞性采挖瀕臨滅絕的時候,中科院能建設這樣一座龐大的基地,像保護大熊貓一樣對野生蘭花進行保護性養殖,真是太難得了!白如蘭驚叫著,讚歎著,像一隻蝴蝶在蘭花叢中飛來飛去。忽然,她在貴婦蘭區停了下來,撒嬌地尖聲叫著:“方明,你快來看嘛,這不就是貴婦蘭嗎?”
方明跟上來說:“對啊,我的專家!”白如蘭興奮地張開雙臂:“好大一片啊!方明,你說劉應君的貴婦蘭能有這麼多嗎?”
方明說:“說不定比這還多。”白如蘭嘖嘖起來:“想不到劉應君這麼能幹!”此刻,誇劉應君能千的不隻是白如蘭——在蘭花展覽會上看貴婦紅看得直流口水的江一天,不顧旅途勞頓,離開會場又風風火火趕到崇陽鎮,來到劉應君的蘭園。他看著滿園綠油油的貴婦蘭,伸出拇指連聲誇道:“能幹,能幹,劉兄你真能幹啊!”劉應君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可是,接下來雙方在價格的談判上卻並不順利。江一天說廣東貴婦蘭的行情看跌,一再砍價。劉應君想到苗爺昨天還急著出高價買斷他的貴婦蘭,就死咬著不讓價。
江一天多賊啊,心裏恨不得把劉應君剁成肉餡兒,嘴上卻劉兄長劉兄短的:“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我的太上老君,誰叫我看上了你的貴婦蘭呢?今兒晚上咱們到雲江賓館喝酒,我請你……不不不,別客氣,咱們誰跟誰啊,我請你!’明天一早我就叫公司給你打款。”
看江一天不再砍價,劉應君心裏也踏實了。江一天眯眼兒看著滿園的綠,心裏偷著美。廣東下家早給了大把定金,自己受累一倒騰,就等著數銀子了。嗬嗬,數銀子多樂啊!如今比數銀子還樂的事可不多啊。江一天心裏這樣美著,又抹起了鼻煙。“阿嚏,阿嚏,阿——嚏“!
貴婦蘭給江一天帶來美不完的美,卻給另一個人帶來苦不完的苦。當江一天琢磨著晚上如何花天酒地時,這人卻如喪家之犬惶惶然奔走在逃亡的路上。
他,就是趙宇。
四
趙宇不是自己逃出來的。
日本警方為偵破國際蘭花走私案,根據中方的安排釋放了他。
趙宇心裏明鏡似的。他火眼金睛,一踏人國門就發現了盯梢。他拿出偵察兵的本事,成功地甩掉盯梢,連夜登上了開往雲江的火車。
雲江市公安局局長陸銘接到通報後,認定趙宇很可能會返回雲江。趙宇如果返回雲江,最先可能接觸的是哪些人呢?
陸銘撥通電話,把刑偵隊隊長陳友正叫到了辦公室。麵對窗外夜色,陸銘半閉起眼睛:“‘錘子、剪子、布’,你出什麼?”陳友正笑了笑:“我腦殘,出什麼都贏不了你。”
“逞羅貓!”陸銘衝陳友正舉起手,模仿著貓的動作。“瞄鳴——”陳友正學了一聲貓叫。逞羅貓產自泰國,號稱貓中王子。逞羅貓相貌高貴,聰明絕頂,眼睛能變幻好幾種顏色,還是唯一能跟隨主人外出而不會亂跑的貓。因為它表情詭秘,審視人的目光能穿透人心,所以懂貓的人都說逞羅貓是神貓,說它不但知曉陽間還通幽冥,做了壞事的人逃不過它的眼睛。陳友正就養了這樣一隻高智商的貓,跟他形影不離,連破案都帶上。
這天晚上,當陸銘與陳友正在辦公室切磋對策時,江一天正在雲江賓館的餐廳裏給劉應君灌大酒。“滿上,滿上!”江一天豪情萬丈地叫著,自己舉起偷換了礦泉水的杯子,“劉兄,咱們什麼都不說了,都在酒裏。幹……咦,你夫人呢?怎麼不帶夫人一起來?”
劉應君早就被灌到美國去了。他暈暈乎乎地說:“你,你問第一夫人?下午她帶孩子回,回,回白宮了……”
“好,那就給你再安排一個,還是阿拉斯加的大美人呢!”
江一天說著向老六使了個眼色。老六二話沒說,把爛醉如泥的劉應君攙進了客房。到哪兒去找阿拉斯加的大美人啊,就叫歌廳的媽咪隨便挑了個“土雞”。一進房間,老六三下五去二就把劉應君扒了個光屁溜兒。回頭一看,那“雞”脫得更快,早晃著一對白花花的大奶子站一旁候著了。老六順手捏了一把奶子,就把劉應君推進那“白條雞”的懷裏。兩白合一白,亂成一鍋。
老六不慌不忙地用手機拍下了妖精打架圖,心想,進了豔照門,貴婦蘭要賣多少錢可就由不得你啦!
都到這份兒上了,劉應君還胡裏巴都地問:“國會批準預算了嗎?”與此同時,在雲江賓館頂樓帶小舞池的西餐廳裏還有一桌酒席——方明代表劉德貴為白如蘭接風。約了朱寧遠,寧遠說有事晚點兒到。在水晶吊燈高貴而溫柔的光環下,白如蘭越發楚楚動人。方明特別安排了日式西餐,這讓白如蘭十分感動。她問方明:“你怎麼知道我在日本生活過?”方明笑而不語,多情中添了幾分神秘。這時,天花板內泉水般緩緩地淌出熟悉的旋律,很美很憂傷。
哦,《山植樹》!兩個人一下子回到浪漫的大學時代。白如蘭動情地望著方明。方明紳士地用手在胸前劃出半個弧:“可以嗎?”白如蘭嫣然一笑:“酸掉牙你賠!”兩個人相擁人池,翩翩起舞。
哦,那茂密的山檢樹,白花開滿枝頭,
哦,你可愛的山檢樹,為何要發愁?
歌美,舞美,人更美。這三美被兩個人同時看在眼裏。一個是剛剛趕到的朱寧遠,一個是恰巧經過的宋萌萌。前者當年暗戀過白如蘭,後者眼下追方明如火如茶。朱寧遠耳紅心熱,宋萌萌醋意頓生。
在這個樂趣多多且內容不同的夜晚,還有一桌遲到的酒席值得一表。說是酒席,涉嫌誇大宣傳,其實就是一頓夜宵,有酒有肉還上了汽鍋雞。地點在鳳羽茶藝館,做東的是俏麗的女老板許鳳,應邀出席的是從陸銘辦公室急急趕來的陳友正。當然,半道上他還接上了親愛的逞羅貓。
許鳳、陳友正和朱大海三個人上高中時同班。陳友正畢業後考上警院,而許鳳和朱大海則名落孫山流人社會。讀高三時,陳友正就跟許鳳對上了眼。去警院寒窗苦讀,他拜托好哥們兒朱大海幫忙照顧許鳳。朱大海照顧得那叫一個五彩繽紛,就差沒上床了。陳友正警院歸來在雲江幹上了刑警。他看到許鳳開茶藝館,一百個不願意,可又拗不過她。
如此良辰,兩個人情深意濃。推杯換盞,肉香菜鮮。隻分得一條小幹魚的逞羅貓憤憤不平,看了兩眼沒吃。席間,陳友正轉彎抹角地說社會複雜,勸許鳳轉行;許鳳則按苗九鶴的指使抹角轉彎地從陳友正嘴裏打探趙宇的情況。許鳳哪裏知道,潛回雲江的趙宇此刻就站在門外!趙宇沒臉見許鳳。送往東京的貴婦蘭是許鳳親手交給他的,千叮呼萬囑咐; 自己左保證右放心的,結果才下飛機就稀裏糊塗便宜了“鬼子”。本想做一回“抗日英雄”,想不到又被“鬼子”給寬大了。他怎麼有臉回來見許鳳呢?
趙宇潛回雲江後,本想先回家給老人盡孝,可離著老遠就發現了蹲守的便衣警察。得,這下子有家不能回了。他徘徊在熟悉的街道上,卻感到處處陌生。淒苦中,一張清瘦秀美的臉不時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可憐屯可愛!趙宇在心裏輕聲叫著,青青。
杜青青漂亮得像一朵花,純真得像一汪水,是人見人愛的好姑娘。爹媽死得早,有個哥哥杜二更還因罪下了牢。她投靠到鳳羽茶藝館,許鳳就把她當成親妹妹。杜青青一手好茶道讓茶藝館裏時時客滿。看著打杜青青主意的人越來越多,許鳳怕杜青青飛了,就做主把她介紹給了趙宇。兩個人一見鍾情,二見難舍,三見恨不得泥水合起來。
此次秘密護送貴婦蘭出境,趙宇沒對任何人透露,當然也包括杜青青。不料出師未捷身未死,又流落到家鄉的小街上,不由得英雄落淚,胡想連篇:如果就這樣突然蒸發,還不把青青急瘋了;青青真要是瘋了,那我也會瘋;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瘋!想到動情處,趙宇腳下激情燃燒,直奔鳳羽茶藝館。他要去找杜青青,他要去見杜青青。這還真讓苗九鶴的撲克算著了。當他遠遠地看到鳳羽茶藝館那古色古香的門樓時,腳步卻戛然而止——這兒也上了埋伏!
趙宇真不愧是偵察兵出身,鳳羽茶藝館外的確有埋伏。這埋伏是陳友正設下的。經過分析,他認為趙宇如果潛回雲江很有可能先來鳳羽茶藝館找杜青青,在這裏發現趙宇的概率最大。於是,陳友正把鳳羽茶藝館當作重點,布置刑偵隊副隊長田壯帶兵在此蹲守。得,鳳羽茶藝館也危了。趙宇咬咬牙,該死的貴婦蘭把大爺害慘了!今夜,貴婦蘭不但害慘了趙大爺,更害慘了劉大爺——當劉應君半夜酒醒時,發現自己被一個光屁股女人摟得緊緊的,定睛看去非本人之糟糠,便豬似的叫了一聲跌下床去,差點兒沒把屋頂的吊燈震下來。女人忙攙扶起劉應君:“寶貝兒,摔著你沒有?別擔心,六爺早付給我錢啦。可惜你小弟弟整宿都是軟油條。下回記著,做愛莫貪杯喲!”哪兒還有下回啊,劉應君慌忙收拾河山,打車回府。
開出租車的正是朱大海。車到崇陽鎮已是淩晨,劉應君下車後正準備開鎖進家門。他的家與蘭園相通,所以大門上安裝了報警裝置。主人歸來,報警裝置悄悄然不作聲。就在劉應君打開大門的刹那間,身後撲來一陣風,不容他回頭就被不明物塞住嘴。在門外頑強蹲守多時的三個蒙麵人擒住他就往屋裏拖。劉應君英勇不屈,蒙麵人手起刀落。最終,一人難敵眾手。劉應君壯烈了,蘭花被劫了。蒙麵人闖進蘭園,不管什麼品種,隻要是蘭花,拔出來就往編織袋裏塞。一園子的蘭花,眨眼被拔了個禿光蛋,足足被塞滿了三口袋。領頭的叫聲撤,三個家夥扛上口袋就跑。
再說朱大海把劉應君送到家又接著往前瞎開。應了的哥們愛說的一句話——客人上車我安全行駛,客人下車我去向不明。他開著開著,感到前途渺茫,黑燈瞎火的拉不著活兒,於是又回頭往雲江開。
該著瞎貓碰上死耗子。當朱大海掉頭回來又經過劉應君家時,正趕上三個毛賊各背一袋蘭花作鳥獸散。突然間馬達轟鳴車燈亂晃,黑雲壓城城欲摧。毛賊還以為來了“110”呢,驚慌得奪路而逃。一個家夥踩著牛屎摔了個王八仰殼,爬起身來沒命地竄,一口袋蘭花也不要了。
蛙螂捕蟬便宜了黃雀。朱大海停下車來,打開編織袋一看,哇窿,滿滿一口袋全是蘭花!朱大海差點兒叫出聲。這哪兒是一口袋蘭花,分明是十萬雪花銀!這些日子,賭債高築的朱大海正急得寢食難安,連死的心都有,想不到天上突然掉下個大餡兒餅,還肉多蔥少。這可真是——踏破皮鞋無覓處,得來不是我偷的。朱大海把編織袋提起,放人汽車後備箱。他竄進車裏,一腳油門,風吹草低見牛羊!
