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遙遠的青砂器
在家鄉蔚州的語係裏,“鍋”、“盆”、“碗”等與生活緊密相關的詞語常常掛在人們的口頭上,甚至進入一些固定的俗語中表達著一種別樣的寓意,例如“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把人家的糕盆也端了”等。而在實際生活中,這些炊具更是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許多時候其內涵已遠遠超越了單純的實用意義,而融入了更多傳統文化的因子。蔚州人遷居必要請先生看工夫,擇良辰吉日。更為特殊的是家俱物件在遷居活動中隻是作為配角,黑不溜球極其普通的鍋卻堂而皇之地成為主角,家鄉人把這稱做“過鍋”,也就是把原來用的鍋按時辰搬到新居,“搬家”也便完成了。由此可見“鍋”這類炊具在家鄉人心目中的位置。
新成立一個家庭,置辦鍋碗瓢盆是不可缺少的一項內容。在蔚州,除了鐵鍋之外,蔚州砂鍋、砂吊、砂壺是必不可少的。記得小時候,人們生活都很清苦,炊具也極其簡單,一般家庭除了有一口大鐵鍋安放在灶台上之外,有的隻是砂鍋了,像什麼小鐵鍋、鋁鍋、炒瓢鍋、電飯鍋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在寒冷而又漫長的冬天,煨在小火爐上“滋滋”冒氣的砂鍋給人的溫暖和慰藉是實實在在的。它不僅給我的成長以必要的養分,而且也是清貧生活的一劑助推器,其間凝結的親情讓那個貧寒的歲月在記憶中剔除了寒冷而熠熠生輝。家鄉人把砂鍋稱作“砂鍋吊”,用它熬粥、煮菜,不變味不失色。砂鍋熬的粥,晶瑩剔透,色香誘人,香氣襲鼻。砂鍋煮的菜,也特別甘美,讓人隻看著就舌下生津。據說上世紀五十年代大煉鋼鐵時,各家各戶的大鐵鍋都上交煉了鐵水,等到撤銷大食堂時,許多地方“巧婦難為無鍋之炊”,而家鄉人卻憑著蔚州砂鍋吊避免了無鍋下米的尷尬。因此,家鄉人對蔚州青砂器的濃烈情感和熱愛是發自內心的。
二十世紀末我結婚時,人們的廚房已步入電器時代,電飯鍋、電炒鍋、電磁爐、微波爐已成為廚房的主角。不用說過去人家的大鐵鍋難覓蹤影,即便是小炒瓢鍋鍋底也出於電磁爐的需要由尖底成了平底。廚房的這種巨大變化其實正是國家麵貌可喜變化的一個真實縮影。而有兩件蔚州青砂器卻仍然安居於我家的廚房中:一個是小砂鍋吊,一個是砂藥壺。砂鍋吊的使用頻率自然是不高的,但卻又不可缺少。家鄉人對於婦女坐月子是極其講究的,初產後絕不可大魚大肉地海吃,而是以炒米稀粥就老醃菜熬豆腐為主,這樣清湯寡水的飲食起碼得堅持十天以上。而用來熬炒米稀粥和老醃菜豆腐的鍋則必須用砂鍋吊,妻子當年就是依靠砂鍋吊熬出的粥和菜的滋養度過了她人生的一個重要時期。而砂藥壺許多時候則會陪伴家鄉人的一生,那種中藥特殊的苦香味也會從人家的砂藥壺中不時溢出,維持人們髒腑失調的秩序。
近年來,我迷上了家鄉的曆史風物,對蔚州的民俗文化及文化遺存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閑暇時對蔚州窗花、打樹花、拜燈山這些名聞天下的民俗藝術做著一些淺顯的探究,對蔚州現存的古堡、古廟、古戲樓進行著一些田野考察,並將目光投射到廚房中的青砂器上:這種蔚州本土所產的傳統手工藝產品究竟蘊含著怎樣豐富的文化內涵呢?
