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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事變動

劉明恒

處暑一過,天氣就轉涼了。

昨夜,趙山泉在縣人民醫院又陪了妻子陳娟一宿。陳娟六年前就患上嚴重的心髒病,一直未能治愈,最近又發現結腸癌,已到晚期。因她患病,四十歲就提前辦了病退,六年來,她幾乎一半時間在家休息,一半時間在醫院度過。最近發現晚期結腸癌,趙山泉心情很沉重,接連在醫院陪了她好幾個夜晚。

早晨,一輛白色的桑塔納準時在人民醫院住院部門口停下,趙山泉鑽進後門,十分疲倦地靠在後座上,揉了揉惺鬆的眼睛,對司機小胡說:“到縣政府去。”秘書小鄧提醒他:“今天省計劃生育檢查組與縣政府交換意見,縣計生委請你去參加,在招待所二樓會議室。”趙山泉說:“不去了,分管的副縣長去就行了,我哪有時間每天陪客接待。”秘書發現趙縣長今天情緒不大好,便不再言語了。

趙山泉每天早晨上班比別人都早十分鍾,他喜歡一個人先靜坐一會,冷靜地考慮一下一天的工作思路,然後正點投人一天的緊張工作。走進二樓縣長辦公室,秘書把門打開,把趙縣長的公文包和子彈頭真空保溫杯放在辦公桌上,並為他倒上一杯開水。趙山泉對秘書說:“你把門反鎖上,我需要一個人安靜地看一下文件。”

秘書離開了辦公室,把門帶上。趙山泉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支點上,他極力想平靜一下近日來的心境。門外隱隱約約傳來詢問趙縣長的聲音,都被辦公室幹部擋回去了,說趙縣長不在家,開會去了。原來趙縣長經常是這樣,利用這種方法,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批閱文件,修改講話稿。這種力、法也是逼出來的。縣級官員比不上省級官員,省級官員住宅區有警衛守護,一般人員是進不去的,縣級官員和一般幹部住在一起,門衛如同虛設,人們進出無忌,誰也分不清,哪個是家屬,哪個是親戚,哪個是找書記、縣長辦事的。每天早晨開門,就有人等在門口找縣長彙報工作或解決問題,每天晚上回家,也經常有人等在家裏,讓他無法安靜。有時半夜有群眾來舉報電話,反映問題。連休息天都是這樣。每天他簡直無法安靜一下。有時他真盼望地區開會,或下鄉下廠,那樣實際還輕鬆些。而今天,他實在需要平靜一下心境,調整一下情緒。

南山縣是南山地委、行署所在地,縣級班子調整已輿論了整整一年,這一年幹部們一直在等待和觀望中工作和生活,小道消息時時不脛而走,越傳越神,連地委會議誰怎樣發言都清楚,甚至連專員與老婆的枕頭風都傳出來了,傳得有鼻有眼。最近十來年也邪乎,領導幹部也不講什麼紀律了,把人事消息當著感情送,常常向心腹透露,透露得越快,說明兩人之間的感情越深。甚至,常委會還沒結束,借上廁所之機就將信息用大哥大傳出去了。最近聽說地委又研究了一次人事,因對主職人選有分歧,又放下來了。南山縣和地區同在一個城區,人事安排受地委幹預太多,南山縣要提拔自己的幹部,而地委則想多安排一些地區幹部,矛盾分歧是常有的事,當然最終還是地委說了算。最近這次地委人事會議之後小道消息不翼而飛,傳得很具體。前天趙山泉在地委組織部當幹部科長的同學電話告訴他,說他有可能安排到十分不景氣的地區外經委當主任,而南山縣委書記周傑到地委任副書記,這使得趙山泉的情緒一落千丈。