可憐劉應君,血臥蘭園無人問。
五
劉應君死了,可要去找他敘舊的人卻剛剛出發。
清晨,方明駕奧迪車與白如蘭、朱寧遠前往崇陽鎮。一路上,莽山青青碧海秀,三隻黃鵬鳴翠柳。當車路過一片山植林時,方明輕輕地按下了音響開關——
歌聲輕輕蕩漾在黃昏的水麵上,
暮色中的工廠在遠處閃著光。
列車飛快地奔馳,
車窗的燈火輝煌,
山檢樹下倆青年在把我盼望……
哦,《山植樹》,《山植樹》!這歌聲曾如春雨般滋潤青春的美麗。當年在大學裏,白如蘭追方明,朱寧遠暗戀白如蘭。方明示意自己退出,讓朱寧遠大膽地追,朱寧遠卻躊躇再三。麵對兩個帥哥,白如蘭也左右為難。正像《山植樹》裏唱的:
白天在車IQ-]裏見麵,我們多親密,
可是晚上相會卻沉默不語……
愛情有花無果。畢業後飛鳥各投林,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幹淨。想不到命運竟然如此安排,讓三個傻瓜在六年後邂逅重逢。至今他們都還是單身。盡管宋萌萌在追方明,劉丹霞在追朱寧遠,而白如蘭在日本學習期間也曾有過自己的愛……
啊,最勇敢最可愛的到底是哪一個?
噢,我親愛的山檢樹呀,
請你告訴我……
奧迪車在《山植樹》的歌聲中飛馳,三個傻瓜隻顧憶苦思甜,誰也沒有注意幾輛警車瞬間超過了他們。前車上坐的人與動物分別是:陳友正、逼羅貓; 目的地——崇陽鎮;事由——接鎮派出所張所長報告,崇陽淩晨發生命案;被害人——蘭花大戶劉應君;作案動機——初步判斷為搶劫殺人;被劫物品——多種蘭花,數量待查。
又是劫蘭殺人案!朱文伯被害的同類案件還沒破呢。陳友正真的很鬱悶:“他娘的,這不是侮辱我的智商嗎?”逞羅貓也衝他叫了一聲:“瞄嗚!”陳友正跟它對了個狠眼,你叫什麼叫,耗子大點兒你就裝看不見!逞羅貓一臉委屈。
陳友正一行很快趕到命案現場,勘查工作正緊張進行。逞羅貓也跟著在屋裏屋外瞎轉悠,一臉嚴肅。“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陸銘的電話伴著龐龍的歌兒趕來,給沉悶的空氣帶來幾分清新。他指示陳友正與崇陽鎮城關派出所馬上成立聯合專案組,走訪群眾,收集反映,從劉應君的社會關係中人手尋找線索;同時在相應區域內布置警力,盤查進出此鎮的車輛及人員。
得知崇陽出了蘭花命案,宋和平也匆忙趕來,走出一頭白毛汗。陳友正說:“宋會長,您來得真及時,劉應君是蘭花協會會員,又是養蘭大戶,您對他應該很了解。”宋和平一臉內疚:“酶,要說這事都怪我……”
陳友正打斷他的話:“宋會長,咱們不在這兒說。”
這時,一輛黑色奧迪車悄無聲息地滑到現場警戒線外。江一天搖下車窗,見瞧熱鬧的人群把劉應君家圍個水泄不通,又搖上車窗,揮揮手讓老六開車。奧迪車又悄無聲息地滑出現場。江一天打開手機視屏,看著劉應君在上麵賣力地出演“A”片。他摸出鼻煙壺,抹了一把鼻煙,“阿——阿——”阿了半天也嚏不出來。
江一天的奧迪車前腳剛走,方明的奧迪車後腳趕到。劉應君突遭不測,讓三個老同學大吃一驚。他們站在警戒線外,痛並癡呆著。目睹血案,朱寧遠眼前再次閃現父親被害的慘景,不由悲從中來。忽然,他在圍觀的人群中發現了朱大海。起初他還以為看花了眼,再細看,沒錯,擠在人群裏張著大嘴傻聽傻看的正是朱大海。
朱寧遠擠過去一拍朱大海的後背:“大海!”朱大海驚得兩耳猿聲啼不住。回頭一看不是警察,這才柳暗花明。他抖著下巴叫:“哥,哥……。…”像下蛋的雞。原來,朱瞎貓碰上死耗子後就連夜趕回了雲江。回到家裏打開編織袋一看,哇噬,綠油油、香噴噴、齊刷刷,滿袋子竟是清一色的貴婦蘭!媽也,這得賣多少銀子啊,還賭債綽綽有餘。他高興得亂蹦亂跳,“非常6 +1"!可是,天一亮就傳來崇陽劫蘭殺人的消息。朱大海這才感到了恐懼。他做賊心虛在家裏待不住,藏好蘭花開車又趕回崇陽,微服私訪,探聽虛實。想不到在這遠離雲江的地方,竟然遭遇親愛的哥哥。
朱寧遠問朱大海這麼早來崇陽幹什麼。朱大海驚魂未定,謊稱昨晚拉朋友來崇陽辦事,喝了點兒酒就沒敢回去。朱寧遠問你的車呢。大海說借朋友用了,用完開回雲江還他。朱寧遠說車沒了你怎麼回去呀,大海說正要去長途車站呢,見這兒圍著人就過來看熱鬧。
朱大海畢竟是初犯,所以說謊時臉又變色心又跳,結結巴巴不利索。隻可惜朱寧遠喪友悲痛,心不在焉;精靈的逞羅貓圍著朱大海繞來彎去,叫聲詭秘。隻可惜陳友正恰好接到陸銘打來的電話而不省貓事。急得逞羅貓跳起來直撓他。這時,陳友正一抬眼,在人群中發現了朱寧遠兄弟。
“你們兄弟倆怎麼到這兒來啦?”陳友正走上前問。朱寧遠向他說了來意,然後把方明和白如蘭介紹給陳友正。陳友正對方明說:“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你是雲江的大名人!”方明連連搖頭:“哪裏,哪裏,吃公家飯為國家效力而已。”陳友正又對白如蘭說:“白教授,在這樣的場合見麵,真不好意思!”白如蘭說:“警察難當,這我們都理解。”
“您到底是從北京來的……”陳友正一肚子苦水,“各位,被害人曾是你們的校友,你們特意來找他敘舊,我的心情跟你們一樣難過。你們都先請回吧,別的我就不多說了……”這時,宋和平也走過來跟大家見麵。朱寧遠向他介紹了白如蘭,兩個人握了手。宋和平難過地搖搖頭,白如蘭也難過地搖搖頭。方明說:“我們就聽從陳隊長的安排先回去吧。”朱寧遠和白如蘭都點點頭。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老同學們悲悲切切。
白如蘭對朱大海說:“你也別去坐長途車了,跟我們一車回城吧。”朱大海心懷鬼胎假客氣。朱寧遠說夠坐你就上來吧。朱大海隻好硬著頭皮上了車。方明說要先加點兒油,就直奔加油站。到了加油站,白如蘭去洗手間,方明加油,朱家兄弟在路旁小攤為大夥兒買水果。之後,方明開車繼續上路。一路無話,各想心事。
臨進城時,朱大海的手機響了,是出租車公司的郭經理打來的。郭經理告訴他,為迎接旅遊旺季公司統一換發新著裝,讓他速來公司領取。朱寧遠說,大海你那張皮也早該換換了,讓人看了吃不下飯。白如蘭也說人配衣裳馬配鞍,咱們先送大海回公司吧。方明就把車開到出租車公司。朱大海謝過諸位進去了。
郭經理一臉誠懇地舉著準備好的新裝對他說:“大海,快,換上,換上。讓我看看合不合適!”朱大海高興地換了新裝。他哪兒知道,這一切,都是陸銘安排的。半小時前,一條緊急情報飛進陸銘的手機,報告了對朱大海的懷疑。陸銘接報後迅速布置,為朱大海備下如此這般。
朱大海的舊工服一脫下身,就被守候的便衣警察取走。很快,對舊工服的檢驗報告就送到了陸銘的手中:“右側褲腳處沾有血跡,經提取比對與被害人DNA認定同一。”
“錘子、剪子、布”!陸銘不動聲色地盯著檢驗報告。想到朱大海與陳友正是要好的老同學,決定暫不告訴陳友正。朱大海褲腳上沾著的血跡,的確是劉應君的。原本是凶手作案時蹭在編織袋上的。朱大海一拾編織袋就倒了黴。
都是貴婦蘭惹的禍。
六
丟了貴婦蘭,又鬧出人命。雞飛蛋打全是廢物!在鳳羽茶藝館裏,苗九鶴氣得滿嘴冒泡。他翻牌問卦,一翻,是大鬼;再翻,又是小鬼。媽的,鬼全跑出來了,我說怎麼總走背字呢!
苗九鶴嘀咕著,洗了牌重翻。一翻翻出個黑桃J,他又緩過點兒勁兒來,行,貴婦蘭沒落在警察手裏,讓人拿鉤子給鉤走啦。這是哪個不長眼的,鉤到你爺爺頭上啦!忽然,手機響了。一看顯示的是五顆星,苗九鶴急忙接聽。手機裏問:“貨到手了?”苗九鶴的腦門兒立馬皺出包子折:“到手了,可又讓這幫廢物給丟了。偏偏丟的是你想要的貨!”
“這事你看著辦吧!”對方又甩下這麼一句,掛了。苗九鶴的手機啞了。隔壁,杜青青的手機又響起來。正在收拾茶具的杜青青急忙打開手機,喂,喂!沒人說話。再看來電號碼,陌生。喂,喂!還是沒人說話,但對方也沒掛機。
杜青青以為是騷擾電話,正要掛斷,忽聽對方小聲地說:“你好嗎?”
啊,是趙宇!“趙……”
“噓……這是我的新號,你記住。身邊有人嗎?”
“沒有。”
“晚上九點在南湖拆遷工地見,別跟任何人說!”趙宇說完就關機了。
杜青青還在犯傻,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嚇得她差點兒癱在地上。像魂兒一樣飄到杜青青背後的是許鳳。
“看你慌的!是誰的電話啊?”
“客,客人的……”
“哪個客人呀?”
“是趙宇吧?”問話像錐子一樣穿透杜青青的心。
杜青青一下子委屈得掉下了淚:“是他……鳳姐,我害怕,我也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都好幾天了,說沒人就沒了。我整天像掉進井裏一樣,坐不下去爬不上來,連死的心都有……”說著,杜青青就撲在許鳳懷裏哭起來了。許鳳緊緊地樓著她,掏出紙巾輕輕地擦去那雨似的淚,安慰道:“別哭,別哭,鳳姐知道你委屈。有鳳姐在,你什麼也別怕,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青青,你聽我說,趙宇是我給你搭的橋,我了解他。他是個好孩子,他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你慢慢說,慢慢說,鳳姐幫你拿拿主意。剛才趙宇跟你說什麼了?”