據悉,英文裏的“中國”與“瓷器”是同一個詞,由此可見中國陶瓷文明在世界上的重大影響。事實上,陶瓷也的確是中華文明的發韌和代表。早在距今一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我們的祖先就發明了製陶技術。因此說是這種土與火的藝術掀開了人類的文明史應該一點都不為過。而在近些年來的考古發掘中,蔚州不僅發現了距今一、二百萬年的舊石器時代遺址,而且還發現了眾多的仰韶文化、龍山文化遺址,出土了大量的石器、陶器等珍貴文物,這都說明家鄉這片土地文明的步履中回響著中華文明的足音。而從這種背景上來看,蔚州青砂器一方麵是獨特的,它是蔚州這塊土地上孕育的一種與眾不同的民間工藝品,另一方麵它的這種獨特又絕不是遺世獨立,而是承接了中華傳統文明的血脈,是我國民族文化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
蔚州青砂器的獨特表現在材質的獨特上。蔚州西部是高低起伏的丘陵,那裏土地貧瘠,幹旱少雨,地廣人稀,但卻蘊藏著豐富的煤炭資源和黏土資源。蔚州青砂器就是以這片土地上出產的坩子土和煤炭為基本原料製作而成,因此它是蔚州所特有的一種民間手工藝產品。這種坩子土不比一般製陶用的黏土,一般的黏土溫度達一千二百度時會燒熔為玻璃質,而這種坩子土製作的青砂器燒製溫度往往可以達到一千四百度。因此蔚州青砂器往往具有薄、硬、巧的特點,深受北方民眾的喜愛。它的製作一般分為和泥、踩泥、製坯、上釉、燒製等工序。首先將坩子土及焦煤炭粉碎取磨,摻入適量的細砂,按一定比例加水和成泥,然後赤腳踩泥數遍,達到筋道異常為止,泥踩好後便開始進行製坯,一般由經驗豐富的師傅在輪盤上製做,製好的坯要迅速在純白土漿中蘸一下完成上釉的工序,接著便需要在陰涼處晾幹。燒坯是製作蔚州青砂器關鍵的一道工序,燒坯用明火燒,燒前先在煤窩裏布好一公分左右大小的塊煤,然後把預熱好的青砂器坯放在煤窩上,用籠蓋扣住,便開始用猛火燒,直燒到籠蓋發紅為止。這時挑下籠蓋,快速把砂器挑出,放在裝有鋸木沫的土坑中蓋住焐二十分鍾左右,然後取出後的便是發藍發亮的青砂器了。蔚州青砂器由於成分穩定、工藝簡單、形體小巧、結實耐用等特點,而遠銷京、津、冀、晉、蒙、遼等廣大的地區,明朝初年蔚州青砂器被人做為珍品進貢皇宮,受到皇族的喜愛,從此更是聲名遠揚。
我想,蔚州青砂器是獨特的,但它同時承接了中華文明的血脈。現在對於蔚州青砂器的產生曆史,存在著多種說法,有人認為其曆史達三百年,也有人認為其曆史已經六百年。事實上,和眾多流傳於鄉間的普通民間手工藝品一樣,它們是很少受官方重視的,也不會在正史資料中有隻言片語的記載,它們的工序和技術往往隻是一代代工匠口耳相傳的,因此硬要認定其產生年代是困難的。但我以為,做為一種普通的工藝並不複雜的手工藝品,蔚州青砂器產生的曆史絕不僅僅隻有幾百年。中國的瓷器技術到達唐宋已相當成熟,陶器技術就更早了,因此蔚州青砂器的產生曆史完全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如今我們其實可以從仰韶文化出土文物中的夾砂陶上看到青砂器的影子。隻不過蔚州青砂器做為一種普通的陶器,它產生於民間,流傳於鄉間,服務於百姓,多數時候其身上的實用意義掩蓋了它隱含的文化意義。人們視它為器具,工匠賴它以謀生,它隱沒在鄉間僻壤,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普通百姓一樣,命如草芥,是少有人去特別關注的。
在蔚州,暖泉的後澗、湧泉莊鄉的卜北堡村都曾出產青砂器,但如今隻有南留莊鎮白河東村還存在著一處青砂器的燒製作坊。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我終於有機會能夠零距離地在那裏感受蔚州青砂器的製作過程,去暢想它的前世今生。作坊不大,就位於公路邊上,幾間低矮的土房就是它的製作間,房前的土場院就有它燒製的爐台,一切看起來是那樣簡陋、破敗、散亂。但走入土房中,心中卻立即有一種震撼的感覺,在屋子裏,一件件製作成形的青砂器坯一排排一列列分布在那裏接受空氣的撫慰,而一個老師傅則正在輪盤前精心製坯。