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熠
周熠(1948—2007),河南鄧州人。自1982年起在南陽日報社工作,曆任編輯、編輯部主任、副總編輯、主任編輯。南陽市作協副主席。1978年開始發表作品。199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小說集《杏兒黃熟時》,詩歌集《夏雨與雪思》,散文集《遙遠的風景》、《水之湄》、《周熠散文自選集》。散文多次獲省級以上獎勵,其中《月迷津渡》和《生死之間》兩次獲得全國報紙副刊一等獎。
紅薯
妻在市上買回一兜鮮紅薯。
麵對它,如翻一部銘心鏤骨的斷代史。
近年知道紅薯屬於舶來品。可在我的感情天平上,與皇天後土作等量齊觀。因為它早與故土深深融合,同化,在我兒時的血液裏淌淌奔流,早已認同。
讀著它,我的目光點燃起許多與紅薯相關的意象。
一年紅薯半年糧,這曾是那段歲月莊稼人的真實選擇。母親走前對我說:娃,你是紅薯命。母親走得早,父親的一半是母親。一張弓一樣的身影,一雙紅薯般沾滿泥土的糙手。汗滴八瓣,吭吭哧哧。那是刨著紅薯並把紅薯切成幹的父親。父親是在栽完最後一季春薯後走的。紅薯把我幼少年雕塑。
陽光鑽透時空,紅薯定格在曆史一瞬。
我讀紅薯的感覺是:沉重的甜蜜。
酒
當你一下子擁入我屬於我,慰我唇舌時,我隻有亢奮激蕩的眩暈。
當你離我而去——因你未必為我所造、所獨鍾,越來越疏離,終於失卻你時,才次第體悟到你的純情與綿順、芬芳與柔潤。而且,離你愈遠,追想愈烈,由此而滋生的幸福的失落、甜醉的惋惜,也愈加幽深悠遠。以致訥訥地複述祥林嫂的口頭禪,真的,我真傻……
得到的未必珍視,失卻的才有價值。
這本是哲者早說過的,為何在失卻後才咀嚼體悟出?
人生是一窖封藏的酒。沒有失卻的人生,是不成熟的人生。酒是一種純熟的文化。
酒如此,愛亦如此。
雨
一片若有若無的煙雨,穿越四月的隧道,直達一方純情的綠地碧天。
楊梢升嫋起淺淺鵝青的旋律,飛花輕逐黃昏的市聲。你說,市心太吵,到郊外吧,我有話對你說。
心湖搖蕩幸福的期待,雙腳在郊野楊林站成海達石英鍾。
你款款地飄來。像新潮女性一樣,為造成那份楚腰纖細、亭亭玉立的靚姿,你著裝甚單。一套春秋裙,一襲披肩肋的青紗巾,雕飾你清水荷花的嫣然。
共靠一楊,從容不躁,感情尚未潮動。
初,頭上一爿薄月,風撩你耳鬢發絲,縹縹緲緲得煞是溫柔動人。
雲囚了月,風也沾了微涼。一滴,又一滴,天使淚般的春雨,無聲勝有聲地滑過的酥頰。下雨了。看你薄裙難抵宵寒,我說,走吧。
不。你很沉氣,固執,若無其事。
雨也沉氣且固執地霏霏,自葉隙間篩下。
你冷呀。我這有點閱曆的男人,脫下一件臨出門時增添的風衣,替你套好。一個俊雅的假小子。
暖和。你說。不過你還是戰栗了一下。啥叫相濡以沫?你俏皮得有點機智。
這是文思翩飛的地方。我笑笑答非所問。
楊樹擎一柄不合格的綠傘,雨沙然有聲。
我背風而立,你緊挨我胸前。以1+1還是1的體溫,點燃一蓬火,肩上潮潮,手心汗汗。
我要嫁你,我已想好了。你說。
我輕輕搖頭。你未見我作答,又堅複一遍。
我非你不嫁。你又說,認真多於陶醉。
我仍無語。我知道前路荊棘叢生。你的話很真誠,但不保險。
雨洗禮著你的誓言,我們的癡想。靈在空中,肉在雨中。彼此成了落湯雞。