“他……”終於,涉世不深的杜青青和盤托出。許鳳思忖片刻,摟著杜青青貼心地說:“去吧,到點兒你就走。趙宇也許碰到什麼為難的事。你告訴他,再為難的事也別怕,有鳳姐呢!”杜青青真不知該如何感謝許鳳。許鳳立即把趙宇的行蹤告訴了苗九鶴。苗九鶴眼裏像長出兩顆釘子。他撚開牌,口中念念有詞,眼睛一閉,抽出一張亮在桌上。這是一張黑桃Q。牌上的武士沉默著,手裏握著一把劍。“哦呀,亮劍!”苗九鶴抬臉對許鳳說,“你看這牌上的‘八路’還真有點兒像李幼斌哪。”
許鳳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找樂子。”苗九鶴壓低聲音:“你先拖住青青……”杜青青接到趙宇的電話後六神無主,度日如年等待天黑。天好不容易黑下來。眼看快到九點了,杜青青正要出門,被許鳳一把攔住:“我看門口好像有‘便衣’,不會是趙宇出了什麼事吧?你現在去找他,還不把警察給引去?聽鳳姐的,先等等,看看動靜再說。你打手機告訴趙宇,就說這會兒走不開,讓他在工地等你一會兒!”杜青青依言給趙宇打了電話,說自己過一會兒就來。
許鳳說看見門口好像有“便衣”,其實是順口編的瞎話,為的是嚇唬杜青青的。可還別說,就有這麼歪打正著的事。此刻,鳳羽茶藝館外不但真的有便衣警察,而且還是大人物——陳友正。
陳友正判斷趙宇如潛回雲江,最想見的一定是杜青青。所以就對鳳羽茶藝館進行了布控。今夜,按照分工正好輪到他帶警員上陣。當然,還有甩不掉的逞羅貓。人和貓都縮在車裏,不錯眼珠地盯著鳳羽茶藝館。
接到杜青青的電話時,趙宇準時來到了南湖拆遷工地。這裏曾經是歌舞廳,在一個夜裏被瘋子放火燒塌。瘋子把門鎖住,一百多人活活燒成了炭。此刻,黑咕隆咚的天上沒有星星,陰森森的工地上到處飄舞著冤死的魂,冷風撲麵鬼唱歌。趙宇關上手機,正想找個地方忍一會兒,忽聽身後異響。不容他回身,兩個黑影如豹子般撲了上來。尖刀在暗夜裏劃出一道一道白光。趙宇大叫一聲:“你害我呀,青青!”杜青青怎麼能害趙宇呢,她正在反複撥打趙宇的手機,永遠是關機。她急了,不顧一切衝出鳳羽茶藝館,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工地。看到杜青青突然衝出鳳羽茶藝館,躲在車裏的逞羅貓嘈地躍起身,撲在擋風玻璃上。陳友正接著打著火,一腳油門跟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剛到工地,杜青青不等停穩就躥了下去。暗無天日的工地如死一般靜,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血腥。“趙宇!趙宇——”杜青青翻江倒海地叫著。叫聲在燒焦的廢墟裏顫抖著,飄來蕩去,陰陰森森,成了鬼哭。沒人答應。杜青青瘋了。她拚命地奔跑著,嘶叫著,尋找著。在這鬼的世界裏,她也變成了鬼。突然,她被什麼絆倒了,伸手一抓,抓到一張冰涼的血臉。
“趙宇——”杜青青慘叫了一聲,昏死過去……死者不是趙宇,而是刺客。
七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送了刺客性命。
苗九鶴也不想想,趙宇是什麼段位?刺客那兩下子跟趙宇練,沒倆回合就被掐斷了七寸。有一個逃了小命,權當趙宇放他回深山找熊貓師傅從頭去學。
這一夜在雲江,有動有靜。動的你死我活鬧人命,靜的心如止水畫墨蘭。畫蘭者,方明也。一盞孤燈,滿架古籍。方明在書齋裏潛心畫蘭。幾莖氣韻酣暢的墨蘭自怪石中蓬勃生發,風姿淩空蹈虛,頗具鄭板橋遺風。方明畫罷凝神良久,又題鄭板橋詩一首:“天涯何必結同心,一卷離騷到處吟。行到江南春草綠,空穀莫愁少知音。”題罷鄭板橋詩,止水起微瀾。方明眼前閃動起白如蘭的靚麗。《山植樹》再次響起,白如蘭翩翩而至擁他起舞……正沉醉,案上手機響。拿起一看,是宋萌萌的,約他去看《色戒》。色戒,戒色。張愛玲的小說本是方明的最愛,改成電影會再加動人。但此刻方明不想戒色。宋萌萌漂亮也才高八鬥,可比起白如蘭二:..·她還像個不懂事的小毛丫頭。
“萌萌,我手裏有份總結急等著要。今晚不行。明晚,明晚……”聽方明嘴裏不利索,電話那頭不高興了:“可別說溫總理要接見你啊!”方明笑了:“那可沒準,我還真得做好準備!”他就這樣隨口編了個瞎話回絕了宋萌萌,心裏裝滿白如蘭。這時,手機又響了。要不說宋萌萌是孩子呢,剛放下又打來。方明這樣想著,拿起手機一看,哎呀呀,磕睡來了碰著枕頭,電話居然是白如蘭打來的!方明慶幸自己沒關機。他連忙按鍵接聽,嘴巴和耳朵跟手機長在了一起。白如蘭約方明到碧海酒家吃夜宵,謝謝他為她安排了舒適的辦公室和住房。“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時間,餓不餓?”方明連連說:“有有有,餓餓餓!”白如蘭笑起來:“哎喲,要吃人啦!”方明說走就走。出了門,開上車,嗚——
方明前腳剛走,負責基地施工的經理陶大亮就駕車趕到。陶大亮生得一雙大賊眼,又圓又亮。認識他的人知道這是眼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臉上掛著兩個鋼球呢,不小心甩出去能把人砸癱了。那一年電視上演《還珠格格》,民工們都說他是大眼燈兒趙薇她舅舅。背地叫他陶大賊眼。
陶大亮趕到方明的住處,正看見方明的車屁股愉快地閃著尾燈開走。哎喲嗬,看樣子方總今晚上心情不錯呀。有戲!陶大亮一把輪兒掉轉車頭跟上了方明。方明趕到碧海酒家一看,喲,來早啦。笑笑,選個僻靜的座兒坐下。才坐穩,陶大亮就拎著個包兒搖頭晃腦地走過來,離老遠就像見了親爹似的叫起來:“方總,哎喲嗬,緣分啊!我到您府上拜訪,看黑著燈還以為您睡了。我就遇到這兒坐坐。想不到,驀然回首您卻在燈火闌珊處。”
方明見是陶大賊眼,眉頭一皺,跟著又假笑起來:“哈哈,陶經理一張口就唐詩宋詞,我還得跟你對四書五經啊。”陶大亮忙說:“豈敢豈敢。我這是小技雕蟲,班門弄斧。”方明說:“陶經理,我找你兩天了。打手機總不在服務區。你不能成天蒸桑拿找小姐吧?”陶大亮牛眼放光:“瞧您抬舉的,還成天蒸桑拿找小姐?我忙得四腳朝天兩頭兒黑,手機都沒工夫充電。讓您著急了。您有什麼吩咐?”方明拉下臉說:“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吩咐什麼呀,你心裏明鏡似的!基地秘庫總收不了尾,你打算拖到猴年馬月?”陶大亮笑得陽光燦爛:“方總,我也正想找您說這件事呢。要不說緣分呢,您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方明聽著不舒服:“啊,什麼蟲?”陶大亮忙說:“臭嘴,臭嘴!方總,我是說,我真是您腳底下踩著的蟲,咱們倆都想到一塊兒啦。這幾天我就在急這件事了。我向您保證,秘庫一星期內準完活兒。行不?”
方明說:“你可別狗掀門簾兒全玩嘴啊,一星期後我要驗收。”陶大亮又抓撓起頭皮來:“方總,您看,您看,如今除了利息不長什麼都長,屬建材這塊兒長得最凶!幹活的弟兄們晚發一天錢就能把我吃了。他們都瘋啦,我也快瘋啦!您看,是不是再給打點兒款……”方明說:“我就知道你葫蘆裏裝著耗子藥!”陶大亮一聽有戲,美得咧成三瓣兒嘴,急忙從兜裏掏出準備好的賬單遞給方明。方明接過來一看,好家夥,獅子大開口。陶大亮見方明眉頭擰成天津大麻花,忙把藏在桌下的包兒悄悄拎到桌麵上:“方總,這個……。。二是一點兒小玩意兒,您拿著玩玩……”
不用問都知道包裏裝的是什麼。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方明不動聲色地拎起包,陶大亮以為成了呢。不料方明一抬胳膊,把包兒掛在了他脖子上:“陶經理,你的情我領了。你的難處我也清楚了。明天你就到財務去拿錢,該怎麼給他們一分也不會少。你想多要也沒門兒。咱們還得說好了,一星期後你給我交活兒!”
“得,您就踏實吧!您看,這點小玩意兒您還是收下吧……”
“你再提這個我就報‘110’啦。”
“別,您讓警察叔叔歇歇吧。”陶大亮悻悻退去。胸前吊個包像賣報的。這一幕,被悄然趕到的白如蘭看了個一五一十。陶大亮走了。白如蘭款款而至。方明臉上多雲轉晴。白如蘭笑道:“是誰攪亂了‘黔無爐’的好心情呀?”方明很尷尬:“你都看到啦?”白如蘭問:“那個人是誰呀?”
方明就告訴她,他是基地施工方的經理陶大亮。白如蘭笑笑,基地怎麼用這樣的人施工?他有什麼背景嗎?方明說,沒什麼背景。當初建基地用的是招標方式,陶大亮得分最高,劉董就拍板定了他。說實話工程幹得還不錯,就是人品太差。當然,這也是工程上馬以後才了解的。這個建築公司原來也不是他的,是他一個朋友杜二更的。杜二更犯事後被抓了,他趁機占了這份產業。這都不說,連杜二更的老婆都占了。白如蘭問,杜二更犯了什麼事?方明說,晦,就是開車軋死了人。白如蘭一撇嘴,那他老婆也太薄情啦,不就是個交通肇事嘛。方明道,就是呀,她老婆叫賀美麗,在雲江銀行工作,名字美,人長也長得美,是個美人兒,就是心裏不美。白如蘭笑了,心裏美?那不成蘿卜啦?方明也笑了,你們這些女人啊,一個比一個壞!接著又說,幸好杜二更家裏的老人早就不在了,他也沒什麼負擔。隻有個妹妹叫杜青青,在鳳羽茶藝館工作。白如蘭瞪大了眼睛,那賀美麗不就是杜青青的嫂子嗎?方明嘴一咧,我還以為你看見了豬飛呢!多新鮮啊,賀美麗也沒離婚,隻傍著陶大亮,當然還是杜青青的嫂子啦。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說著說著,方明不由大發感慨。他氣憤世風如此日下,到處充滿物欲邪惡。官場的厚黑,讓他失望而退避;商場的無恥,又使他忍無可忍。眾人皆醉他苦於不敢獨醒,滿目汙穢他難於出泥不染。人與人互不相信,嘴和心相差千裏。看到的可能是麵具,聽到的也許全是謊言。握手之後不言和,鮮花下麵有陷阱。在這樣不真實的世界裏活著太累。他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脫離紅塵,像野生蘭花一樣投身無人之地直至終老。
一席話說得白如蘭麻酥酥的,仿佛才認識了方明。悻悻而退的陶大亮也仿佛才認識了方明。“好你個姓方的,跟我裝孫子!”他嘴裏罵著,開車來到鳳羽茶藝館,要了酒,點了菜,自斟自飲直喝到瘋。一肚子火更大了:“方磚頭,你以為你是誰啊,裝孫子早晚要完蛋!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說罷,打著太極晃出茶館。沒走多遠,一飛車賊從身後騎摩托車飛來,一把搶走了他脖子上的包,差點兒沒把他勒斷了氣。陶大亮摔倒在地還說醉話呢:“好啊,姓方的,你對老子下毒手了!有本事你別騎摩托,你開軍艦來,咱倆玩‘甲午海戰’!”
