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3)

第八章

開陽堡斷章

走進開陽堡,是從一種土色走進另一種土色。

初冬的開陽堡靜靜的,肅立在慘淡的冷陽下,凝重、悠遠、迷離、恍惚。風起處,是落葉枯草與塵土散沙的舞蹈。開陽堡依然是靜靜的,似乎這些與它無關。土黃色的堡牆殘破地站在土黃色的田野間,像是大地偶然間的隆起,擁抱著殘牆內那些低矮的土房土院們。街是土的,巷是土的,牆是土的,院是土的,房依然是土的。站在高處看過去,那一塊塊泥巴抹就的屋頂真像是一片片飄在土海中的枯葉,讓人陡生一種揪心般的感覺。

一隻黑色的耕牛默默地臥在堡街上,目光寧靜而安詳,咀嚼著遠古的時光。站在堡內,時光似乎一下子放慢了腳步,倏忽間倒流了數百年,讓我們恍若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一座貌似普通的土堡,卻在演繹著不尋常的年輪。

走進開陽堡的縱深處,我們會發現,它有的不僅是土色的街巷和房屋。土是其特點,卻不是唯一的特點。就像一棵古樹,僅從外部那皴裂的樹皮上並不能洞悉它飽經滄桑的內心。

這座戰國時期就建起的曾稱為安陽邑的土堡,這座被稱為“開陽原村莊先河”的土堡,曆經兩千年滄海桑田,如今我們卻隻能在古籍的隻言片語中追尋它血脈的源頭,再難有一點實物的佐證了。一切都被雨打風吹去,這或許是曆史的無奈,更是一種時光的必然。或許,這一切的過往,隻有掠過土堡的風知道,隻有存於土堡的土知道,但它們卻從沒有言說的欲望,即便說了,又有誰能聽懂呢?

與人的生命相比,堅硬的石頭或許更長久?

在開陽堡,我看到許多古跡之所以保存至今,那些石頭功不可沒。

玉皇閣,是開陽堡現存年代最早的建築,始建於唐。單簷歇山頂,簷角玲瓏精巧,角脊飾有生動的走獸。閣內有粗壯的木柱支撐,閣頂的木架結構令人歎為觀止,慨歎我們祖先的建築智慧。而玉皇閣便建在開陽堡的南堡門之上,其下便是一塊塊條石壘就的高台和門洞。如果不是石頭的高台,或許玉皇閣早就坍塌了。

真武廟,位於開陽堡北堡牆根,也是建在一個條石壘就的台子上,是那些整齊的條石支撐了它們。

還有那些規格不一的石碑們,以自己身體的殘損保留了眾多遠古的信息,使我們可以與我們的祖先直接對話交流。

然而,石頭也並不是永恒的。再堅硬的石頭與時光相比,也是柔軟的。我們看到,玉皇閣、真武廟下高台的條石已經開裂了,規整的台基已經嚴重變形,幾欲傾倒。那些石碑,也大多躺在地上,無人理會,真武廟前立的一塊石碑,甚至已不再方正,下半部缺了一塊,成為一個瓦刀狀,寂寞地挺立在那裏,是要修複曆史的殘缺嗎?

“杭唷,杭唷……”

這是哪裏的聲音呢?是從詩經中傳出來的嗎?是從甲骨文中傳出來的嗎?還是遠古的聲音穿越時空而來呢?

在開陽堡南堡門處,我們竟聽到了築牆打夯的號子聲,這聲音一度使我們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用對稱的木柱固定,裏麵再用木板兩邊夾住,然後在中間填上青灰的粘土,幾個壯年用夯奮力將土夯實,於是,一堵土牆的雛形便出現了。這是我們在開陽堡看到的最為生動的一幕。是村民們在打堡牆,雖然,他們打的牆既窄又低,但其流程卻是亙古未變的。遙想兩千年前,開陽堡的先民們就是用這種方法,利用桑幹河邊的灘土修築起了高高的堡牆。

“杭唷,杭唷”,如今,這樣的聲音已漸行漸遠了。一種生動而充滿陽剛氣息的勞動場麵正越來越幹癟為幾個死板的文字。這是曆史的幸還是不幸呢?

我們的祖先在選擇定居地時,總是把水視為第一要件。開陽堡,就建於桑幹河的北岸。站在高高的玉皇閣上,放眼向南,眼界極為開闊。遠處是巍巍的群山,近處是寬闊的河灘,河灘上稀疏分布著高低不一的柳樹。初冬的陽光下,眼前的景色極像是一幅疏淡的水墨畫。然而,這幅水墨畫的色調卻是冷的,或許與季節無關。當你站在了殘破的開陽堡牆上,目視土色的開陽堡,以及南邊斷流的桑幹河及它幹涸的河床時,你還會產生暖意嗎?