趙山泉猛地抽了一口煙,把思緒重新調整了一下,反思起三年前的一樁往事。二0六國道自北向南從南山縣中間穿過,柏油路麵又窄又彎,凹凸不平,特別是城邊的那座江心公路橋僅僅隻有八米寬.像瓶頸一樣製約來往車輛,常常出現堵車現象。趙山泉和交通局長帶著擴寬硬化二0六國道,另建江心公路二橋的報告到省交通廳不知跑了多少趟,後來還找到了常務副省長,爭取到他的親筆批示,同意在江心二橋設立收費站,先貸款修路修橋,然後邊施工邊收費還貸。經過·年半的努力,路和橋終於修好了,成為全省先進路段。二0六國道是貫穿南北的交通動脈,每天過往車輛達二萬八千八百台次,收人也是可觀的,日平均達到二十萬元。然而地區看到了這塊肥肉,把南山縣的書記、縣長找去做工作,要南山縣把江心二橋收費站交給地區管理,並且一再強調,收費站的稅歸南山縣,一年有三千多萬哩。縣委書記周傑心裏不悅,但嘴巴上說:“我們太虧了,修這路這橋我們花了大量人力、物力,送情都不知道送了多少,太不合理了,不過領導作出決定我們還是服從。”趙山泉氣得臉發烏,兩眼冒火。他見書記已答應了,轉身就走了,連飯也沒吃。他隻聽到身後隱隱約約傳來行署向專員的話音:“這個趙山泉簡直目無領導。”

事過一年,行署向專員代表地委、行署又把南山縣的書記和縣長找去。對他們說,地直機關這幾年幹部過剩,企業也不景氣,工資難發,要南山縣將江心收費站的稅收也交給地區。這一次,趙山泉沒讓周書記先開口,搶前說:“向專員,你們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人們常說,水往下流,長輩疼晚輩。你們是爺,我們是息,爺與患爭飯吃太不合情理了。把收費站劃走,全縣幹部群眾都通不過,這次又把稅收劃走,我們在這裏表了態,回去不好交待。”向專員見輩牛般的趙山泉來氣了,說:“地委、行署已作出決定了,服從也得服從,不服從也得服從,就這麼定了:”說完轉身走了,把書記、縣長晾在那裏。

從那以後,就有人傳聞說趙山泉為收費站稅收之事,與向專員頂起來了,向專員把趙縣長罵了個狗血淋頭,惹得部分好事的幹部群眾對趙山泉不服,聯名寫信到省政府強烈要求省政府出麵做地區行署的工作,把收費站還給南山縣。當然最後結局,胳膊肘扭不過大腿,收費站的稅收還是被地區劃走了。從此趙山泉在地區領導心目中就沒有什麼位置了。

趙山泉想到這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他究竟錯在哪裏。這是本位主義嗎?這是局部利益嗎?今天他落到這個下場,就是那次頂撞的惡果。難怪人們說行政這碗飯不好吃啊!太糊塗了不行,不糊塗點也不行。

一陣電話鈴打斷了他的思路,他懶得去接,還想一個人安靜地思考一會,然而電話鈴響個不停……

電話是南山縣委書記周傑從他的辦公室打來的,他讓趙山泉到他那裏去聊一聊。趙山泉真的不想去。你當書記了,提拔了,高升了,我卻被撂進一個爛攤子,有什麼好聊的。他心裏這麼想,但還是起身了。畢竟自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他是老書記,老書記的話對他來說很有些震懾力。以前也是這樣,往往他對老書記的觀點很反感,也隻能是以商量的口吻提出疑問,決不敢頂撞違抗。在中國黨政班子中是黨的一把手說了算,行政長官必須服從黨的領導。趙山泉當縣長這麼多年,周傑像一塊磐石壓著他,叫他無法施展才能,他心中窩著一肚子怨氣,社會上早就有輿論,趙縣長沒什麼魄力,作不了多少主,南山縣還是周傑說了算。特別是人事問題上,周傑一手遮天,趙山泉一點主也作不了。後來凡是牽涉到人事調動他就回避,借故不參加。他好像要告訴大家,南山縣幹部人事與他趙山泉無關。出現什麼問題他趙山泉沒有責任。他愈是這樣,在一些幹部中就愈是失去了威信。