聽見外麵有人發酒瘋,許鳳忙跑出鳳羽茶藝館。見陶大亮摔成個爛茄子,急忙上前將他攙扶起來,又打通賀美麗的手機。賀美麗聞訊趕來,把陶大亮接回老巢。陶大亮這才知道自己遭搶丟了錢,登時酒也醒了,又跳著腳把方明臭罵了一頓——裝孫子早晚要完蛋!
賀美麗說:“這回你養活不了我啦,還是我養活你吧!”陶大亮嘴一歪:“你拿什麼養活我?”賀美麗神氣起來:“我養蘭花呀!”陶大亮笑成個大傻瓜:“哈哈,你養蘭花能掙錢,我就去吃屎!”賀美麗也笑了:“大眼賊,你要吃人屎還是豬屎?”說著,從床下拉出一個紙箱,推到陶大亮麵前。陶大亮打開一看,腦門兒立刻放出萬道霞光——紙箱裏整整齊齊裸著八塊大磚頭,好家夥,八十萬!
原來,賀美麗通過許鳳介紹,認識了苗九鶴。在苗九鶴的鼓動下,她用十萬私房錢買了蘭花。養了沒幾天,苗九鶴又主動幫她賣了,一下子就連本帶利賺回來八十個(萬)。
陶大亮一聽這個數,心跳差點兒停了。這養蘭也來錢太快了,他說:“美麗,我也不做工程了,跟你養蘭。”賀美麗說:“得啦得啦,你做你的工程,我養我的蘭。咱們來個掙錢大PK!”她說著說著,話題一轉:“大亮,我們以後來往得小心點兒啦……”陶大亮牛眼一瞪:“為什麼?”賀美麗說:“青青他哥要提前出獄啦!”
“杜二更?”
“不是他是誰!”
陶大亮牛叫一聲,心跳真的停了。他怕杜二更。
八
杜二更這兩天心情格外爽,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兒,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兒。出監人監,嘴裏總是哼著小調兒。他哼的既不是“我倆的情,我倆的愛,在炕頭上蕩悠悠”,也不是“對麵的小姐快過來,快過來”,而是一首誰也聽不懂的老歌“生產隊裏開大會,訴苦把冤申”……
杜二更的確夠冤的。兩年前,杜二更因夜間開車軋死人逃逸被抓入獄,把一輩子該吃的苦都集中在一起消費了,讓他精神和體力都超級透支,“非常6 +2"!兩天前傳來消息,說在那起交通肇事案中杜二更有冤。案情因為一個叫杜一更的家夥販毒被捕而大白。原來,那天晚上,杜一更販毒後開車回府,先把人軋死逃逸了。緊跟著杜二更縹娟後開車回府,把這倒黴蛋兒又軋了一回。杜二更生怕叫警察抓住了連漂娟一起辦,嚇得落荒而逃。偏偏被朱寧遠看見了。經朱寧遠舉報,杜二更被捉拿歸案。
現在,真相大白了。杜二更交班,杜一更上崗。你說杜二更心裏什麼滋味兒,冤喜交加!他還想呢,杜一更這廝也許跟自己一樣,也是爹娘按出生時辰給起的名兒。哎呀呀,幸虧自己比他晚見天日,要不然就該輪到自己頭上啦!爹啊,娘啊,俺謝謝你們二老啦。特別是俺娘啊,節骨眼兒上虧您多忍了一個時辰啊!想著想著,杜二更流淚了。
等最後辦了手續,杜二更就要回家啦。獄友們情深誼長都舍不得他走,大哥、大哥叫得心碎。有的托帶信,有的捎平安,還有的問他出去最想吃什麼。杜二更說出去最想吃紅燒肉,先要上三大碗,吃一碗,扔兩碗。獄友們急了,幹嗎扔啊?杜二更說爺高興、爺解氣!獄友們忙攔著,爺,爺,您消消氣,勞駕托人把肉帶進來給孫子們解解饞吧。杜二更點頭說可以酌情考慮。官腔官調的,透著精氣神兒。問他出去最想幹什麼,杜二更連想都沒想就說,如果沒有以身殉國的機會,那我就要為自己報仇了,君子報仇十年太晚!獄友們看杜二更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忙問杜二更有幾多仇?杜二更說,不多,就兩個仇,非報不可,要不然,君子慘蕩蕩小人爽歪歪,和諧社會什麼時候才能建成?
杜二更這兩年在獄裏到底沒白受罪,覺悟明顯有提高,能把報仇與和諧社會緊密團結起來,這讓獄友們深受教育也頗為感動,更加高看他一眼。有的說,二更你這名兒太小氣,應該叫三更或者六更。更有一特仗義的獄友叫山子,第二天就要刑滿出獄了,追著問是哪兩個仇人,大有如杜二更出師未捷他就前仆後繼之氣勢洶洶。
杜二更好漢做事好漢當,冊手指數著說:一個是朱寧遠,他狗拿耗子害我含冤入獄,我要翻餅烙餅油炸餡兒餅,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人不如狗;再一個,就是陶大亮,這孫子本來是我的小弟兄,我看他可憐給他一碗飯吃,想不到我前腳進來,’(的後腳就把我的公司給搶了,這都不算,聽說連我老婆也給承包啦。此仇非報不可,先給丫的身上卻點兒零件,讓他當回司馬遷!
杜二更一想起賀美麗就窩心不已,可賀美麗恰恰相反,賣蘭淘了第一桶金開心不已。她膽子更大了,拿了二十萬又去找苗九鶴買蘭。苗九鶴就動員她再投大點兒。賀美麗說,哪兒來的大錢啊,把我賣了吧。苗九鶴笑了,那要看賣到哪兒了,要是賣到山西那窮地方也就賣兩壺醋錢,吃一頓餃子就沾光了。賀美麗一聽自己才賣兩壺醋錢覺得很沒麵子。苗九鶴開導說,你呀,真是端著金碗討飯。銀行裏大螺大擦的是什麼?難道是磚頭嗎?你成天幹守著多浪費啊!那玩意兒閑著也是當畫兒看,不如挪出來用幾天再還回去,鬼知道?賀美麗一聽嚇得直哆嗦。苗九鶴笑起來,看把你嚇的,你掐手指算算,頭回你買蘭又賣蘭,一共才幾天?照你們行話才幾個工作日?嘎嘎新的八塊大磚頭就揮到你紙箱子裏了,搬出哪一塊都能把人腦子砸成狗腦子。對不?那是你拿私房錢墊的本,要是換了公家的錢還不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本就回來了,賺多少全歸你。這樣的美事你不幹,那不是天字號的大傻瓜嗎?就衝這傻勁兒,賣到山西也許還沒人要呢。因為山西人從老一輩起就會做生意,個頂個的賊。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惜命吃不著河豚鮮。
賀美麗被苗九鶴說活了,尋思再三,覺得苗九鶴的話有道理。她跟床板叫了兩晚上的勁兒,終於下了決心——要想活得滋潤,有錢才是硬道理!於是,她挪用了銀行三百萬去買蘭。想不到這一回卻瞎菜了。
苗九鶴親自帶她到市場上買來的蘭花,養不出兩三天,就一棵棵黃了枯了死了。賀美麗急得要命,慌手慌腳去請教苗九鶴。苗九鶴看了看,說水澆大了,得幹幹。可幹了兩天,還是死。賀美麗真急了,一旦血本無歸,拿什麼拯救銀行啊,就是傾家蕩產也堵不上這個天坑啊!她後悔當初,後悔聽苗九鶴的,後悔自己太貪,悔得腸子都青了。可又有什麼用呢?她不敢跟陶大亮說,隻能跟自己死纏爛打。她寢食難安,衣帶漸寬。多次夢見自己被抓住判死刑,而且每次都是立即執行。沒一次像當下的貪官,貪了上億元都死不了。槍斃、活埋、打毒針,什麼死法她夢裏都受過了。終於,她受不了折磨了,她要瘋了。
這天,賀美麗下班後沒有回家,失魂落魄徘徊在河邊。看看夜空劃過的流星,她的眼淚在飛。又看看河水,河水衝她直招手。就在她朝河裏縱身一跳時,突然衝出一個人來,攔腰抱住了她。
誰呀?白如蘭。白如蘭聽方明說賀美麗是個美人,又是個倒黴蛋兒——杜二更的妻子杜青青的嫂子兼陶大亮的情婦,就來了興趣。一天,她特別找到雲江銀行,看看賀美麗是不是像方明說的那麼美。經人指點,白如蘭就排到賀美麗值班的櫃台取款。邊排隊邊打量,嗯,這賀美麗的確是個美人胚子,鳳眼顧盼,唇紅齒白。白如蘭正打量,輪到她取款了。白如蘭就填單子取了一千元。哪知賀美麗因賣蘭成功而神魂顛倒,把一萬當做一千遞給了白如蘭。白如蘭什麼也沒說,從中抽出一千,又悄悄退給賀美麗九千。為了不讓一旁的值班經理發覺,她還特別提高聲音說,我幫朋友再存九千,並沒填寫存款單。賀美麗立刻明白自己出了重大差錯,接錢的手直抖。看值班經理沒發覺,她激動得臉都變形了。她在一張存款單上寫下感謝的話,並留下手機號,悄悄遞給了白如蘭。
兩個漂亮女人就這樣相識並有了交往。賀美麗得知白如蘭是從北京來的蘭花專家,如獲至寶;而白如蘭也從賀美麗那裏聽到了苗九鶴的名字,知道苗九鶴正在幫她做蘭花生意。當兩個女人談話談深了的時候,賀美麗就說不管床上床下,還是杜二更更像個男人。杜二更回來她還是要跟他過。說著說著,從杜二更就談起他妹妹杜青青。賀美麗更來精神了,說杜青青常帶她男朋友趙宇來玩,可最近沒見他們倆了。那才叫天生的一對!趙宇是許鳳給介紹的,許鳳對他知根知底兒,杜青青信許鳳的。白如蘭就問許鳳是誰呀?賀美麗嘴一撇,這你都不知道,許鳳是鳳羽茶藝館的女老板呀,我能認識苗九鶴也是沾她的光。人家開茶館有把大紅傘!白如蘭說這有什麼稀奇,做買賣擺攤的誰家門口沒把傘?賀美麗哈哈大笑起來,說白姐你真是太單純了,連大紅傘都不知道,整個一外星人。怪不得能把多給的錢還我,跟你一接觸我就全明白了。所以,我愛跟你聊,跟你說什麼不用藏著掖著。這年頭已經沒你這樣單純的人了,趕明兒我非得叫幾個朋友來參觀你!我的好白姐,大紅傘就是有大人物保護。白如蘭傻笑笑,那保護許鳳的大人物是誰呀?賀美麗說,咱們雲江的福爾摩斯陳大隊歎!這人也逗著呢,人家公安都牽著狗,他老人家卻帶著貓……就這樣一來二去,白如蘭跟賀美麗越走越近,越交越深。賀美麗跳河尋死這天,白如蘭就一直跟在她身後。她早發覺賀美麗這兩天情緒低落、少言寡語,猜到她有了大麻煩,生怕她想不開做傻事。結果,真的看到賀美麗要跳河。白如蘭衝上去抱住了她。“美麗,你這是幹什麼?”白如蘭大聲叫著。“白姐,你別攔我,別攔我!”賀美麗掙紮著,像發瘋的八爪魚,“你讓我死,我不活了,不活了!”