據說,開陽堡是建在了一個龜背上,南堡門向南延伸出一長條土台,土台與開陽堡之間有一條平緩的台地過渡如龜脖,遠看極像巨龜伸頸探頭到桑幹河做喝水狀,因此稱開陽堡之形為“靈龜探水”。據說,這是占居了一種極佳的風水。但當地人卻又說開陽堡後來的衰落是由於在南堡門內龜脖處建了一座城隍廟,鎮住了堡內的風水。

不管怎麼說,開陽堡後來是衰落了。其實衰落才是曆史的常態,所謂滄海桑田,概因如此。不用說一座小小的開陽土堡,即便那些高城大郭又有幾個能幾千年一成不變呢?將原因歸咎於風水未免是牽強的,風水本身其實也就是人們的一種聊以自慰。在時光麵前,一切都是那樣的不堪一擊。

登上開陽堡殘破的堡牆,開陽堡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幾個老人蹲在堡街上曬太陽,一對夫婦在灰白色的屋頂上清理著枯敗的荒草,一個年輕人開著手扶拖拉機“騰騰騰”緩行在窄小的街巷中,一個雞皮鶴首的老奶奶拄著拐棍坐在門前的石礅上,幾隻雞在土堆上刨食……

整個土堡顯得寧靜而安詳,如果不是房頂上升起的一根根電視天線,或許我們真會迷失在尋古的路途上。我們的進入多少與開陽堡的氛圍有些不協調,像是偶然闖入桃花源的陶潛。但開陽堡不是桃花源,盡管它被許多人稱為“關內樓蘭”,盡管有許多文化人和攝影人來這裏尋古,盡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稱讚它的文化價值和“美”,但與桃花源相比,這裏更多的是一種殘敗。不僅是一種文化的殘敗,也是一種現實的殘敗。那些現存的古跡大多瀕臨著滅絕,似乎會在你一覺醒來之後就消失殆盡。而現實的開陽堡呢?你看那些房屋,都異常低矮,讓人擔心個高的人會碰了頭。灰泥抹就的屋頂也讓人擔心雨雪會無視它的存在而長驅直入。許多院落都非常逼仄,窄小的甚至回不轉身子,老弱人員成了現實開陽堡的留守人員。年輕人大多搬到堡外寬敞的磚瓦房裏,開陽堡的不少院落也已經是人去屋空……

麵對開陽堡,我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像許多訪古者一樣言說它的“殘缺美”嗎?那不是在漠視村民們向往美好生活的訴求嗎?還是像眾多考察者那樣慨歎古跡的殘敗發幾聲“保護”“修建”的慨歎嗎?我卻又擔心那種站在經濟立場上的“保護性”修建會更快地毀滅了它。

站在高高的堡牆上,矛盾而無奈的我甚至連幾句慨歎聲都不能發出來了,我隻能向冬陽映照下的開陽堡行最後的注目禮了。

離開古堡時,我在殘破的堡牆上撿到了兩枚貝殼,也撿起了開陽堡的一種滄桑與凝重。

那兩枚古貝殼,應該是修築開陽堡牆時隨那些河灘土一起被夯進堡牆的,它應該見證了開陽堡兩千年的風雨興衰。我把它們放在我的書桌上,每每看時,似乎又看到了肅立在曆史長河中的開陽堡。

(2011年1期《長城文藝》 2011年《河北作家》選刊版·春夏卷)

趙州橋斷想

到底是橋因地名,還是地因橋名?

沒有人回答我,掠過趙州橋的風柔柔的、暖暖的。它們從曆史的縱深處一路刮來,刮過隋唐、刮過兩宋、刮過金元、刮過明清……溫柔的手臂輕撫著洨河的柔波和岸邊的垂柳,輕撫著人們滿麵春色的臉龐,攜帶著梨花、梅花、迎春花的香氣,追著燕子的剪影比試裁剪技藝去了。空留下孤獨的我寂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站在石橋邊,遙想那個叫李春的工匠,當年修建趙州橋時,會想些什麼呢?當他站在了寬寬的洨河邊上,注目這條長流不息的大水時,他會想到他所要進行的工程是“千秋大業”嗎?他會想到自己會因這座橋而名傳千古嗎?