分手,長長的分手。
事實驗證了荊棘叢生。你非我而嫁了。
四月的煙雨,留下一段青史。
鐵匠兄弟
我兒時每天上學,都要從這裏走過。也都要在這裏觀瞻停留,這是平原家鄉最生動的風景名勝。
因為這裏是太陽升起的世界,這裏有烈火雕塑的詩韻。
一雙孿生的鐵匠兄弟,圓頭闊臂,配合默契。小錘錘叮叮,敲一闋鑄鐮鍛刀的引領序曲;大錘鏘鏘,呐喊出生命的膂力。錘在砧上、風匣在爐膛,共奏力與火、創造與理想的舞蹈合唱。
一聲聲驚雷,濺落滿天的星星,把黑夜升溫、融合;
一爐爐情詩,映紅窗欞的曙色,將芒種前的黎明扯起,將紅太陽的江山鑄造。
小錘叮當,大錘鏗鏘。夜與晝,被鍛打成月亮般的鐮刀,太陽般的斧和山形的釘耙。就是在麥收、秋收的聲浪裏,這鍛打更為昂揚。
這鐵味的叮當就轟響在我的文學夢裏。
這孿生兄弟的淌汗的胸膛就紅亮在我的人生路上。
蘆葦
不知是滄桑更易,還是上蒼遺棄,你世代安棲於荒僻、貧瘠、寂寥的塘角溝汊。
我敢說,你是一個不安分的靈魂,一個暗自以勁竹為楷模,有骨有節的靈魂。
當春風未度、百草未青的早春,你卻將一枚枚紫銅似的箭鏃,破土而出,直射寒空。
於是,在枯瘦的原野,你密密的箭鏃排成一種無堅不摧的動勢,吱吱嘯鳴。在料峭的春風中,你將紫銅的鎧甲蛻卻,展示鵝青的蓬勃,有如透明的綠沙翠袖在水中瀲灩中栩然搖曳。終於,生動成一方優美宜人的風景。
麵對你這充滿生命活力的豐碑,我每每佇立良久,直到一種生命的激情和人格激活我的胸臆和熱血。
縱然不提風流夏天,在金風瑟然的深秋,望著你的白眉皓首,我心中仍不失一種蒼涼壯烈的豪情。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我不知這是對你的憑吊,還是對你的喟歎!
調味篇
蔥
形體清白,富有刺激,刀俎聲聲,毫無懼色,算是一條漢子。卻終生隻配作作料,難得獨當一麵,獨占一席。
韭
春光最先占,秋風吹也生。雖然一茬接一茬地推陳出新,綠葉茁壯,秀色可餐,然而,真正的價值,仍在於初初的鵝黃童貞。
薑
還是老的辣。這是你引為驕傲的上了人之口碑的警句。而事實上,一旦風幹朽舊,木乃伊一個,食之無味,徒有虛名耳。
蒜
縱然玉潤如琥珀,辣味十足,也算不上硬漢子。因為常常在水深火熱中失節,先天不足,難以救藥。
辣
真正的大丈夫。粉身碎骨,烹炸研煮,不動聲色,不改初衷,不失品性。
愛者愛你,不愛者也無不歎服你的傲世風骨、火辣性。
高旭旺
高旭旺,筆名丁旭。1948年7月生於三門峽。從事詩歌、散文詩創作30多年,出版詩集《多情的季節》、《雪神》、《流動的城河》、《心靈的太陽》、《感悟與傾訴》等11部和散文詩集《流彩的世界》。《心靈的太陽》榮獲第四屆河南省人民政府文學優秀成果獎。現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世界漢詩協會副會長兼河南分會會長。
散文詩觀:散文詩的存在,魯迅先生功德無量。他的《野草》成了中國文學的經典,同時,又開創了中國散文詩的先河。中國文學史不可缺席。散文詩的美麗,它的語言遠遠超過了散文和小說的語言,在不同程度上,也可以與詩媲美。
散文詩的生命,在中國文壇上像一隻翱翔的白帆,沿著滔滔河水乘風破浪,獨樹一幟。
帆影
在天際的大海之上,父親搖著顛簸的木船和希翼,躲開夏雨中的暗礁,劃過渾濁的旋渦串,向東方的黎明饋贈人類的曙光層劃去。