“好,我讓你死,讓你死!” 白如蘭看怎麼勸也勸不住,就拖著賀美麗來到岸邊,揪住她的頭使勁兒往水裏按。賀美麗連嗆了幾口水,嗚嗚哇哇,胡喊亂叫,鼻涕眼淚狂噴,腦袋耳朵爆炸,赤橙黃綠青藍紫,死去活來好幾回。白如蘭問:“還想不想死了?”賀美麗頭一個勁兒地搖頭。白如蘭又說:“你要是再跳河,我就跟你一起跳!”賀美麗雙手死死樓住白如蘭的脖子:“姐,你可別!” 白如蘭笑了:“姐才不像你那麼傻呢!說說吧,有什麼想不開的?”於是,賀美麗就把花大錢買蘭花瞎了菜的事講了。當然,她隱瞞了重要細節——大錢的來源。但白如蘭已明白了八九。
“傻美麗呀傻美麗,你還笑姐單純。蘭花死了你也想跟著去死,成了林黛玉了。就沒想起叫姐給你看一眼?”賀美麗連拍腦門兒,“啪啪啪”,說我真是急糊塗了,專家不找找河神。於是,她就領著白如蘭來到住處看蘭花。白如蘭觀察一番,也感到蹊蹺,就取走一根枯苗說帶回去檢驗。臨走時叮囑賀美麗千萬別想不開:“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可是,賀美麗偏偏就碰上了過不去的火焰山。
第二天一上班,雲江銀行行長汪欣然就招集大家開了個短會,傳達總行通報,說東北分行被查出挪用大案判了三個死刑,各行都要接受教訓,全麵進行一次清賬、對賬,總行要派工作組下來監督。汪行長傳達完,不知為什麼看了賀美麗一眼,嚇得她差點兒中風。當天晚上,賀美麗回到家,手腳直發軟,想來想去再生短見。她把沒有枯死的最後幾苗蘭花從土裏拔出來,洗洗幹淨切成寸段,炒了一盤天價菜,請幾位蘭友來吃“最後的晚餐”。她沒請苗九鶴,因為她覺得苗九鶴對自己不錯,蘭花養不好不能怪人家。她也沒請白如蘭,害怕白如蘭跟她沒完。她更沒請陶大亮,她擔心陶大亮一來自己就死不成了。當應邀出席的各路神仙得知盤中的時蔬竟是爆炒蘭花時,驚得鬼叫。有一位當場大便失禁。賀美麗第一個動筷,麵無表情,把蘭花送進嘴裏嚼了。
當晚,送走蘭友,賀美麗開始執行死刑。她把行刑用的繩子一頭套在浴室管子上,另一頭套在自己脖子上。她雙腳踩在浴缸邊沿上,又抬頭看看繩子,長短合適。隻要雙腳一離浴缸邊沿,烈士就誕生了。悲壯啊!賀美麗忽然覺得就義前應該喊點兒什麼。想想看過的老電影,有喊為了新中國前進的,也有喊向我開炮的,好像都不太合適。最後,她大叫一聲:“苗爺,我下輩子再也不養蘭花了!”隨即雙腳就懸了空。就在賀美麗表演空中飛人的刹那間,她聽到有人敲響了她的門,可她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聽見屋裏發出最後的叫聲,敲門人感到大事不好,奮不顧身破門而人,衝進浴室解開繩索,救下為蘭花捐軀的賀美麗。
“美麗!美麗!”聽見天籟之音,賀美麗睜眼一看,救了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苗九鶴。“美麗啊美麗,你怎麼要走絕路呢?天大的事,還有我呢!”苗九鶴說著,打開他帶來的皮箱,“你看,我早就為你準備好了!”賀美麗低頭一看,哇鷹,滿滿一箱百元大鈔,三百萬隻多不少!見到救命錢,賀美麗淚飛頓作雨傾盆,叫了一聲,爺,我想你,伸出雙臂就把苗九鶴摟住。苗九鶴也不客氣,說了句爺也想你,一雙手就掏進賀美麗軟軟的懷裏。跟著又是下三路,千般情萬般愛。賀美麗正當年,哪兒經得住這樣全套的好活兒,電流一過骨頭全酥了。兩個人都要緊,顧不得上床,赤裸裸就地成了動物。
雖說苗九鶴饞賀美麗已經不是一天半天了,但是他不急。碗裏的肉,早晚的。對苗九鶴來說,吃這口嫩肉並不是最終目的。他要的是賀美麗的心,要的是賀美麗的“銀行”。
就這樣,經過幾番施計,苗九鶴把賀美麗折騰得要死要活的,她也當真把身心全都交給了苗九鶴,把銀行當成了苗九鶴的金庫。幾十上百萬的,苗九鶴隨便用。明來暗去,兩個人越來越分不開了。一次在床上瘋狂過後,賀美麗壓著苗九鶴還想要。苗九鶴說不行啦。賀美麗一麵出手鼓舞士氣,一麵說男人永遠不能講自己不行,八十八還結個老窩瓜哪。我看你是有心事!苗九鶴歎了口氣說,寶貝兒,讓你猜著啦,有人要賣貴婦蘭,爺想買呢。賀美麗問是不是錢不夠?苗九鶴說不是不夠,是太不夠啦!但爺疼你,不能讓你冒這麼大的風險。賀美麗問是誰有這麼多貴婦蘭要賣啊?苗九鶴忍不住說,開出租的朱大海!這小子欠了人家的賭債……賀美麗瞪大眼睛叫道,他哪兒來的這麼多貴婦蘭啊?聽賀美麗這樣問,苗九鶴氣不打一處來,你想他能是好來的嗎?賀美麗嚇了一跳,難道崇陽鎮的貴婦蘭大戶是他搶的?苗九鶴哼了一聲,給他豺子膽!八成是毛賊隔牆扔出來他碰巧路過……
說著,苗九鶴閉上了嘴,覺得自己說的太多了。手下人剛剛從黑道上探得情報,說朱大海手裏有大宗貴婦蘭急著要出手,苗九鶴一聽就來了氣,原來丟的貴婦蘭讓這小子給鉤走了!他想想,真要是轉個彎兒花錢買回來也不是不行,就是太便宜這車夫了。苗九鶴為此氣血兩虧,嘴上少了把門的,跟賀美麗說的有點兒多了。賀美麗又不是他肚裏的蟲兒,隻猜苗九鶴是為錢在犯愁,就一邊摸住他老根兒搗蒜一邊安慰說,爺,不就是錢嗎,咱們有辦法。苗九鶴問,你們銀行不是說要查賬嗎?賀美麗笑了,汪行長也許是雷聲大雨點兒小,鬧春兒的公貓幹叫喚……
賀美麗還嘲笑汪行長呢。她哪兒知道,她早上了汪行長的黑名單。首惡必辦,協從不饒。這是汪行長——汪欣然的莊嚴宗旨。
九
汪欣然多賊啊,賀美麗把銀行裏的錢像老頭兒玩麻核桃一樣,在手裏倒來挪去抽走堵上,瞞得了誰,也瞞不了屬耗子的他呀。
汪欣然不但屬耗子,本身就是一隻大耗子!他把全市的住房公積金大筆挪給證券公司裏的合夥人,炒股賺錢私分,賺了還想賺。想不到大盤在“上看一萬點”的忽悠下,於六千點時就叛變藍營投靠了綠營。股指一路大頭朝下像出了貨的老二,套死傻帽兒沒商量。可憐千百萬愛錢的股民,一旦把黃粱交上去就隻剩下回家做噩夢的份兒了。汪欣然的噩夢做得就更經典了,常常半夜爬起來在床上跳街舞。一會兒說他是宋朝人,宋祖英是他二姨;一會兒說他是郭德剛派來股市臥底的,狂呼四千點就是底兒,趕快炒。現在,上頭來了文件讓查賬,還要下來工作組,這讓汪欣然食寢難安。銀行裏天大的窟窿拿什麼填呢?一旦查賬漏了餡兒,說不定自己就要以身殉國……
幾天來,汪欣然被折磨得魂不附體。為了在這次查賬運動中尋找一隻替罪羊,他把銀行裏的人頭挨個兒撥拉了一遍,連跋腳的清潔工都算上了,最終鎖定了賀美麗。
汪耗子要多賊有多賊,銀行裏的這幫白骨精誰背著他幹了什麼他都門兒清。他就是不說,一件件給你記著。算你狠,讓你幹,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易攤牌。也可以說,這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現在自己危了,也就顧不上許多了。對不起,先把賀美麗這隻小肥羊拉出來,混過查賬這一關吧!
賀美麗,賀美麗,汪欣然決定槍斃賀美麗了。他在紙上亂寫亂畫著賀美麗的名字,忽然覺得這妞兒好像很美很麗喲。汪欣然把行裏的美眉在心裏挨個過了一遍。還真是,賀美麗夠美夠麗的。丈夫下了牢,單身一個。就這麼把她拉出去斃了實在太可惜。這麼想著,汪欣然忽然感到身上像過電一樣麻了。他立刻撥電話到雲江飯店定了房間,然後把賀美麗叫到辦公室。賀美麗一進屋,看見汪欣然的臉拉得像馬臉一樣,心裏一陣發緊。汪欣然也不說話,就那麼沉著臉裝馬,好像根本不認識賀美麗。賀美麗心裏開始發毛。不用問,東窗事發,不幸光臨。“行……行長,您找我有什麼事……”賀美麗硬起頭皮開口了,發聲像機器人,發顫帶回音兒——“什麼事……”
“你還不清楚?”汪欣然的發聲也怪怪的,像太空人的金屬音兒——“不清楚……不清楚?”
“……”機器人短路了。清楚是清楚,可就是不能說。“嗯,嗯,嗯!”太空人好像遇到了地球的汙染,喉嚨嗆得直“嗯嗯”。“嗯,嗯,嗯,我就知道你不會說。都這麼容易紀委早歇菜了。這兒也不是談話的地方。你下班以後來找我”——“來找我,來找我……”
“到哪兒找您?”聽出有活口兒,機器人又來電了。“八點鍾,雲江飯店‘477'。“太空人拚命壓低了金屬音兒。機器人清楚了:八點鍾,雲江飯店色迷迷,色迷迷,色迷迷……
八點鍾,天已經大黑了。燈紅酒綠的雲江飯店矗立在碧海之濱,像一座魔幻城堡。淫蕩的洋紅色金絲絨窗簾與世隔絕了一間間神秘的客房。每一間客房裏都在上演著光怪陸離的室內劇。情節各不相同,演員又兼觀眾。
賀美麗略施粉黛輕盈登場,纖指按響四七七號房門。迎接她的馬臉早已燦爛成一朵大葵花。汪欣然溫柔似水,說就知道你會來,賀美麗風情萬種地答,聖上有旨臣妾哪敢有違。沒有劇本,沒有導演,更沒經過彩排。兩位本色演員心照不宣,憑著父母賜予的純天然鮮活肉身,一下子就投懷送抱、寬衣解帶進人角色。人戲之快,表演之到位,能嚇傻李安。兩個人幹柴烈火,猴急探囊尋物,情切切取長補短;不分上級下級,隻有顛鶯倒鳳。說什麼查賬對賬啊挪啊用啊虧啊賺啊,滾一邊去,先搞清隔衣隔衫遮啊掩啊捂啊蓋啊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迎來送往忘乎所以大呼小叫香汗淋漓直成了水牛模樣。真是:愛到枕頭覆水難收,情悠悠恨悠悠……就在萬分肉緊關頭,突然,“砰”的一聲天崩地裂,房門被一腳瑞開。衝進來的不是巡警不是交警也不是火警,而是一口大眼井——被民工認定是還珠格格她二舅的陶大亮。
陶大亮好幾天沒摸著賀美麗了,心裏一直犯嘀咕,是杜二更要回來這妞兒就嚇閃了?還是喜新厭舊另打了野食?晚上他悄悄地守在銀行門外,一直盯著賀美麗,跟著賀美麗,直到看見賀美麗像蜻蜓一樣飛進五星級賓館雲江飯店。陶大亮的心登時被澆灌了高標號水泥。豪華呀,玩上五星的啦,難怪不把豆包當幹糧呢!他不出聲,悄悄地跟賀美麗上了“477 "。隔著房門聽到裏麵鶯歌燕舞,頓時氣得他五官亂了功能,眼睛出氣鼻子發光、耳朵直咬牙!是可忍我不可忍。陶大亮一腳瑞開房門,衝進去大喝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床上一對白花花的亂了麻。陶大亮氣得日照“香顱”生紫煙,又補上一句更狠的:“繳槍不殺!”