他一定不會想到的,他甚至壓根兒就不會去想這些,他想到的或許隻是如何幹好這個活計,如何讓洨河兩岸的百姓能夠憑借這座橋而減少繞行之苦。做為一個建橋的工匠,他太了解河與橋那種互相依存的關係了,他太清楚一座橋對於一條河的重要了。

他的一生一定修建過許多的橋,趙州橋隻是其中的一座罷了。他建了這些橋,方便了需要過河的人,同時他也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工錢,用來養活一大家子人。建橋是他的活計,他隻有一心一意做好這個活計,才能捧穩這隻飯碗。

名傳青史或許隻是帝王將相的想法,普通百姓更多隻有沉浸在當下,很少有精力有空閑去想那些身後之事。其實即便是帝王將相有這想法又能怎樣呢?一個人在曆史的長河中簡直就是滄海一粟,那些掌握著主流話語權的當政者也最多在史書上留下幾行空洞的文字,何況普通人呢?曆史河床上流淌的根本就不是水,而是硫酸,是腐蝕劑,任何東西放進去一過濾,留下來的就微乎其微了。

李春隻是一個普通的建橋工匠,在那個學而優則仕的年代,這是社會的最底層。匠,字麵意思就是工具筐裏放著斧頭。他們和那些常年耕耘在土地上的農夫沒有什麼區別,要說有的話僅僅隻是勞動工具不同罷了。做為一個工匠,他斷斷不會去想什麼名啊、史呀等虛幻的東西。而那些過橋的人,又有哪個過橋時會去想建橋者的名號呢?因此,李春這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太容易消蝕在曆史的長河中了。

我們現在之所以知道李春,知道他是趙州橋的修建者,還要感謝一個人,這就是唐朝時的中書令張嘉貞,是他在幾十年後為趙州橋所寫的“銘文”中寫道:“趙郡**河石橋,隋匠李春之跡也。”正是這短短的十幾個字,增強了“李春”這兩個字的抗腐蝕性,使它們得以穿越一千多年曆史長河的侵蝕而出現在我們麵前。但是也僅此而已,李春這個人還僅僅隻是停留在兩個空洞的文字上,文字背後甚至沒有哪怕一星半點的皮膚,更不用說是血肉了。

當然,後世百姓對於那些為民做實事的能工巧匠還是心存感念的,他們或許不一定知道修建者的姓名,但他們對這些匠人卻心懷感恩,統稱他們為魯班。

人猶如此,橋何以堪。

趙州橋也就是一座石拱橋而已,它頭頂的許多光環大都是後世加上去的,它的前世原本極其普通,和橫跨於所有河上的橋沒有什麼不同。和後世的許多橋比較,它建成時甚至沒有一個自己專有的名字,為稱呼方便,才不得不和趙州借了一個地名權做自己的名號。隻是到了它一百六十歲的時候,在它東北的冶河上又建起了一座與它樣式相仿規模偏小的永通橋,當地百姓為區別起見,稱後者為小石橋,稱它為大石橋,這樣它才有了自己的第二個名號,卻依然不是自己專屬的。

時間又向後推了三百多年,在它五百歲的時候,才終於擁有了一個真正自己的名字:安濟橋。這時已到了宋哲宗紹聖年間,這個北宋年輕有為的皇帝在恢複新法的同時,賜給了趙州橋一個自己的名字,期望它能安濟渡民。五百年,趙州橋才等到了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名號。

其後的近千年,趙州橋頭頂的光環越來越多:“國際曆史土木工程的裏程碑”、“世界最早敞肩石拱橋”、“中國工程界一絕”、“華北四寶之一”、“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其實,趙州橋並不在乎這些虛名,不管外界如何聒噪,不管頭頂上是光環還是塵土,它都一如既往地恪守著橋的本分,守著一河的流水,渡著兩岸的生靈。能夠忍受五百年無名的孤寂,趙州橋該是佛了。

趙州橋、安濟橋、大石橋,擁有三個名號的趙州橋是幸福的。“大石橋”是趙州百姓對它的親切稱呼,迄今依然;“安濟橋”則更多存在於官方的話語和比較正式的文本中;至於“趙州橋”,則是更大範圍的人們對這座橋的稱呼。

橋因地名,趙州橋一直銘記著古趙州的借名之誼,趙州橋是懷舊的,是感恩的。五百年的情誼,五百年後並沒有消失,反而曆久彌堅。如今,趙州的建置已撤銷百年,“趙州”這兩個字逐漸從官方的正式文本中退出,更多存在於典籍中。然而,趙縣的知名度卻並沒有消減,人們一提趙縣,大多會說知道知道:不就是有趙州橋的地方嗎!