黃河千年的沉澱,在大地上孤獨地築起一片荒蕪的灘頭。父親自豪地成為你殷勤焦渴的纖夫,執著於沿著你爬涉過的泥濘和沼澤,一步一步,踏響了這段發黃的曆史之音弦。
八月的黃河,渾濁的浪穀上,晃閃著一個被歲月雕刻的擺渡人。有激動的戰栗也有暈眩的夢囈,任憑黃河風吹走擺渡人的靈魂。看,飄揚在頭頂上是一隻盤桓展翅的雄鷹。
當你希望和微笑升起在古桅頂上時,拉纖的路在風雨中,瘦瘦地疊起來。芊芊的足印,被風沙割成血淚的記憶。
望著遠去的帆影,父親不相信,劃向你的天際會結成無春的冰界。
在太陽升起的古岸上,灘頭、土塬、渡口瀉綠滴翠,捧出一個滾燙滾燙的季節期——黃河的八月。
然而,一部用父親心血寫成的曆史,在今天,能剪斷夏雨,透過彩虹和走雲,斷言這黃河人的一種純真的夢幻。
啊,黃河上飄動著帆影,背叛著父親昨天苦澀的生活,將自己的木槳插進泥土裏,希望有一片濃鬱的森林。
夏夢
我告別了綠的季節,來到滾燙滾燙的世界裏,為了成熟,我在黃河的古道上虔誠地祈禱自己擁抱母親河的心靈。
我和你邂逅在靜靜的月色下。夏,熱烈而赤誠,瀉翠而吐香……
清明雨飄落在解凍的黃河上,在溫柔地洗禮著從冬寒中萌動的青春。田野上拔節的麥葉,似你美麗的睫毛,啜露,濃鬱的。你的濃密而沉睡的構思,企盼著夏風習習輕吻。
你甜睡在太陽渡上,享受著赤誠的火熱,沐浴著秋天的追戀……黃河風似一把木梳,梳理著你的慌亂思緒;黃河風似一把綠剪,剪開了兩個季節的糾纏。
我在夢寐,寂靜地夢寐,黃河人不敢冒昧地去驚擾你,隻是悄悄地站在你的窗外,靜聽你甜甜的夢囈。
在黃河人夢寐的生活中,希望不要再發生暴雨的衝刷,使黃河古道在人們心中變成夏的濃綠,秋的沉甸。
八月的黃河上,一片夏夢的溫毯……
太陽人
一個古老而美麗的傳說流芳在黃河上——太陽渡。
祖母在太陽渡上織網,生下了我的母親——太陽人。
我的黃河,謹獻給她的饑餓的孩子;我的古源,流動出繡著花紋和線條的女人。母親,是我埋葬你的青銅器,你那閃爍銅首飾是我冷落歲月千百載,揮動悲切的驚雷,也是我遍遊你胸乳澆灌的沃土。
朋友,來吧,我們一塊兒給慈愛的母親跪下,斑斑駁駁的黃河壁畫為我們繪出胡亂塗抹的初捷。那些樹中生命果,覆蓋著古老的荒野夢,穿著豎琴一樣的裙裾的舞者是我們遠古美麗的家族,我們的民族是悠久而偉大的。
當祖父的漁場已散發出腥味點點的芬芳,讓我們臥倒在千萬年太陽雨打濕的沙灘上,一行又一行的腳印將提前覆蓋老人的目光。我們盼望在荒蕪的短夢中,敲一下多鱗的音階,使我們盡早告別祖母留下的貧窮的曆史。
銅色鳥
當撩起汗津津的額頭走上中原大地時,北方的雪封住了黃河之濱,我失望而又激動。
已是一片白白的雪原,銅色鳥在美麗的孤單中擁抱著我們的搖籃——大河,流著黑色的淚。
從你養孕成千上萬的兒女心上流吧……
冬天,中州雪原上,黃河奮爭地湧下一條渾濁的路,我囈夢般的心音,盼你能聽得真;我遊子般的沐浴情,望你能看得見;我永遠的初潮年代,請你跟我結伴。
馬背上的草原,古老憂傷的駝隊,寂寞孤獨的沙漠、戈壁,黃土地環繞的黃河謠,水浸滿紅色的彈孔,秦漢的磚頭築起曆史的建築群,我在銅塊似的河上遊,我在落潮般的黃昏裏走:中國——東方!母親之河,兒女之河。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期待有更多的朋友是飛翔的銅色鳥!