趙山泉推開周傑的房門,周傑正在一張宣紙上題字,所題的是鄭板橋的名句——“難得糊塗”。他業餘時間也愛練練書法,雖然練得不怎麼好,也能馬虎麵對觀眾。因為他是一地之王,許多單位和個人都來找他為自己的單位或企業題寫標牌,他也樂意為之,現在南山縣城大街上到處可見周傑落款的題字。他見趙山泉來了,匆匆落款,讓他坐下,感歎地說:“人老了,難得糊塗,有時還是糊塗點好啊!”然後他遞給趙山泉一支“大中華”,自己也點上一支:

周傑一本正經地對趙山泉說:“山泉,你也不小了吧,今年四十有七,如今死幹也不行啊,一些關係該拉的還是要拉。我知道你什麼後台也沒有,不拉關係怎麼行呢,像你現在這樣在官場上是吃不開的。你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我對你當然了解,我老了,就是給我個副書記我也搞不了兩年,算是組織對我的關心和安慰吧。你還年輕,你還能幹上十年,我的這個位子我是極力推薦你來接任。然而地委有少數領導對你有看法,說你地方主義嚴重,又說你家庭負擔重,不太適合:我是為你兩肋插刀,據理力爭。現在地委雖然研究了個方案,但還沒有最後定下來,我想帶你一起去地委分管組織的副書記、行署專員家中走一走,溝通溝通。南山縣交給你我放心,交給其他人我還真的不放心呢。你看怎樣?”

趙山泉想,一個南山縣人民利益都不顧的人,還能為我在上級領導麵前據理力爭嗎?趙山泉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沉悶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老書記,你的心意我領了,我這人生就這脾氣,不愛討官做,我能有今天這個樣子也光宗耀祖了,祖祖輩輩幾十代到了我能當上七品縣官,組織上已對得起我了,我也心滿意足了。我趙山泉依然時刻聽從黨的召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還怕去那個外經委嗎?我也知道我為南山縣人民的利益得罪了上級,我覺得這並不醜,我感到自慰,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種紅薯。上級不理解我,隻要南山縣八十萬人民理解我也就心滿意足了。”趙山泉帶著一種情緒,越說越激動,說著說著他的眼圈紅了,眼眶盈滿了淚水。

周傑連忙搖搖頭:“山泉同誌,你太輩了,要吃虧的。你千萬不能這麼想,你這樣想是與你自己過不去。”

趙山泉抑製住內心的感情,不想與周傑再談下去了,他說:“周書記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告辭了。”

周傑說:“山泉,你要想開點,別與自己過不去、,你想好了告訴我一聲,我還是陪你去地區跑一跑。當今這社會就是這樣子,也是沒法子的。我這是為你好,我橫豎也就這個樣子,我要拚命推你上。”

趙山泉說:“謝謝!你的心意我領了。“

周傑說:“你愛人的病現在怎麼樣?已到晚期不好治了,也要盡心盡力治,錢的問題你自己不好說,我出麵去說。這一段時間你要抽空多陪陪她,她能在這個世上的日子大概不會長了。”

趙山泉說:“謝謝!”說完轉身走了,一走出房門,眼中的淚水刷地湧了出來,他趕快掏出手絹擦幹,以免在別人麵前失態。

趙山泉重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感到不久將要離開這間工作了六年的辦公室,有些戀戀不舍。他下意識地清理起抽屜來,把密件一份份地理好,以便由秘書交到保密局去,又把無關緊要的文件、講話及報刊清理在一邊,交政府辦公室處理。在清理時他再次翻著在保密夾中的一封信,這是一封不平常的信,這是一封不能放在家裏給妻子看到的信,這是昔日戀人謝麗芳在他與陳娟結婚時寫來的一封訴說痛苦思念的信,也是謝麗芳給趙山泉最後的一封信,他一直保留著。趙山泉抽出信紙,仔細地瀏覽了一遍後,感歎地笑了笑,然後付之一炬。