這一切都讓人恍如回到遠古的年代。而燒窯的過程更加令人震撼。那些衣著簡樸的師傅們在爐台的煤窩裏放好煤,然後將幾抱玉米稈均勻地散放到煤窩上,然後打開鼓風機,點燃玉米稈,熊熊的火苗便逐漸竄了起來。師傅們將晾幹預熱的青砂器放在煤塊上,接著用一個黃泥做的爐蓋蓋在上麵。不一會兒,爐內的火焰便穿過爐蓋上的火眼開始舔食幹燥的空氣。一個小時左右,爐蓋便被燒得通紅,這時師傅們用特有的工具挑下爐蓋,但見那一隻隻的青砂器火紅火紅,晶瑩剔透,像神話中的火葫蘆。師傅們放下爐蓋,快速地挑起這些“火葫蘆”,放置到一旁的一個放有鋸木末的土坑中,然後用爐蓋重新蓋上。十幾分鍾後,掀開鍋蓋,一隻隻發亮發青的青砂器便出現在我的眼前。觀看燒製青砂器的整個過程,感觸良多。這種現場感帶給我的震撼是任何文字或影像資料所不能比擬的。站在這個作坊的院子裏,麵對院子一側整齊擺放的一隻隻蔚州青砂器,我的思緒一度飛揚到幾千年前,我好像看到我們的祖先燒製陶器的場麵。將普普通通的土、水、火聯係在一起,創造了美麗的陶瓷文明,讓我們不能不為我們的祖先驕傲,不能不為我們中華文明的博大精深而自豪。
但令人擔憂的是,這家青砂器作坊也麵臨著生存的困境。一方麵是外部的因素。由於現代人廚房炊具結構的改變,使蔚州青砂器的空間在日益萎縮。加之成本費用日益上升售價偏低等因素,讓這個作坊疲於為繼。另一方麵,蔚州青砂器自身幾百上千年的一成不變也限製它空間的進一步拓展。這讓我想到了蔚州的另一種傳統手工藝品——大甕,正是由於上述原因早已火息窯停,一種數千年的文明隻能停留在文字中,這是令人痛惜的。
當然,蔚州青砂器作坊目前還在困難中堅持著,而令人欣慰的是它的現狀也正在受到當地政府及許多媒體的關注。在全國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背景下,我想做為一種古老的文明,做為一種民間文化產品,做為一種傳統文化的活化石,它理當受到各方的重視,能夠繼續健康地存活下去,讓我們在現代生活背景下能多一個與祖先交流的媒介和平台。我以為一方麵政府可以給予必要的政策扶持,另一方麵其自身也要進行一些必要的創新,以適應現代人審美的、實用的需求。具體來講,政府可以在蔚州青砂器的創新上占據主導地位,去邀請一些陶瓷等方麵的專家對蔚州青砂器的材料、外觀設計、包裝設計、工藝流程以及廣告宣傳等各方麵進行切實的研討,幫助蔚州青砂器完成其在新的曆史時期的華麗轉身,使其在原有實用性的基礎之上,增加更多的審美屬性,不僅能以質服人,更能以貌引人。另外,結合蔚州“文化立縣”的方略,可以考慮將蔚州青砂器作坊進行整體包裝,打造成一個旅遊、觀光性的互動項目,讓遊客參與進來過一把癮。必要時可以把蔚州青砂器作坊作為一種旅遊及文化資源整合到蔚州傳統民俗古堡資源中去。目前看來,這家青砂器作坊離蔚州重點的民俗古堡旅遊中心如暖泉還是遠了些,如果能夠搬遷或者恢複暖泉後澗的青砂器作坊,不僅能使這種傳統的作坊可以更好地融入到蔚州民俗古堡為重心的旅遊資源中去,進而豐富這種民俗古堡的內涵,而且對於蔚州青砂器的傳承來說也應該具有非凡的意義。
站在這座樸素的蔚州青砂器作坊的院子裏,麵對一隻隻整齊羅列的青砂器,麵對熊熊的爐火,我的心情一時難以平靜。青砂器,遙遠的青砂器,從遠古一路走來,承接了中華文明的精髓,滿含著我們祖先深情的目光,承載著家鄉人生活的煙火氣息,我期望它能夠在傳承曆史文明的同時不斷融合新時代的精神,滿足當代人的審美及實用需求,最終以一種嶄新的麵貌出現在世人麵前。
(發表於2013年3期《遼河》)
行走暖泉
暖泉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它的名字,這個名字在我少年時期曾做為一所初級中學的定語而充滿著我的記憶空間,那所中學曾經每年都會考取為數眾多的師範生和中專生;熟悉它的名聲,隨著它步入中國曆史文化名鎮的行列,全國有越來越多的目光開始關注它,從而有越來越多的觀感和評價充斥在各種媒體上;熟悉它的特產,暖泉糊糊麵、暖泉粉坨、暖泉豆幹甚至暖泉的大餅近些年來都走進縣城遠銷外地;熟悉它的人文景觀和掌故,它擁有建於元代的王敏書院,有至今保存較為完好的明清古建築群,有獨具一格的民俗表演打樹花,有溫暖清澈的暖泉水……但當我直視它的時候,我卻感到了一種陌生。雖然,我曾經有好幾次從它的縱深處穿過,但也隻是在它的小吃攤前吃了幾碗粉坨而已;雖然,去年秋天我還隨作協采風團在那裏逗留過半日,但也隻是走馬觀花,遠遠談不上深入。我熟悉的其實更多的還是它遠播的名聲,是籠罩在它頭頂的諸多耀眼而虛幻的光環,是紙上的暖泉,陌生的倒是暖泉這個實實在在的地方本身。