哪兒有槍啊?就算汪欣然有,他也沒法兒交啊。“好啊,兩個狗男女,在這兒演上《色戒》啦。別穿,誰也別穿!”陶大亮邊叫邊打開手機狂拍,“全給你們拍下來了!一會兒我就發網上,讓十億網民來個人肉大搜索!”汪欣然狼狽萬分。他瞅了賀美麗一眼,你害我?賀美麗知道汪欣然誤會了,可自己渾身長嘴也說不清。她惱羞成怒“氣貫腸紅”,奮不顧身跳下床去——“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你老婆!”
賀美麗大聲叫著,猶如鳳鳴。跟著她掄圓玉臂給了陶大亮一個大嘴巴。“啪”!扇得陶大亮耳目一新,滿地找手機。賀美麗還不解氣,又伸出鳳爪,朝陶大亮一對牛眼挖去。陶大亮閃開鳳爪,彎腰撿起被打落的手機。衝汪欣然說:“好男不跟女鬥,有種的咱們倆單挑。我知道你是誰,你不就是雲江銀行的老板嗎?山寨版《色戒》在我手裏,想不想當汪冠希隨你便!”
真是樂極生悲。陶大賊眼天兵天降讓汪欣然措手不及,網民的所向披靡更讓汪行長聞網喪膽。好漢不吃眼前虧,隻有裝孫子了。汪欣然衝陶大亮苦笑笑。陶大亮裝作沒看見。他隻好又重新笑。陶大亮還裝作沒看見。汪欣然想開口吧,不知從何說,又怕說錯了得罪對方;不開口吧,還想開口,還非開口不行。這讓平日被人巴結慣了的汪欣然感到巴結人真比吃屎還難。這也就是個比喻,真要是讓他吃屎他又該哭了。備受尷尬煎熬的汪欣然忽然想起自己聽過的一個段子,說的是一當官兒的對一美女情有獨鍾,卻苦於沒機會接近搭汕。一天他從廁所出來正準備洗手,忽見美女也在洗手,天賜良機興奮不已,激動地上前對美女說:“這麼巧,你……你也尿手上了?”
此刻,光著身子晾著蛋的汪欣然,覺得自己比段子裏那位傻帽兒還要狼狽一千三百五十五點(滬市當日崩盤指數,他下班前看的)。可是,再丟人,再現眼,也得活呀!汪欣然腦門子一綠豁出去了,嬉皮笑臉地討好陶大亮說:“兄弟,都是大老爺們兒,有話好商量。事情都到這份兒上了,你看怎麼辦吧?”陶大亮一臉無辜:“您老人家是開銀行的,您說怎麼辦?”汪欣然問:“你要多少?”陶大亮笑了:“好,夠痛快!先拿‘二十個’吧,錢到了我連手機都一塊兒給您。”說著,他看了看賀美麗,又看了看汪欣然,突然間心底無私天地寬,大手一揮,“兄弟我先告辭了。你們——繼續!”說完,像鬼一樣飄走了。汪欣然迫不及待朝房門比畫了一個很酷的殺人手勢:“我砍了你個王八蛋!”賀美麗一把抱住他:“別閃了腰。殺這大眼賊也用不著你下手,有人早想殺他了。”
“誰?”
“杜二更!”
在這個很平常的雲江之夜,當賀美麗為汪欣然驚心動魄時,有一個人卻在為賀美麗聚精會神。為調查野生蘭花生存現狀,白如蘭在外麵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到住所,收到化驗室送來的一份檢測報告。送檢樣本是賀美麗枯死的蘭花。檢測報告讓白如蘭吃了一驚——蘭花根被鹽水泡過。泡過鹽水的蘭花,別說是賀美麗這樣的外行養不活,就是行家裏手、蘭花大腕,養起來出不了十天八天也是一個死。因為還沒開花,外行人就很難判斷所買蘭花值不值錢,而等不到開花就因為不會養使蘭花枯死,這個啞巴虧賀美麗不吃誰吃?賀美麗不上吊誰上吊?這一招真陰啊!
是誰用如此陰招冤害賀美麗呢?如果說是賣蘭人昧良心賺黑錢,蒙騙外行的賀美麗——那又如何解釋苗九鶴的所作所為呢?苗九鶴可是個老行家啊,眼毒!蒙誰也蒙不了他呀。況且,憑他在蘭界都被喊成爺了,又有誰敢蒙他老人家啊!苗九鶴親自帶賀美麗去買蘭花,不就是為給賀美麗長眼嗎?賣蘭人居然敢對苗九鶴下手,這不合常理。對此如果找不出更合理的答案,那麼,結論就隻有一個——所有這一切,都是苗九鶴精心策劃的。其目的……白如蘭抱著腦袋想,其目的是什麼呢?隻有變成“銅扇公主”鑽進苗九鶴的肚子裏才能知道啦。
第二天,白如蘭找到賀美麗,把她拉到背靜處,對她說:“你和苗爺都被騙了,你們買的蘭花被人泡過鹽水!”
賀美麗大吃一驚:“真的?”白如蘭說:“騙你是小狗。”賀美麗半信半疑:“怪不得會死呢……哎,白姐,也不對呀,賣蘭的騙我不懂還行,他還敢騙苗爺?”白如蘭說:“我也這麼想過。可事實是他騙了苗爺。”
“不行,我得去找那個賣蘭的!”賀美麗氣上來了。白如蘭忙攔住:“你一個人去可不行。這樣,你約上苗爺,我跟你們一起去。人多勢眾。苗爺對你那麼好,我也跟他認識認識……”賀美麗搖搖頭:“苗爺這兩天可沒工夫。”白如蘭問:“他都忙什麼呀?你出這麼大的事他都沒工夫?”賀美麗說:“他的事可比這個大。”白如蘭問:“什麼事呀,有多大?看把你神秘的。”賀美麗看了白如蘭一眼:“我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白如蘭哈哈大笑起來:“我人生地不熟的,告訴誰呀?看把你緊張的,難道苗爺策劃了`911' ?"
賀美麗也笑起來:“沒那麼嚴重。他有一樁大買賣,全是貴婦蘭!”白如蘭瞪大了眼睛:“啊,誰有這麼多貴婦蘭啊?”賀美麗忙堵白如蘭的嘴:“小點兒聲,小點聲兒……崇陽剛出了事,聽說劫的全是貴婦蘭。我也害苗爺陷進去……”白如蘭驚恐萬狀:“美麗呀,這可太嚇人啦,咱們一塊兒去勸勸苗爺,讓他別買啦!”賀美麗搖搖頭:“我勸過啦,他非要買,還挺急。”白如蘭小聲問:“跟誰買呀?”賀美麗又笑了:“說了你也不認識。是開出租的朱大海。他欠了人家的賭債……”
白如蘭說:“什麼豬大海牛大海的。美麗,既然苗爺沒空,你就叫上杜青青和她男朋友,咱們幾個一起去找那個賣蘭的……”賀美麗打斷她:“你不提我差點兒忘啦,杜青青她男朋友出事啦!”
“啊,出什麼事啦?”白如蘭今天非讓賀美麗給嚇出病來不可。賀美麗歎了口氣:“還是那天青青到我這兒哭,我才知道趙宇出事了。具體什麼事她也沒說清,就說趙宇從什麼地方跑回雲江,給她打電話見麵沒見成還說有人要殺趙宇。現在趙宇不知是死是活。青青一個勁兒地哭,我勸什麼都不行,問什麼也問不清。酶,我就說怎麼好多天也沒見到趙宇了呢……”
就在賀美麗無意中提到朱大海時,朱大海已經為手裏的貴婦蘭找到了一個大買主。這大買主不是別人,正是江一天。
十
江一天來雲江之前已經預收了買家的大把銀子,想不到劉應君突然遇搶身亡,烤好的鵝又飛啦。這讓他急得神經錯亂,早餐時差點兒把鼻煙壺當點心給吃了。就在他生不如死的時候,老六從蘭市黑道上給他帶來了好消息——朱大海有大宗貴婦蘭要出手。“要,要,我們全要!”江一天像打了雞血,從太師椅上彈起老高。老六說我已經跟他談定了。江一天哈哈大笑:“這可真是啊,天無絕人之路!”他掏出鼻煙壺,還沒上煙就誇張地打了個大阿嚏。老六本來還有話,見老板正在興頭上就沒說。江一天陽光了一把,接著就晴轉多雲:“老六,我知道你心裏有話——朱大海哪來的這麼多貴婦蘭,明擺著就是劉應君的。你擔心上麵沾了血腥,被警察盯上,對不?我比你還多想了一層,這貴婦蘭要是他朱大海自己搶來的,他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賣。他手裏的貨不是幫著賊出手就是撿了賊的漏。如果是後者,人家也不會放過他!”
老六點點頭。江一天這才抹了鼻煙,吸了一下,卻打不出阿嚏。他皺皺眉頭:“如此,我們不但出手要快,還要棋高一招……”江一天到底是老江湖。的確,苗九鶴比誰都惦著朱大海的貴婦蘭。而同時,朱大海涉嫌劉應君命案的線索也越來越多地被警方掌握。
此刻在陸銘的案頭上,就擺著如下線索:
1.朱大海工服褲腳所沾血痕經比對與劉應君DNA認定同一;
2.朱大海所開出租車後備箱所沾血跡經比對與劉應君DNA認定同一;
3.崇陽鎮派出收集到群眾的反映,說案發當晚看到朱大海所開出租車曾到過現場; 4.經偵查得知,劉應君案丟失一編織袋貴婦蘭,下落不明;
5.剛剛收到一條秘密情報,朱大海要出手大宗貴婦蘭還賭債。
6.在最後一條極為重要的秘密情報中,不但報告了朱大海要出手大宗貴婦蘭還賭債,還報告了苗九鶴急著要買這批貴婦蘭。情報中還有一條線索:趙宇潛回雲江遭人追殺。這條線索,正好解釋了發生在南湖拆遷工地的你死我活的案情——追殺趙宇不成,刺客陳屍荒郊。
“錘子、剪子、布”!陸銘的額頭漸漸繃緊——趙宇沒死,追殺還會繼續;要馬上布置警力,注意趙宇可能落腳的一切地方,一定要走到對手前麵;趙宇走私與劉應君被害,二者都起因貴婦蘭,是純屬巧合嗎;搶蘭人丟失貴婦蘭不會心甘,急於尋蘭者中必有搶蘭人。
現在,苗九鶴已經來報到了。苗九鶴是搶蘭人嗎?如果不是,他為什麼急於要買這批貴婦蘭?還會有什麼人來報到嗎?朱大海這條線索要不要馬上告訴陳友正……思考再三,陸銘感到時機已成熟。他把陳友正叫來。陳友正一進屋就感到陸銘有戲。他什麼也不問,瞪眼看著陸銘。陸銘也不吭聲,把桌上的一張紙條推給陳友正。陳友正拿起一看,兩眼全直了。紙條上,仁字一問號。
“這不可能!”陳友正說。陸銘說:“不跟你辯論,我也相信你有你的道理。請你再看看這個。”說著,陸銘把自己整理的有關朱大海的六條線索和盤托出。陳友正一看,傻了。他一屁股坐下,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時候,逞羅貓從門縫裏擠進來。陳友正去局長辦公室半天沒回來,它不放心,過來看看。一看,可憐的人正坐在那兒,低頭聾腦像一棵砍倒的菜。逞羅貓知道大事不好,也不叫也不跳,悄悄地,縮在陳友正腳下,一卷尾巴,陪坐。
陸銘說:“友正,麵對事實吧。你這位好友欠了人家賭債,一著急,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但目前我們對他還隻是懷疑。”陳友正抬起眼盯著陸銘。陸銘說:“先不要驚動他,密切注意他手中的貴婦蘭。”
這時,刑偵技術送來了南湖命案現場檢測報告——
在南湖拆遷工地命案現場提取的四種足跡為一女三男。經比對,女足確定為杜青青所留。三男足之一確定為趙宇所留。另兩男足確定與劉應君命案現場所留足跡吻合。其中一人死亡。對死亡男子DNA檢材與劉應君命案現場發現提取的犯罪嫌疑人生物檢材進行比對檢驗,結果同一,確定死亡男子係殺害劉應君犯罪嫌疑人之一。
“感謝福爾摩斯!”陸銘把報告遞給陳友正。陳友正看罷,說:“這樣一來案情就明朗了。趙宇走私與劉應君被害是一夥人所為,應並案偵查。要說問題嘛……我這樣看,兩案共同點都涉及貴婦蘭,而疑點也恰恰在此。趙宇的作案動機應該是很明確的,屬於內外勾結走私、販私。趙宇在境外剛剛失手,說明走私通道出了問題,按常理走私團夥應避避風頭。可現在情況正好相反,他們非但不避風頭,反而急著下手搶貴婦蘭,甚至鬧出命案,其動機又是什麼?難道還是為了走私嗎?不像,也不合理……”“啪啪啪”,陸銘有節奏地鼓起掌來:“哇噬,了得啊!”逞羅貓瞄了陸銘一眼:千萬別誇他!