趙山泉從縣政府出來,讓司機把車開到鄉下去了,他想下去了解了解當前農業生產情況,又因心煩想下去散散心。他跑了三個鄉鎮,發現幹部們都不在幹事,而在議論人事變動,其中也議論到趙縣長調地區外經委的事。趙山泉見議論人事就心煩,把他們狠狠地批評一頓後連飯也沒吃就走了二

中午當他走進家門時,客廳裏已坐滿了人,都是自家的親戚。小姨子陳晚珍告訴他:今天找你的人特多,我對他們說,縣長出差去省城了,他們不信,一直等到十一點半才被我從門口勸走。我問他們找趙縣長有什麼事,他們都說是找你解決編製的。

趙山泉走進臥室放下公文包和茶杯轉身到客廳,很客氣地給他們發煙,加茶,然後坐到沙發上。來找他的一個是叔父趙福生,一個是侄女趙娜,再一個是嶽父陳傳仁。一見他們三人,他的心裏就明白了來意,都是來找他要編製的。叔父六十不到,他的一個兒子在公安局做合同民警已有十三年之久,一直因編製問題無法解決,沒有轉正。侄女趙娜是弟弟的麼女,財校畢業三年了,縣畢辦已將派遣證開到了縣土管局,隻因沒有編製,一直在家待業。嶽父的小女兒也就是趙山泉的小姨子,叫陳晚珍,因大姐長期臥床不起,十七歲就到他家做保姆,幫助大姐料理家務,內內外外全靠了陳晚珍,一幹就是六年。而今二十三歲了,也沒有個工作。前年趙山泉將她安排在節水辦做臨時工,因為大姐陳娟病情日益加重,她一走家裏就無人照管了。陳晚珍也知道這個家離不開她,她就沒去上班了。現在她見大姐已到結腸癌晚期,離開人世也沒幾多時候了,她想讓大姐夫將她安排一下,能否到大姐的單位農業銀行去,哪怕抹桌掃地都行,那裏是鐵飯碗啊。這種想法她早就有了,曾經試探著向大姐夫說過兩次,大姐夫沒有答應。她想讓大姐對大姐夫說,又覺得不好讓大姐出麵說,她怕大姐說,她還沒死,你就接班奪權:現在大姐也不行了,大姐夫又要調走了,她把父親找來要明著開口讓她去接大姐的班。大姐夫隻有兩個兒子,都讀大學去了,他們不需要接班。她也知道現在不興接班,但以此為由,讓縣長出麵還是可以照顧一下的。

趙山泉點燃一支煙,打開了話匣:“你們是不是聽說我要走了,一個個向我逼債來了。陳娟病在醫院裏,不知還能活幾天,我也可能要被攆出南山縣,你們怎麼就不能替我想想,而要來趁火打劫,我受得了嗎?是的,我是一縣之長有權有勢,但沒有錢,全縣幹部吃飯問題都難以保證,我走了心裏實在難過。你們幾個親戚的問題我也因為口袋裏沒有錢,無法解決,我實在對不住你們,能否請你們原諒?”短短一席話說完了,一支煙也燒成了煙蒂。