黃河古渡
黃河古渡,一個古老的故事,故事的序,是父親用打結的纖繩寫成的。
母親,為了父親,苦苦地守在古老的紡車旁,用淚和愛紡出一絲絲銀線,織成父親搖渡的帆。
微弱的漁火燈,似父親希冀的眼睛。
枯萎的百合花,似母親青春的回想。
風雨中,父親緊緊地摟住母親,淚水印在母親的藍布衫上,似花,如雪,在母親的心房鐫刻無字碑文。
黃河古渡,父親的記憶。
黃河古渡,母親的淚水……
父親和母親重疊的腳印,延伸著黃河古渡的曆史。
河床
河床,父親額上被歲月刻下的魚尾紋,
河床,母親在紡車旁講不完的故事,
河床,中國昨天發黃的曆史……
當北方的秋風拂去了河床上第一片柳葉和怒放吐香的野菊花時,渾濁的浪峪裏蹦出一串串綠色的音符,懸掛在古老的河床上,似北方二月的百合花。
風雨,在一次一次地衝刷,
歲月,在一次一次地流沙,
河峪,在一次一次地塌方……
在黃河流過的這片土地上,築起了一道龜裂殘堞的河床。黃河,帶著自己野性的記憶,無情地衝刷著歲月。歲月伴著北方雨,雕刻一座黃色的無字碑。
父親掩埋好爺爺枯瘦的軀體,背著新打的纖繩,踏著泥濘的地平線,向河床上走去,去追趕太陽升起的季節。
母親甩掉奶奶留下的紡車,冒著北方的三月雨,扛著新伐的竹篙,在古老的河床上撐起自己的生活風帆。
父親,黃河的纖夫
古老的灘頭,父親拉著纖,走在拉纖的行列中。
黃河,渾濁的曲線,是母親用心血從紡車裏,一絲絲、一縷縷抽出來的,然後,又用苦澀的生活和歲月的歎息擰成纖繩,給父親去思索,去掙脫,去追求,去向往……
也許,北方的黃昏解釋不了生活的蹉跎,但,打濕的記憶,深深地留在人間。
現在,你的兒女們也在拉纖,也走在四化建設的隊伍中。他們望著你遠去的剪影,決心背叛你留下的曆史,重新艱難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跨,伴著新的追求,伴著自覺的誓言,也伴著滴血的腳印,在黃河灘頭,揚起希冀的白帆,去執著地尋找太陽升起的地方——祖國的信念!
王幅明
王幅明,1949年10月生,河南唐河人。中國作家協會及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外散文詩學會副主席,河南省散文詩學會會長,河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文學創作及研究,均以散文詩為主。有9種著作出版,另主編圖書多種。2007年獲“中國散文詩重大貢獻獎”。
散文詩觀:給人以特殊美感的混血文體,在寂寞中堅守高雅的天性。她帶給人慰藉、溫暖、疼痛和理性,讓夢想和良知在靈性的文學裏複活。
迷宮
是一張網嗎?穿不透。走不出。
不。確切地說,是一座迷宮。再聰明的人走進去,也會變得癡迷。
五光十色,眼花繚亂。所有的牆壁上,都刻著一個人的名字;所有的空間,都有一雙星星似的眼睛。目光裏有電火嗬,小心相遇,它會使你暈眩。
有智慧果。也有生命泉。
有的人掙脫著走出去,終感若有所失;有的人癡迷一生,終得幸福的長眠。
開始或終結
有時,開始便是終結。
有時,開始卻意味著永遠。
好像無意間點燃了一條漫長的導火線,它燃燒著你的心,直到生命的終點。
夜行的經曆
夜行的經曆是一種財富。
在光亮消失之後,人的想象力開始豐富起來。記憶中的妖魔鬼怪一起襲來。
你似乎處在巨大的危險之中,危機四伏。你唱歌為自己壯膽。你緊握拳頭,準備隨時搏鬥。
漸漸地,你看到天邊有一顆星。
你終於開始自己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