陸銘笑起來:“連逞羅貓都嫉妒啦。讓我說出你的結論——不為走私,而為內需。對不?”陳友正連連點頭:“沒錯!至於哪裏需?為什麼需?正是我們下一步要求證的。也許,這就是本案的核心。”陸銘說:“全有了!我就不再說什麼了。”陳友正狡黯地眨眨眼:“我還有話想問,能問嗎?”陸銘說:“不會是什麼好話。問吧。”陳友正就說:“局座厲害啊,什麼時候安插了第二梯隊?”陸銘說:“你別神經!”逞羅貓跟上一句:瞄嗚!
離開陸銘之前,陳友正又看了看那幾條線索,眼睛落在最後一條上。大海啊,你為什麼要沾賭呢?看把你害的。你到底欠了誰的債呀!朱大海的債主不是別人,正是苗九鶴。苗九鶴不但是蘭花高手,更是超級老千。一上牌桌,手裏頭翻來覆去的門道兒多啦。想看破,姥姥!輸給了他的人也都賤,心服口服地叫他爺。苗九鶴之所以能服眾,還有一招鮮,那就是牌局一散,他嘩啦啦把贏來的銀子又退給輸家,自己隻留下一壺酒錢。你可別小瞧了這一壺酒錢,架不住他天天做老千天天贏啊,早就夠開酒廠的了。朱大海這傻小子上陣不吃虧那才叫新鮮。苗九鶴先裝假失手讓他贏,贏著贏著,朱大海上癮了,別開出租拉人啦,拉錢吧,越玩越大,就開始輸了。他越輸越想翻回本來,注就越下越大。越輸越下;越下越輸,終於債台高築。朱大海想靠開出租拉活還債,除非撿著一座金山,這可太難了,誰沒事兒丟金山玩啊,不好撿。苗九鶴也不急著要,連提都不提,好像沒這回事一樣。可朱大海卻窩了心病,吃不下睡不安。
苗九鶴存心拖朱大海下水,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凱覷貴婦紅久矣。自從得知朱家有了貴婦紅,他就日思夜念,心有千結。他引朱大海人賭,讓朱大海債台高築,目的就是把朱大海逼得走投無路時,騙他拿貴婦紅來頂債。當苗九鶴知道朱大海要賣貴婦蘭還債,又急又氣又上火,再怎麼喝王老吉也沒用。那貴婦蘭明明是自己的,現在倒成了朱大海的囊中物。想要拿回來還得出錢買。他絕不能讓朱大海知道是他苗九鶴動了買的念頭,害怕朱大海一旦知道是他想買,就直接把貴婦蘭送來給他頂債。這弄不好就把警察給引來了。挖了半天坑,不就把自己埋了嗎?再說賭債還了,那貴婦紅又怎麼辦?雖說他兄弟倆已宣布把貴婦紅捐給基地了,但苗九鶴認為貴婦紅一天沒送進基地,他就有一天的機會。
說歸說,一想起手下人痛失貴婦蘭,苗九鶴就不由得生氣上火,怨天尤人。你說劉應君也真是的,當初要是一口價把他的貴婦蘭賣給了我多好,哪還有這麼多事!非要給江一天留著,結果錢沒掙著,被貴婦蘭害得連命都搭進去了,何苦來哉?
就在苗九鶴埋怨劉應君的時候,宋和平也向到訪的白如蘭談起同樣的話題:“唉,是貴婦蘭害死了劉應君啊,這事要說起來都怨我……” 白如蘭在劉應君命案現場認識了宋和平,雙方印象深刻。她約訪宋和平,原本是了解山民過度采挖給野生蘭花帶來的危害,說著說著,宋和平就說起了劉應君:“當初,應君立誌種蘭,我看他行,就引導他栽培貴婦蘭。貴婦蘭產於本地,被列為國際保護植物後身價一路飄升。山民爭著采挖,野生品種一掃而光。我害怕絕了種,就找劉德貴合計,利用基地養殖貴婦蘭,化野生為家養,保住這一珍品。我動員劉應君也來養,多一個人養就多一份力。從選苗到栽培,我一手幫他。小夥兒也吃苦鑽研,很快就發展成貴婦蘭大戶。唉,萬萬想不到會出這樣的事,真可惜了這麼個人才……”
白如蘭問:“劉應君養了多少貴婦蘭啊?”宋和平如數家珍:“總數在八百盆以上。其中留二百盆做本,其餘的進進出出走市場。” 白如蘭很驚訝:“哎喲,數量都趕上基地啦!”宋和平點頭道:“要不說可惜了這個人才呢!基地也就這麼個數。兩下加起來,就是雲江現有貴婦蘭的總和。其餘被收藏或明裏暗裏轉賣到外地的都是零星。”白如蘭笑了:“要不選您當會長呢,門兒清!”停了一下,她又問:“聽說這次蘭花展會,劉應君本來要成交一大筆貴婦蘭的。有這事嗎?”
宋和平點點頭:“有這事,買家是廣東蘭花大鱷江一天。劉應君被害的頭一天我還到他的蘭園去過,是他親口對我說的。說江一天早跟他下了訂單,能出手的貴婦蘭全要。我當時看見園裏的貴婦蘭都在。現在可慘了,連同其他品種被連根拔得一盆不剩……”正說著,方明來電,說基地秘庫要交工了,請宋會長明天一起參加驗收:“這可是劉董臨走時交代的。”宋和平笑著說好,又扭頭對白如蘭說:“劉董不交代我也要去。秘庫是我女兒萌萌設計的,她是學建築的。能打多少分我一直放心不下。再加上方明和萌萌這層關係,我就更得上心了。”
方明和宋萌萌?白如蘭眼裏全是問號。宋和平說:“還不是老劉多管閑事,硬把他們往一塊兒拉,但我看不行。”白如蘭笑起來:“談戀愛您也是專家?”宋和平說:“哈哈,那我就不幹蘭協啦,辦個婚協。不說他倆了,愛成不成。隨緣!白教授,明天你也去吧。基地是野生蘭花的天堂啊,……”
當天晚上,陸銘收到重要情報——趙宇走私源頭排除劉應君,鎖定基地。
十一
到基地來驗收秘庫的各位大員,腳上沾著晨露,身上灑滿陽光。陶大亮引領著宋和平、方明和唐西天走在前麵,介紹情況、回答問題。白如蘭和宋萌萌隨後。兩人初識各懷心病,欲說還休、欲言又止,難拿!
白如蘭打量著宋萌萌,清純可愛,讓她想起初戀。宋萌萌偷看白如蘭,靚麗嫵媚,讓她感到委屈。也奇怪了,不知今天是什麼皇曆,或者方明吃錯了什麼藥,總之,走在前麵的他,舉手投足說說笑笑,那麼瀟灑,那麼有風度,讓跟在後麵的兩個新舊粉絲越發心亂。終於,還是大姐大先忍痛割愛。白如蘭說:“萌萌,聽說你跟方總在談戀愛?”宋萌萌被突然一問,慌得手足無措,眼裏馬上含了淚。白如蘭也不看她,像是自言自語,“可能你也知道我們是大學同學……不管是什麼,都是過去的事啦。過去的就過去了!萌萌,我已經……早有男朋友了……”
“真的?”宋萌萌差點兒癱在地上,“他在哪兒?”
“在日本。”
“你騙我?”
“騙你是小狗!”
“那……他是中國人嗎?”
“不是。”
“日本人?”
“他叫小林一郎。”
宋萌萌叫了聲白姐,就抱住了白如蘭,眼淚“刷刷”地落。這一“刷刷”的不要緊,宋萌萌兩眼全花了,不但看不清她心愛的方明,連她應該認真對照圖紙實地驗收的活兒也給泡湯啦。害得宋和平兩手舉著蛛網似的圖紙,在秘庫裏轉悠著到處瞎看。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要說這秘庫修得也真夠熱鬧的,裏麵有十多個籃球場大,完全營造成亞熱帶雨林自然景觀:泉水自假山流下,奇花攀異木繁華;透明天棚自由開合,陽光雨露盡收其中;名蘭人庫如回歸山野,其情其景美不勝收。秘庫安全設施更是沒得可挑:三道大門戒備森嚴,遠紅外監控步步為營;前兩道大門,各有三個暗鎖,須三人各持鑰匙同時開鎖才能進入;最後一道大門,除有三個暗鎖外,還要憑董事長劉德貴的密碼方可進人。真是天衣無縫,固若金湯。當然,劉德貴行前把密碼給了方明,所以一夥人才得以進庫驗收。
一行人驗收完畢,喜笑顏開,就等著把該收拾的地方再收拾收拾,迎接貴婦紅人庫了。方明對陶大亮說你拿賬單來吧,一分不會少給。陶大亮說我也一分不多要。兩人說罷,對視七秒鍾,各念潛台詞。
出了秘庫,白如蘭說有蘭花養殖問題要請教宋會長,就引著宋和平往貴婦蘭區走去。唐西天緊跟著從後麵趕了過來,大聲叫著:“阿彌陀佛,民以食為天啊!”生拉硬拽,把兩人拖到車上。人都上齊了,車屁股一冒煙,直奔基地餐廳。在那裏,早有一大桌熱氣騰騰的滇味佳肴在恭候。車上的人誰也沒注意到這樣一個情節,就在車要開的時候,突然閃出一個“八撇胡”攔住最後上車的陶大亮。陶大亮不用看,聞味都能聞出是水泥工馬小軍。馬小軍說:“驗收通過啦,恭喜啊!”說完,伸手做點鈔狀。陶大亮牛眼一瞪:“不是給你了嗎?”馬小軍笑了:“您客氣!您看我像叫花子嗎?您那個水泥活兒……可不好幹啊……”一聽這話,陶大亮差點兒沒尿了褲檔。他壓低聲音道:“好說好說,今晚八點咱們濱江酒店見!”說完就一頭紮進車裏。
當晚,月黑風高,濱江酒店鮑翅廳裏燈紅酒綠。散尾葵婀娜多姿,女招待袒胸露乳;猜酒令此起彼伏,大富豪一擲千金。陶大亮的包房隱秘於曲徑通幽處。此刻,包房裏酒氣衝天,醉話連篇,沙發上扔著一捆捆的百元大鈔。馬小軍舌頭早就喝短了,陶大亮還在一個勁兒地勸:“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來,深著點兒!怕什麼,不就是上景陽岡打老虎嗎?喝完了我跟你一塊兒去!葛尤也去!”說著,還唱了起來,“瓜兒為什麼這樣紅……”得,他也醉了。
馬小軍酒醉心明,抓起旅行包就往裏塞錢。這都是陶大亮忍痛割的愛,也別客氣了,收吧!一個、兩個、三個……鼓鼓囊囊地裝了大半口袋,怎麼也有二十多個。他邊塞錢邊說:“你就放心吧,除了我,誰也不知道……”
陶大亮問:“你知道什麼?”馬小軍說:“我?哈哈,哈哈,我什麼也不知道!”馬小軍的冷笑,像刀子捅進陶大亮的心,本來裝醉的他越發清醒。得,你小子也別跟這兒嚇我啦,我帶你找個涼快地方去。陶大亮心裏這麼嘟嚷著,攙起馬小軍,搖搖晃晃地朝車撞過去。來到車前,陶大亮拉開車門,先把馬小軍塞進去,而後自己坐進駕駛位。打著火,連瑞兩腳油門兒,把車開到了碧海邊上。陶大亮停車一看,馬小軍早睡成死豬一個,能直接做香腸了。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一個笑話來,說一個傻孩子看見他老爸廠裏的自動化香腸生產流水線,這頭趕豬進去,那頭香腸就出來了。傻孩子就說,老爸,你要是能發明個機器,這頭塞香腸進去,那頭就跑出豬來多好啊,我就不用上學了。陶大亮想到這兒,笑了笑。得,傻孩子,你也別上學了。他心裏發著狠,把錢袋子從馬小軍脖子上扯下來,跟你二大爺一塊兒去喂王八吧!