趙山泉說完後,空氣一下子凝固了,聽得出每個人的心跳。過了一會兒,叔父趙福生開口了:“山泉侄兒,你目前的處境我們也知道,我們的心裏也不好受,你這棵大樹一倒,我們就沒指望了。怪隻怪你的這些親戚太窮了,太不中用了,不能替你分憂,反而給你添麻煩,我們也是沒法子了,不找你找誰?我勸侄兒一句,現在當幹部的有幾個人馬列,官當得越大越邪乎,你沒聽說有好多高幹子弟做生意都發了,好多高幹子弟出國定居去了,舊社會一把洋傘遮一屋人,今天誰不是這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朝中無人莫做官啊!為什麼有人要擠你,為什麼要把你調走,一句話你沒有後台,沒有背景。現在聽說你將被人趕走了,但你還沒走,有權不用過期作廢。過去幾任縣長不也是趁自己調走未走之際,簽字批條解決一些遺留問題。侄兒,你就學著一點吧,給我們把編製問題解決算了吧!讓侄兒、侄女們一輩子也記得你,將來做牛做馬也要孝敬你。我也實在是沒有法子了,你一走,你小侄兒的問題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叔父趙福生說完“咚”的一聲跪在地板上,雙掌合攏向趙山泉拜著,一邊說:“侄兒,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趙山泉起身扶起叔父,心裏難受得直想哭。他知道幾年前為了小侄兒能在派出所幹合同民警,叔父花費了五六千元。已經幹了十多年了,現在還是個合同民警。雖說行政編製早就凍結了,但上麵打招呼辦了的,縣主要領導子弟也搞了不少,隻是對外保密罷了。想到這裏,他心中有愧,他實在無法拒絕白發蒼蒼的叔父,他沒有勇氣立馬傷害他的心。於是他在小侄兒的關於要求解決編製的報告上簽下“同意,在自籌經費中解決”字樣。叔父趙福生哪裏知道,公安局沒有創收職能,哪來的自籌資金,局長手中已壓著四十多份這樣的簽字報告,沒法解決。然而叔父十分激動,顫抖著把簽了字的報告認真地疊好,放進日袋裏,就要告辭離去。趙山泉留他吃飯。他說:“有這幾個字,比吃飯還飽哩。”說完轉身走了。

侄女趙娜見叔爺的問題解決了,既喜又憂,正想開口說話,不想趙山泉先發製人。他說:“趙娜,你的問題不隻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像你這種情況全縣有二十多人,因編製沒解決,而至今未能上班,我想最近開個編委會,統一研究一下,分期分批解決,好嗎?你也二十多歲了,也要替伯伯想想,不要把我太為難了。”

趙娜說:“伯伯,您當縣長也難,何況我們縣太窮了,每年要向外借錢發工資。但我的問題也是個實際問題,我都二十多歲了,沒有工作,連朋友都不好談,你關心侄女一下吧,在研究的時候把我作為重點對象解決算了。”

趙山泉說:“趙娜你就不要再說了,你的事我放在心裏。”

趙娜說:“伯伯,您總是說把我的事放在心裏,可總不能解決,您這一次不給我解決我就不走了,幫你做家務混口飯吃。”

趙山泉心裏很煩,侄女這麼逼他,他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說:“我從來沒趕你走過,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很累,我需要休息。”說完後轉身走進臥室“砰”的一聲反關上房門,把侄女、嶽父晾在外麵:

趙福生懷裏揣著侄兒趙縣長的批字找到了人事局、編製力、,高興得了不得。一邊給男同誌發煙,一邊給女同誌發糖。他原來在縣政府行管局工作,幹的是門衛,認識的人還不少,逢人就嘮叨個不停:“孩子的問題解決了,孩子的問題解決了,這下子我就安心了。”管編製的洪科長對趙福生說:“老趙,你的報告光放在這裏,待我們開編委會集體研究後就給你辦,你先回去吧!”

趙福生高興地說:“好,好,你們一定幫著給辦下來,縣長已簽字了,沒有間題的,辦好了,我接你們上高級餐館喝酒。”說完卑躬屈膝地走了。

下午趙山泉赴泰天賓館接待一個美國財團駐中方代表,洽談獨資創辦火力發電廠項目。南山縣石煤資源十分豐富,趙山泉早就想建一個火力發電廠,苦於沒有資金一直不能實現,現在有人來投資了,趙山泉以最優惠的條件吸引投資者。經過一下午緊張洽談,簽訂了意向性協議書。這個項目如果成功,它肯定是南山縣經濟發展的新的增長點,要知道電是製約南山縣工業發展的瓶頸啊!這是趙山泉半年來努力的結果,他感到心情十分愉悅,一切煩惱已煙消雲散。