因了這熟悉和陌生,終於有了這次暖泉之行。同行的是小女,我很想讓她也感受一下暖泉濃濃的曆史和文化氛圍。不用找車,就坐公交車去,就完全將自己當作是一個暖泉人,像是走親戚或者回家一樣。
車出縣城西關,穿過國道,駛上直通暖泉的水泥公路,兩邊是黃綠相間的農田,一二村莊時不時從莊稼和樹木的掩映環繞間一閃而過。沒有牧歌,但田園的情致還是濃鬱的。麵對這些景象,女兒不時地發出一陣歡呼,引得車內的人一片注目。也難怪,如今不光像我這樣的成年人患上了城市封閉症,孩子更是這樣,平時禁錮在學校和家庭的書桌上,簡直快成考試的機器了。這讓我感到,帶她出來是對的。
半個小時後,我們就來到了暖泉的大街上。暖泉其實由三個村子組成:北官堡、中小堡和西古堡,其中西古堡以保存了較多的明清古民居尤其受人矚目,也是暖泉之所以成為中國曆史文化名鎮的主要因素。暖泉的街道極不規整,窄窄的斜斜的,極其隨意,鎮中心的開闊之處也是平日暖泉的物流聚散中心,分布著不少菜攤及小吃攤子,暖泉粉坨的攤子就設在那裏,一溜長凳排開,吃客幕天登地而吃,稀溜稀溜的吃聲便混著雜亂的市聲不時傳來。
其實,暖泉幾個堡子的街道還是很規整的,像西古堡的街道就不僅規整而且還頗具匠心。我想暖泉曆史上應該是先有村而後有鎮的,鎮做為一種行政建製應該是後來的事,其原意中我想市、集的含義應該更多些,就像蔚州八大鎮,其實原來就被稱為八大商業集鎮,是長期自然形成的百姓買賣物品的市集,正是出於市集的需要,住的人多了,才最終形成了鎮。暖泉也應該是這樣,先有了村堡,然後在村堡之間的開闊之地形成市集,形成商鋪,蓋上民房,最終將村堡連起來成了一個鎮。也正是由於這種形成原因,所以便少了規劃,多了隨意,最終成為如今這種布局。
決定先去西古堡。從暖泉的中心向西南,是一條斜街,斜街的起始處便是王敏書院,如今還留有一處涼亭掩映在參差不齊的民居間,涼亭內據稱有八角井,涼亭北有逢源池,是暖泉水源所在,暖泉水正是由逢源池冒出而經涼亭內的八角井流到南麵的洗衣池,然後穿街過衢一路遠去的。逢源池如今卻被鐵門鎖住,隔門窺視,能看到池內覆蓋著綠藻垃圾的一汪池水,與心中那個“半畝方塘一鑒開”的池塘相去甚遠。斜街上充斥著一種村鎮濃鬱的生活氣息,閑坐的、推車的、行走的、叫賣的,所以斜街不僅僅是一條路,確切點說應是一條生活的路徑,每天不僅承載著遊人的腳步,更承載著當地居民或鹹或淡或喜或憂的日子。斜街兩側的房屋參差不齊,新舊混雜,古老氣息與現代氣息相互映照。不時地便會有一兩處古樸的民居在現代磁磚貼牆紅瓦蓋頂的新居中突兀出來,依然齊整的已披拂著一層土色的磚牆,屋頂上呈曲線波浪形的筒瓦,屋脊上默守的獸頭,還有屋簷處種種圖案的磚雕,都在展現著一種高度精細的建築藝術。
沿斜街前行不久,我們便來到了西古堡的北門,堡前是一座木質的牌坊。西古堡隻有南北二門,門的開向卻並不向南北,而是麵東而開。磚砌的堡門雖然被時光寫滿了滄桑,但卻依然堅挺,入堡門後並不是村堡,而是一處甕城。甕城自春秋產生後,數百年來一直被廣泛運用於中國的城市防禦上,但村莊而有甕城,我想必定是極少的,這也是西古堡的一大特色。進甕城後再穿過一南北向的門洞後便是西古堡的南北大街,筆直。甕城上現仍存有一座城樓,但已破敗不堪,不僅門窗皆無,而且屋頂也危乎其危,以另一種形式在述說著時間的滄桑。
穿過村街,在村子的南頭便是西古堡的一處主要景觀地藏寺。該寺奇就奇在其精巧的布局上,它就建在西古堡的南甕城內。在甕城極其有限的空間內,以地藏寺為主體,因地製宜,還分布著古戲樓、觀音殿、馬神廟、三義殿、奎星閣等眾多的建築。由村街穿過磚石砌就的古門洞,正對的便是建在甕城南牆根的古戲樓,戲樓東是廟堂,穿過戲樓西一座雕花磚門樓便是地藏寺。地藏寺為一天井式的兩層建築,主體借助甕城的城牆體,底層建有12個全磚鏇窯洞,造型仿北魏風格,內部為地府十八層地獄的布局,現屋存景廢。天井東北角挖進去一個狹小的內式樓梯,由此可上二層。二層正麵主殿是地藏殿,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薩。東西兩側偏殿為十殿閻君殿,南麵則是鬼王殿。東、西兩角處分別有鼓樓和鍾樓。