“撲通”——陶大亮把馬小軍推下了碧海。海水飛上來把陶大亮凍成了冰!在這個月黑殺人夜,死神無聲飄蕩。當馬小軍被推進水裏時,另一樁血案也拉開了序幕——下夜班的杜青青剛走出鳳羽茶藝館不遠,背後突然撲來一陣陰風。不容她回頭,就被一雙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她叫不出聲,她掙紮不了——脖子被掐斷,身子被鎖死,整個人軟成了泥——就在恐懼逼得她靈魂出竅時,她聽到了冤死鬼從地獄裏發出的帶血的怨恨:“你——害我!”啊,是趙宇!一聽出是趙宇,已經快死過去的杜青青突然發瘋了。她伸出兩手,反過來抱住趙宇的頭,眼淚“刷刷刷”地衝下來。她喘息著,嗚咽著,有一肚子苦水要倒。突然,她鬼魂附體般全身抖起來,拚命推開趙宇,驚恐萬狀,話不成句:“宇,宇,你……跑,你快跑!”
趙宇沒有跑。他意識到自己誤解了杜青青。他把杜青青抱離鳳羽茶藝館,來到一處樹林裏。杜青青像一隻受傷的小鳥,依偎在趙宇的懷裏,上下牙敲得山響,嘴皮哆嗦著,反複重複一句話:“你跑,你快跑……一”
趙宇的淚,大顆地滾下。他死死地抱住杜青青,溫暖這可憐的小鳥。杜青青又委屈又害怕,一頭紮進趙宇的懷裏,要哭怕出聲,不哭忍不住。她咬著著趙宇的胸口,纓纓抽泣,斷斷續續地講出那天晚上的經過。她說,她把見麵的事隻告訴了許風。她又說,那天晚上她在.工地上摸著一個死人,隨後警察就趕到了。陳隊長對她說,隻要有趙宇的消息就她讓立刻報告。“宇,宇,警察要抓你。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啊,啊?”杜青青拉扯著趙宇,痛不欲生。趙宇的眼像刀一般在黑暗中閃出白光:“青青,我們太傻了!我們都被許鳳害了!她想殺我滅口……”像驚雷震聾耳朵,杜青青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趙宇嘴裏說出來的。她瞪大眼睛盯著趙寧,像見到一個鬼。趙宇的牙能咬碎石頭,趙宇的心比黃連還苦。
“青青,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幹蠢事。我原想幹完了,掙到錢就帶你跳出苦海。可我錯了,我們太輕信人了……現在沒退路了。青青,你聽我的,茶藝館不能再待了。你……你願意跟我走嗎?”杜青青渾身抖得像打擺子:“你……你,你要到哪兒去?”趙字摟住杜青青瘦弱的肩頭:“翻過莽山,遠走高飛!”
“啊?我哥哥就要回來了。讓我見他一麵再走行嗎?”趙宇沒有回答。因為——他聽到了死的腳步,嗅到了刀的血腥。
幾個黑影突然撲來,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瞬間爆發!刀光劍影,撲展騰挪,飛拳起腳,鶴立蛇盤,直殺得昏天黑地,葉落枝殘。因為寡眾懸殊,心裏又惦記杜青青,趙宇顧此失彼,處境危急。杜青青迎著利刃撲去,死死抱住一個追殺者的雙腿,拚命叫趙宇快跑。趙宇也隻好忍痛離去。懷著滿腔仇,帶著一身恨!可憐杜青青,身中數刀,一縷幽魂,永隨情往。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在這個月黑的夜晚,也許這悲慘的一幕本來不該發生。因為,刑偵隊副隊長田壯當時就帶著兩個警員在鳳羽茶藝館外蹲守。隨著時間的開溜,他們都饑腸轆轆。田壯拿出準備好的麵包和礦泉水讓大夥兒湊合,想不到三個人餐後,幾乎同時感到內急。總不能拉車裏吧,太臭。於是離開現場,擇地速拉速決。就在他們的肚子不依不饒的時候,杜青青下班走出了鳳羽茶藝館。田壯他們丟了目標,機會被另一夥同樣盯著杜青青的人逮住。他們是苗九鶴指派而來,目的同樣是通過杜青青追蹤趙宇。於是,慘劇發生。一顆流星落夜空,杜青青淒然喪命。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聽到。
一隻夜的精靈,趁著疲憊的陳友正昏然入睡,自己跑出來做戶外有氧運動,不想成了這起命案的活見證。它太敬業了,追著命案忘了回家……還是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有兩個人,在不同的地點為同一片蘭花葉子而絞盡腦汁——一個是唐西天,另一個是白如蘭。
唐西天像往常一樣,臨睡前開車來到基地,把所有的蘭花細看了一遍,似看美女;把所有的蘭花細數了一遍,如數家珍。眼睛那叫一個賊,都絕了!當他來到貴婦蘭區時,突然發現有一株長勢很旺的苗少了一片葉子。細觀斷茬兒,生硬新鮮,顯然是被人揪掉的。再四下搜尋,不見斷葉芳蹤。阿彌陀佛,這是誰揪的?為什麼要揪?揪到哪兒去了?
你說揪哪兒去了?此刻,唐西天要尋找的這片葉子,正拿在白如蘭手中把玩。白天驗收基地秘庫時,她借口請教問題,引著宋和平到了貴婦蘭區,趁人不備揪下一片葉子,剛把它搽在手心裏,唐西天就趕上來把她和宋和平一起拖上車去吃大餐。此刻,在臥室明亮的台燈下,白如蘭仔細觀察著這片葉子。在外行人眼裏,各種蘭花的葉子都一樣。特別是相近品種,更沒什麼區別。就是一般的行家,也要等到開花,才能最終吃準到底是什麼品種。可白如蘭卻不是一般的行家。她觸摸著、觀察著這片葉子。這是貴婦蘭嗎?
這不是貴婦蘭!
十二
貴婦蘭終於可以脫手變現了,這讓朱大海興奮不已。但是,老六卻跟朱大海說:“樣品我們看過了,沒錯!錢,你也放心,江老板這回帶了大把銀子。咱們一手錢一手貨。”
“行!”朱大海回答幹脆。
“可是有一樣,這貨……不能在雲江市裏交。”朱大海忙問:“為什麼?”老六的眼睛裏好像藏著一個狡猾的小人兒:“為什麼,為什麼?你是大明白,還用我多嘴嗎?一句話,咱們做的是生意,賺的是錢。你拿蘭,我出錢。雖說不問來龍去脈,但也不想讓穿官衣的找麻煩。為了安全穩妥,咱們……去窪裏交貨。”朱大海被老六說得心裏直打鼓。敢情自己這點兒家底兒,人家全都門兒清啊。他遲疑道:“窪裏?窪裏……離這兒可還有二百多裏地哪!”老六說:“越遠越安全。”
瞎道兒都走到這份兒上了,不管前麵是刀子還是包子,都隻能硬著頭皮麵對了。朱大海發了狠:“好,我開車去。”老六說:“省省吧,你以為你給奧巴馬開車哪?咱們都坐長途車去,不顯山不露水。約好時間,各走各的。前後車相隔也就半個來小時。到窪裏我打手機聯係你。記住,貨千萬別帶在身上。放下麵行李箱裏。萬一路上有了事,跟你沒關係。”說罷給了朱大海一遝路費。事已至此,朱大海也隻能聽嗬了,
朱大海把貴婦蘭裝進一個大紙箱裏,按照約定的時間,打車來到長途汽車站。他買了票進了站,把紙箱放進車下的行李箱,還使勁兒推到最裏頭。看看穩妥了,這才上車認座。透過車窗玻璃,朱大海朝擁擠不堪的車站四處望了望。平安無事。他嘲笑起老六來,瞧那點兒膽,割下來喂狗,狗都找不著。朱大海哪裏知道,他的一舉一動早就進人了人眼搜索。此刻,隱在暗處盯著他的眼睛可不是一雙兩雙。其主力部隊,來自三個方麵軍。目的不同,目標一致——老六扮成賣蜂蜜的瘸老館兒,喊著包治腰疼腿疼腦殼昏外帶大便秘結;苗爺掛了個了大胡子躲在一輛爛車裏裝薩達姆;陳友正則破帽遮顏過鬧市,手拿掃帚掃大街。老六坐等漁利;苗爺誌在必得;陳友正要在交易現場人贓兩獲。
陳友正掃著大街,心事重重。命案接二連三,趙宇時隱時現,逞羅貓一夜未歸,杜青青下落不明。陳友正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向自己襲來。此番,他盯住貴婦蘭的交易,希望能有重大突破。大海啊大海,我的老同學,我的好朋友,你到底在幹什麼呀?汽車發動了。行李箱關閉。三個方麵軍都布置了人馬,以乘客身份跟著朱大海上了車。對號入座,互不知情;心事相同,各演各的戲。汽車很快開出了站。朱大海接到老六的短信:“窪裏聯係。”
車行公路上,亞熱帶旖旎風光急急掠過窗口。車上的乘客們或談笑風生,或眉閉眼倒。潛伏的人卻不敢大意,從不同角度監視著朱大海。然而,誰也不會想到,此刻,在車下黑暗的行李箱中,妖魔鬼怪顯妖魔,變形金剛大變形——在成堆的行李中,一個超大皮箱隨車晃動著,晃動著,從內側被慢慢地打開了拉鎖。一個小矮人不費吹之力從皮箱裏鑽出。他很快找到了朱大海的紙箱,小心開封,露出捆成多束的貴婦蘭。他數了數,全部掏出來。然後從行李堆中又找出一個村民常用的加厚編織袋。他打開編織袋,從裏麵取出同樣數目的蘭苗,依原樣捆成束放回紙箱中封好。接著,把到手的貴婦蘭裝進編織袋裏。做完這一切,大功告成。小矮人抹抹汗,對看不見的白雪公主做個鬼臉兒,用手機發出一條“OK”短信,重新鑽回皮箱,拉上拉鎖,變回原形。
車到窪裏站。站裏站外人頭攢動,混亂不堪。進站接車的人一擁而上。當行李箱被打開時,原本還算有序的取行李的人群忽然亂了陣。有兩個人不知為什麼吵鬧起來還動了手,你拳我腳,你爹我娘,大跌眼鏡,大搶眼球。就在這一場早已預謀好的拳腳爭霸中,大變活人的皮箱和裝有貴婦蘭的編織袋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接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