當白色桑塔納停在縣政府五號宿舍樓下的時候,十多人一齊擁了過來,一片嘈雜聲。“趙縣長回來了!趙縣長回來了!”看來這些人已在這裏等了許久許久。秘書小鄧下車擋駕,也無濟於事,他們大多數是為子女就業要求解決編製的。人群中有人說:“趙縣長你出來,你今天躲不過去的。”接著就是一片附和聲。趙山泉剛才的好心境被這些群眾吵鬧得蕩然無存了。他無奈走下車,對大家說:“大家有什麼事,我們去辦公室談好吧?”說著他便轉身向宿舍樓前麵的政府辦公大樓走去。他知道這十多人一下子擁到家裏,還不鬧翻一河水。秘書小鄧打開縣政府二樓會議室,讓來訪群眾進去了。辦公室主任孫大明也趕來了。孫大明問:“大家找趙縣長有什麼事,現在大家可以說了,一個一個說好嗎?”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率先開口:“趙縣長,你前年就答應給我小孩辦編製的,你還說叫我隻找你,現在聽說你要走了,我就來找你了,你今天不給我解決,我就不走了,一縣之長,說話要算話,不能賴賬。聽說你已為你侄女簽了編製,不知是真是假?”這個婦女叫郭細先,城關中學的教師,丈夫也是個教師,七年前患癌症,為丈夫治病最後落個人財兩空,丟下二女一男。加上小男孩因小兒麻痹症下肢癱瘓,她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小孩艱苦度日,好不容易熬到如今。長女見家庭困難,十八歲就嫁給一個個體戶。次女讀書成績很好,做母親的省吃儉用,東借西湊,供她讀完初中,再也沒能力供她讀高中了。那年她女兒分數達到了重點高中分數線,中專不錄,因為南山縣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為了確保高考升學率,超過一定分數線隻能讀重點高中,不能讀中專,這就作難了一些好成績而又讀不起書的窮孩子的父母們。郭細先家中實在太貧窮,供不起孩子讀高中,好說歹說,四處求情,好不容易錄到地區財校學審計專業,可畢業後要自找門路。一個窮教師,一個老寡婦,到哪去找門路,隻好找縣長。縣長見她的情況也實在可憐,答應待縣財政有些好轉就給她解決問題,這不,一拖就拖下兩年。

趙山泉待郭細先說完之後,隻感到一陣內疚,給侄兒簽編的事怎麼傳得這麼快。然而這又是事實,他無言以答,隻好回避。他說:“郭老師,你的情況特殊,我原來確實也答應過你,這樣你把報告拿來,我給你簽了。”郭細先喜出望外,趕忙從內衣掏出已疊得整整齊齊,邊兒又磨破了的報告遞了過去。趙山泉在上麵簽了和給侄子簽的一樣的意見。

人們安穩了片刻後又吵嚷起來了。有的說:“你給她簽,也得給我們簽。”有的說:“趙縣長,你就是不聰明,做了好事有好事在,你走了人們念你,不做好事,人們恨你。”有人說:“你老婆病了,也許是因為你趙縣長積德太少了,你多做些好事,你老婆的病就會好起來的。”趙山泉聽到這些閑言碎語,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裏。麵對這些確實有實際困難的老百姓,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此時他想到,他的前任縣長調走時一下子批了一百多個編製,自己為這些困難老百姓解決些實際問題何嚐不可。何況大多是符合政策的,隻是苦於這幾年縣財政困難一直壓著未批罷了。這時他拉過孫大明耳語一番,叫孫大明讓來訪群眾一個個到縣長辦公室去。經過大約半小時的談話,十幾個群眾先後走了,他們所帶的報告都讓趙縣長簽上了相同的字樣,這時趙山泉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忙撥通人事局長的電話,向他發布指示:一是今天所簽署的意見全都壓住,待集體研究再辦理。二是縣委常委會上有個意見,鑒於人事變動期間,一律停止審批編製,讓他向群眾解釋。當他做完這一切之後,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心中陡然滋生出一種解脫與負疚的矛盾的情緒,攪得他十分痛苦,好一陣而不能自拔。

這一著倒也靈光,自己給自己解脫了。第二天又有成群結隊的人來找趙山泉,趙山泉說:“常委已經有了意見,可能知道我要走了,一律停止審批編製,我已經批字的也停辦了,沒辦法。”大家聽了這話,誰還願意與這個即將落難的縣長為難呢?