地藏殿東有一南北向狹窄過道,由此穿過,又是別一番天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觀音殿,觀音殿的下邊正是西古堡的門洞,觀音殿便正對著西古堡的南北大街,由此撫牆北望,西古堡的街景房屋曆曆在目。由北門進入觀音殿,是三座菩薩像,分別是觀音、文殊、普賢,兩側分布著黑石雕就的十八羅漢,轉過去又是尊坐北麵南的觀音像。由南門出來,便可清晰地看到甕城內的古戲樓,據說過去戲樓唱戲時,西古堡的有錢人家便是坐在觀音殿前看戲的,真真一覽無餘,連底下的觀眾也盡收眼底。與觀音殿毗鄰的是三義廟和馬神廟,分別供奉著劉、關、張的像以及馬神的像。東麵的側殿供奉的則是千手千眼觀音的銅像。
馬神廟東是一條磚砌的石階路,向東拐南沿城牆一直向上,便來到了奎星閣。奎星閣其實就建在西古堡的南門城樓上,這裏是南甕城的至高點,也是西古堡的至高點。從這裏看,西古堡的布局結構及建築極為清晰。站在奎星閣上一覽無餘地看南甕城的戲樓寺廟,更能體會到古人的匠心和寺廟建築的結構之妙。在僅有數十米的城牆上,因勢築屋,因地製宜,多種建築集於一牆,而且相互之間的連接也極為巧妙,“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殿”,這種理念極好地被南甕城的建築構局體現了出來。而且這些寺廟建築在藝術上也具有高超的技巧,大到屋宇的整體設計,小到一塊磚雕木刻,都體現著一種獨特的藝術思想和精細的工藝。僅就寺廟屋頂的瓦來講,其形其狀就異彩紛呈。古戲樓的屋頂是波浪形的卷棚頂,有一種曲線之美,地藏寺觀音殿、三義廟的屋頂則是懸山頂。一廓之內,數步之間,建築風格各異,建築構思不同,外在形製有殊,看上去真的很美。這一點,連小女也看了出來,極為讚歎。據稱,西古堡的形製呈“國”字型,一街三巷,城牆根留有更道,某巷中有官井一口,成為國字的點睛之筆。如今雖然城牆坍塌,建築多有毀者,但也還保留了許多,從而能以古戲樓、古寺廟、古城堡、古民居之勝不僅在蔚州獨占鼇頭,在全國也脫穎而出。
從地藏寺出來,我們步入西古堡的正街。正街上有人在行走,有雞在覓食,有豆腐坊在作業,有老人蹴在那裏閑聊,還有一家在辦喪事,一派悠閑的鄉村生活圖。我們步入了有名的九連環院,這些房屋都為明清的古建築遺存,至今也還住著許多居民。高大的磚木結構的門樓,門樓上精心雕刻的各種圖案的木雕磚雕,三進三出的院落,都在向我們述說著時光的滄桑和俗世的平和。
離開西古堡後,我們沿著鎮街前往位於鎮北的老君觀。老君觀在砂子坡村的最北端,始建於金代泰和年間,原是金國四太子的前哨行轅,後改建成道觀。我們通過陡立的二十七級的台階才來到了觀前的廣場,廣場的南端是一座古戲樓,北端便高高雄居著老君觀的山門。這裏地勢極高,是一處凸起的土崖,站在這裏,向南可以俯視暖泉鎮的全貌。古人建廟,一般極重風水,大都選取奇崛靈秀之地。我想老君觀建於高崖之上,一是由於它的前身是行轅,故有軍事上的考慮;二來據稱此地依地貌占據著一條龍脈,老君觀的位置正處於龍頭之上。我們沿石級登上老君觀的山門,但見迎麵是繪有一幅太極圖的影壁。由此進去,正麵是三清殿,左右兩廂分別是祖師殿和財神殿,觀東西兩角有鼓樓和鍾樓。由三清殿側麵的過道來到後院,又是別一番洞天。正殿是真武殿,左右兩廂分別是窯神殿和文昌殿。真武殿前有一棵古樹,名紅豆樹,是一棵奇樹,奇就奇在其樹枝都是三個杈。我們進觀後,觀中的主持跟了進來,介紹說此樹已有七百多年曆史,其樹枝的形狀正暗合了道家“一化二,二化三,三化萬物”的理論,並說三清殿的壁畫極為珍貴,繪的是太上老君九九八十一化身圖,此壁畫全國罕見。道觀麵積並不大,遊覽之餘,與主持站而論世,談及道觀沿革、道教興衰、人世冷暖、社會弊端,主持滔滔不絕,見解獨到,不禁令人心生感歎,看來,出家並非與世隔絕,反而會由於其所處的獨特位置而擁有一種常人無有的認識,而宗教本身雖然有迷信的成分存在,但卻並不僅僅等同於迷信,而是一種披著迷信外衣的哲學思想,消極與積極共存,關鍵是我們對其如何取舍。