趙山泉這些日子忙內忙外,晚上還要去陪伴陳娟,感覺很累,眼發花,頭發暈,好像要病倒了。

大腹便便的周傑走進縣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分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薛斌、組織部長江夏和幹部科長達奇早巳等在那裏了。他們見周傑來了,連忙站起來迎接。薛斌說:“周書記即將榮升地委副書記,這是我們南山縣的榮耀,南山縣自解放以來還沒有直接提升當地委副書記的,您是第一個哩,工作時您是個書記,工作外您是老哥,這些年我們給您賣命,可別忘了關心我們這些下級啊!”

周傑喜笑顏開,隨口甩出一串髒話:“你這個鳥人說的麼鳥話,我什麼時候不關心下級了?我不關心你,你還能當這個副書記。江部長你說是不是?”

江夏笑口逢迎:“那是真的,前年提你薛斌當副書記,惹得不少人有意見,周書記給頂著。”

薛斌說:“周書記對我薛斌沒得話說,啞巴吃湯圓心裏有數,這些年我是沒日沒夜拚命幹,還不是報答您老前輩,孝敬您老前輩。”

薛斌原來是桂花鎮黨委書記,那時三十九歲年紀,工作潑辣,頭腦靈活,辦事有氣魄,在南山縣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他在桂花鎮當黨委書記兩年就把工業產值和糧食產量上升到全縣第一位。旅遊景點建設也拉開了架勢,他采取招工集資法,招收職工一百人,每人收五千元集資款,僅這一筆就集資了一百萬元。他采取建築工程隊帶資的辦法破土動工建設旅遊風景區就有三處,即桂花風景區、白馬寺風景區和石林風景區。他的功績一下子在全縣乃至全區造成轟動效應。工業產值和糧食產量是無法可查的,而旅遊景點建設則是有目共睹的。一時,縣裏組織到桂花鎮開現場會,地區組織縣長到桂花鎮參觀。在那年全縣三級幹部會上,周傑給薛斌高度的評價,他說:“薛斌同誌人年輕,有魄力,他是經濟大潮中摔打出來的新式幹部。振興南山縣需要十個、一百個薛斌式的好幹部。”不久,周傑就將薛斌破格提拔到縣委任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在研究薛斌問題時常委會上爭議很大,最後還是周傑一句話拍板r。他說,看待一個幹部要看主流,看實績,不能抓住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薛斌同誌闖勁大、氣魄大、功績大,這樣的幹部在改革開放的今天應予以重用。關於薛斌提拔任用的報告報到地區沒幾天就批了。然而,沒出三個月,桂花鎮就露餡了,旅遊景點工程全線停工,四處賒的石頭、紅磚、水泥、鋼筋因沒錢付,討賬不離門,鎮政府的門幾次被討賬的封了,因招工收集的資金用完了,那些渴望到旅遊景點上班的少男少女們看見他們的希望成了泡影,鬧到鎮政府要工作,不給工作就要退錢。鎮上有一個普通幹部說:“這些都是薛斌搞的,你們要找就到縣委找薛斌去。”於是一百多人就搭車擁到了縣委大樓。薛斌見勢,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周傑出麵解的圍。周傑說:“桂花鎮集資搞旅遊是件好事,每人五千元桂花鎮應該認賬,這一點請大家放心,爭取讓他們早點退給大家,我給大家當靠山,行不行?”大家見縣委書記出麵了,也就不好多鬧了。薛斌因這筆事一直在全縣幹部群眾中樹不起威信來,現在事過三年,人們似乎把他在桂花鎮搞的那些事淡忘了。不過那退款的事還沒有結束,間或三五成群的來縣委辦公室找薛斌要錢,弄得縣委辦公室很不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