時已正中午,太陽位中天,我們告別了主持,離開老君觀前往暖泉的中心廣場。既然來到了暖泉,不嚐嚐暖泉的粉坨豆幹是說不過去的。穿街過巷,我們沒有全走來時的路,而是走入廣場西的一條巷子,從那裏可以清晰地看到暖泉書院的涼亭,涼亭南麵還有一方池塘,有不少婦女在池邊洗衣。穿過池塘東北一角門,我們便又來到了廣場。在一個粉坨攤前坐下,要了兩碗涼粉,幾塊豆幹,體味著暖泉粉坨的酸、辣、爽,也體味著暖泉的飲食文化。吃過之後,我們又到廣場邊的小飯館吃了點蓧麵卷。暖泉的飯館並不多,而且都不大,環境吵轟轟的,飯菜種類也極其簡單,遠遠談不上什麼特色。
近些年來,隨著暖泉獲得越來越多的殊榮,其名氣也日益大了起來。尤其是在其位列中國曆史文化名鎮之後,更是被人形容為塞北的“周莊”,來遊曆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其中有專家學者記者作家,更多的還是那些膩於旅遊勝地的城裏人。專家學者看重的是存量眾多的古民居建築,擔心的是這些古建的保護,而普通遊客則更著眼於暖泉的現實,所以對於暖泉,有人欣賞,有人驚歎,更有人大呼上當,以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這都屬於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欣賞角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訴求,故觀感迥異是可以理解的。但暖泉的確麵臨著一個保護與發展的問題。我曾看到過一份西古堡旅遊景區尋求投資開發的項目簡介,在這份估算投資近億元的工程項目中,我看到有街巷鋪石硬化工程,有給排水工程,有古建修複及新建改造工程,有居民搬遷工程等,可謂投資巨大,工程繁雜。但我不知道將古堡保護放在經濟發展之中的策略上到底會給古堡帶來什麼。在這個經濟社會中,“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是被廣泛應用於各個領域的,文化更多時候成為經濟的奴仆,看似花枝招展,實為不倫不類。江南的周莊、同裏目前就因過度的旅遊開發而呈現著這個問題,暖泉應步其後塵嗎?而且做為一個古村落,絕不僅僅隻是一種古建築遺存,還有生活在其中的人們,以及他們的生活方式、生產方式、風俗習慣,這是一個整體,為了保護物質的建築而忽略這些民俗保護的作法是不可取的。
站在午後暖泉的廣場上,麵對古鎮來往不息的人流,聽著古鎮的市聲,我的思緒屢屢奔走在現實與遠古之間。坐上客車的一刹那,回首暖泉,心中忽然希望暖泉就這樣默默地存在下去,不要什麼這稱號那名譽的,剔去了加在它頭頂上的那些虛幻的光環,其實,暖泉就是暖泉,暖泉還是暖泉,一個充滿著生活氣息的極其世俗的既有文化遺存的閃光又有垃圾有塵土有汙垢的原生態的塞外小鎮。
金河口
金河口是一個村莊的名字,也是一個景區的名字。村莊位於小五台山麓,景區便在村莊東麵。村邊有一條河,由小五台峽穀流出,名字就叫金河。金河的名字由何而來?不知道。是因為河畔有金礦嗎?顯然不是!是因為河床或河水的顏色嗎?像雲南的紅河,還有我們的母親河黃河,都是因為河水攜帶上有色的土漿而得名的。但金河好像不是這樣。站在小五台山麓,站在那條伸入到大山體內的峽穀前,河水就這樣清清涼涼地流了出來。河水絕對不深,水底的黑白石床都清晰可見。如果河水不是流動的,那麼我相信你一定不會感覺到水的存在。“皆若空遊無所依”,柳宗元這樣來形容小石潭水之清澈。隻可惜金河裏沒有魚,但沒魚的金河水完全像有魚的小石潭水那樣清澈。
已經是五月了,這裏的人們常說金河口是夏季避暑的好地方。每到六七月份,便會有遠遠近近的遊人趕到這裏,進入到金河口景區,休閑避暑。山外的世界那時往往是烈日炎炎,酷熱難耐,金河口內卻依然是一個清涼的世界。但五月的金河口能有六七月盛夏的那一份景致嗎?五月的山外原野,還是一片土黃色,禾苗還沒有出土,野草還沒有瘋長,樹葉還在枝頭伸展著自己的腰身。桃花、杏花倒是開過了,但開過花的桃杏樹卻仍然一副枝幹嶙峋的樣子,葉片還縮在樹體內做著春夢,隻露出一半臉,一副不願意被驚醒的模樣。但我還是來了。“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這是歐陽修幾千年前端坐醉翁亭麵對琅琊山的感觸,我想,這或許也應該可以做為金河口景致複雜多變的注解吧。
現在,我已經站在了小五台山麓,站在了金河峽穀前。抬頭仰望就是巍峨聳立高入雲端的小五台山。一個人,隻有站在山的跟前,隻有近距離地用目光觸摸龐大的山體,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山的偉岸、山的雄壯、山的風骨,也才能真正體味到人的渺小。否則,無論你依靠怎樣的現代攝影或攝像技術,都不能如此深入而感性地認識了解一座山。正是早晨的時光,太陽正站在天邊揮動畫筆塗抹著山的輪廓,為山體鍍上一層亮金色,從而使山體更加陰沉而深邃。沿石階路來到峽穀入口,便看到清涼的金河水正從容地從小五台峽穀中流泄出來。河水曲折而清淺,讓人心生一種柔情,山似乎也因這水而立改了那種肅穆,表現出一種雄壯的溫柔來。峽穀曲折而幽深,極窄,兩邊是壁立的刀劈斧斫般的山體,峽穀中的路間或是曲折迂回地分布在河中間的碩石,間或是河畔的沙路,間或是嵌在石壁上的鐵梯,一步一景,一景一路,步步不同。進入峽口後,在大山的蔭蔽下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會兒,前麵豁然開朗。峽穀依然狹窄,但走勢卻變為正東西向,從而使上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泄下來。是傾泄,陽光就像決堤的河水那樣飽滿地從頭頂流泄下來。澆在了兩邊陡峭的山壁上,山壁馬上被鍍上了一層金色;澆在了穀底的金河上,金河水便立刻生動起來。穀底山石起伏張揚,滿河的水便也隨之起伏動蕩,蕩漾出一片碎鱗樣閃爍的金黃。一時間,水影、光波交相輝映,使我們籠罩在金色的暈圈裏,金河成為了一條實實在在的流金的河!至此,也方明白金河名稱之由來。
沿著小五台峽穀,時而順河而行,時而跨河而過,時而離河而登繞於石壁間。耳邊是河水或輕或重的流淌聲,兩側是形態各異鬼斧神工的崖壁,崖壁上是綠意盎然的野草,間或還有正在盛開的山桃花,麵前是曲折狹窄的峽穀,頭頂則是藍而深邃的一線天空。陽光暖暖的,時而澆泄下來,灑滿金河;時而被山體阻擋,釋放出大山的陰鬱。峽穀中有風動石,高大及屋,形狀不規,與地接觸麵小,看似懸浮,據稱大風過後,會搖擺不止,但五月的峽穀,風和日麗,縱名“風動”,又哪能動得;峽穀中有蛤蟆石,由山體旁逸而出,像一巨大的蛤蟆引首低就,欲飲金河之水;峽穀中有仙睡石,依靠山體,長兩米左右,中間凹陷,樣似睡榻,傳仙人曾在此休息;峽穀中有鎮妖石,巨圓型,顏色黝黑,爬踞在峽穀中央,使河水繞道,道路環行,其下有一方潭水,題名“鎮妖”,可是鎮此潭中之物?峽穀中有泉名迷,不與金河同源,而是由右側峭壁之下汩汩而出,其水彌清,其味甘甜,取而飲之,蕩滌五髒六腑之濁……
行行複重重,十幾裏金河景區的峽穀走完,遊興仍濃。這一段的峽穀,既是小五台峽穀的入口,又是小五台峽穀最狹窄最險要景致最美最奇的地方,再往裏走,山體便向兩側撇開,眼前開闊了起來。開闊之處原有建於元代的金河寺,可惜在清代就已損毀,隻留下一些殘碑斷垣獨守著清寂的時光。
北部一脈山嶺,青鬆翠柏滿坡,原建有金河寺的塔林,至今還保存著四座佛塔,石塔無言矗立,給這峽穀增添了一縷人文色彩。去塔林是沒有規整的道路的,隻有一條狹窄而陡立的伐木者踩踏出的小路,眾人在猶疑了一陣之後,還是相扶相攜著攀爬了上去,在半山腰是有一座佛塔的,而另外三座卻還矗立在更高的山巔,那裏山勢更加陡峭,幾乎沒有道路,於是大部分人退卻了,都在半山的鬆林下席地而坐,享用起野餐來。隻我和女兒等四人硬是爬到了山巔。站在佛塔前,麵對空悠的峽穀和巍峨的大山,傾力呼喊幾聲,但覺通體舒泰,心境亦闊大無邊。由此更加明白了人與自然的那種堅韌的隱密的關係,也洞悉了自然地理對於人及人的心境的深刻影響。
峽穀南側的山脈似乎更高些。五月的山體上,密布的樺樹還沒有穿上綠裝,隻露出了條條白色眩目的樹幹,整齊而規律地在山間排列組合著,而山頂上卻還覆蓋著冬天的皚皚白雪,在藍天的映襯下,這圖景極像一幅水墨畫,極其淡泊而疏朗。小五台山海拔有2800多米,因此其景致往往是多樣的。而不同季節性的景致,能在同一季節同一時期呈現在我們的麵前,也應該是五月的金河口景區獨有的風景。
整個小五台峽穀深有幾十上百裏,再往裏走,穀深林密,罕有人跡,據說生長著多種野獸飛禽,不僅有狼、豹等猛獸,而且還生長著大量的國家級保護動物褐馬雞,所以小五台山如今已是國家級的自然保護區。一年四季,常常有探險者有備而入,甚至在冬天,也有攀爬雪山者,雖然也曾出現過多起探險者受困的事件,但後來者卻依然絡繹不絕。
但我們卻不得不望而卻步了。一來時間所限,二來從者有少兒數名,能走完金河口景區就已經不錯了。不過,就是這十幾裏的金河口,仍然帶給我們許多驚喜,許多深刻的體驗。五月開始的這一天,我們暫時逃離了固有的生活軌道,讓小五台峽穀的和風吹拂著我們的身心,讓金河口風光浸潤著我們的情緒,讓五月蓬勃的春意渲染我們久已不再的詩情。下午的時候,我們走了,我們留戀地走了,帶走的是滿身通爽的疲倦,還有一山的春意一穀的柔情。
(發表於2011年1期《北方作家》
2012年5月5日《張家口日報》)
王喜洞記
王喜洞的名聲要比王喜洞本身大。在蔚州,或許很多人沒去過王喜洞,但一提王喜洞大多會說:知道,不就是王喜拔橛拔出泉水的王喜洞嘛!這應該得益於一個民間傳說。傳說古時候有一個叫王喜的青年因天氣大旱每天上山尋找水源,數天而不得。忽一日在一山洞前小憩,朦朧間有一白胡子老人從洞中走出,對他言道:山裏無水皆因有一拴馬橛釘住了泉眼所致,說完後老人便倏忽間消失了蹤影。第二天王喜又來到山洞前,卻看到老人正在洞前與人下棋,正想上前詢問,卻見老人隨手將隻咬了一口的鮮桃扔在他腳下。他拾起來吃了,頓覺渾身力氣大增。於是進洞奮力拔出拴馬橛,一股清泉隨之湧出。當然,是傳說便會有多個版本,但基本故事還是比較類似的,隻不過情節曲折深淺不同罷了。這些傳說都對王喜洞的名聲起到了傳播擴展的作用。而且做為民間傳說來講,它是有別於那些通過網絡或紙媒傳播的現代傳奇的,它是百姓之間口耳相傳的,是代代承接的,因此這種傳說不是遊離於這片土地之外的一種傳奇,而是做為一種文化因子甚至已深入到一個地方的文化血液中。
我對王喜洞就是先識其名後見其形的。識其名的時間恐怕要往前推二十年,還是在讀書時代就通過一本叫蔚州史話的小冊子了解了王喜洞的傳說。那時候,少年輕狂,天真浪漫,正是沉迷於聊齋、西遊神奇幻境的年紀,因此在意的隻是傳說中的神奇,但王喜洞這三個字也得以深深刻在心間。此後雲卷雲舒了許多年,我也由家鄉的老村遷移到小城定居,少年時的輕狂與幻想逐步消失,王喜洞這三個字逐步還原為一個地理上的稱呼。這些年來,關於家鄉有一點名氣的景觀已經看了不少,但王喜洞於我卻依然是一個空洞的名字。或許這也正常,畢竟一來王喜洞距離上比較遠,二來雖有傳說浸潤,但其景觀卻並不怎麼出名。這或許也是蔚州人多不識其真麵目的原因吧。但今年的盛夏時節,我還是終於有了一次王喜洞的行程。
得知我要去王喜洞,一位朋友對我說,你去了一定會後悔的,那裏真的沒什麼。果真如此嗎?當車子終於穿破晨曦衝出小城行駛在彎曲盤旋的公路上時,原有的些許疑惑已經蕩然無存。我的目光時時被路邊的景象所吸引所感觸,心中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是啊,一年四季蝸居在小城的水泥叢林中,出則房屋樓宇,行則街巷通衢,目之所及耳之所聞不外是喧囂的市聲和或激奮或疲憊的麵容,哪有一絲的生氣呢?現在不同了,道路兩旁,是欣欣向榮的莊稼,它們在盛夏陽光的撫慰下,伸枝拔節,意氣風發,那種堅韌不拔從容不迫的生命力強烈地展露了出來。莊稼比人強,莊稼不像人的心情那樣時好時壞,時喜時憂,這山望著那山高,欲望永無止境。莊稼認死理,隻要你將種子植入土地,它便會按照自己的路線圖,一絲不苟地往前走,毅然、決然,哪怕有驕陽壓頂,哪怕有雨打風吹,也絕不會像人那樣一步三回頭。在這一點上,莊稼真的是人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