地因橋名,時光穿越了一千四百年後,趙州橋終於將當初的借名之情加倍償還,一個地方因一座古橋的存在而聞名於世。

一座橋能夠在曆史的長河中穿行一千四百年,的確非常不容易。試看華夏大地,又有多少存在千年的建築呢?恐怕很少很少。遠的不說,就在趙州橋東北不遠處的柏林禪寺,據說初建於東漢,按說曆史也夠久遠了,但卻在漫長的時光中一度毀損,到近代隻剩一片殘垣斷壁了。

一千四百歲的高齡,趙州橋應該是洞明世事滄桑了,它肯定看多了人間的興衰冷暖,世上的建設損毀。曆史正是在這興興衰衰中走遠,時光正是在這毀建循環中穿越,趙州橋看破了曆史的這種循環往複。時光用它的長度和韌性將它塑造成一個智者,它大智若愚,挺立在那裏,不言不語,不慍不火,氣定神閑。它實在不需要說什麼,一千多年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絕佳的語言。

如今,它已經被當作國寶送進了光榮院,在它的周邊修了高高的圍牆,種了整齊的樹木,塑了各種雕像,洨河水被引到了別處,一座新橋在那裏接替了它的功能。它依然還是沉默無語,依然恪守著橋的本分,渡著橋兩邊的人,似乎外界的這一切與它無關。

或許,正是由於它沒有昏了頭,一直恪守著橋的本分,而人們同樣也沒有把它當成別的什麼,就把它當作一座橋對待,這樣簡單的關係才反而讓它避免了一切外在的傷害而穿越千年。簡單,許多時候往往可以成就一些什麼。像那些宮殿、寺廟、商鋪、館舍……其實正是由於缺乏了這種簡單而最終走向毀滅,它們身上被強加了過多過多的東西,它們已不是純粹的建築了。

簡單可以永恒,複雜反而消亡,這不知是不是一條規律呢?

四月的趙州橋邊鶯歌燕舞,初春的洨河兩岸春色滿園。

在如織的遊人中我漫步在趙州橋公園裏,且行且思,拍照、撫摸、頓足、凝眸……思緒徘徊在古今之間。趙州橋就在我的身邊,就在我的眼前,那樣的貼近,卻又是那樣的遙遠。

我走上它拱形的脊背,觸摸它飽經滄桑的肋骨,撫摸它堅挺而立的橋欄;我踏上它寬寬的橋麵,注目張果老毛驢的蹄印,目視柴王爺的車道印和膝蓋印;我走到洨河的岸邊,遠遠地看它如“初月出雲,長虹飲澗”的風姿……

這個乍暖還寒的四月春日,孤獨的我走近了趙州橋,趙州橋帶著我一度穿越在時光的縫隙中,趙州橋給了我春天不能給我的東西。鳥語花香的春天不是唯一的,而趙州橋是唯一的。雖然,唯一的趙州橋並沒有驅散我的孤獨,然而孤獨和孤獨已然不同。

(發表於2011年9期《躬耕》

2011年5期《散文風》)

世俗的勝芳鎮

一個人是可以改變一個地方的,正所謂地因人名。試想,如果不是蘇洵當年將南方的荷花和水稻移植到勝芳,勝芳還是如今的勝芳嗎?恐怕勝芳的名字都得改寫。但在勝芳,我卻沒有看到水域廣闊、菱荷飄香的白洋澱東澱,我也沒有看到“水則帆檣林立,陸則車馬喧闐”的勝芳碼頭。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勝芳依然是以巍然高聳的文昌閣和鬥拱飛簷的古牌坊首先迎接了我。文昌閣建於明正德年間,是曆代文人祈願前程的祭拜之地,牌坊建於明末清初,寄托的應該是勝芳人安居樂業的世俗願望。如今的文昌閣和牌坊雖然是易地重建,其功用或寄托或許可能有所改變,但其自身所擔負浸潤的那種文化因子卻藉此得以傳承下來。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文昌閣旁的荷塘邊,看到枯黃的殘荷極其藝術地挺立或佝僂著腰身,背景是灰黑色的冰,像極了一幅淡雅的水墨畫,又像是一幅別致的現代派畫作。我曾用“冰上的舞蹈”來為這幅圖畫命名。而如今,冬日的朔風已去,荷塘內綠水微漾,水草搖曳,但荷跡還是難覓,或許是正在水底蓄勢待發吧。

我們一行幾十個人就這樣繞過文昌閣,穿過古牌坊,向勝芳的縱深緩緩地行進。一條南北向的街道,整齊、規矩,兩旁是青磚青瓦褐色門窗的仿古民居,兩排高低、樣式相同的宮燈高踞在街道兩旁的褐色燈杆上,由近而遠看過去,像是兩隊古代衛士舉著華燈在迎接我們,讓我們感覺恍若回到古代。臨街的房屋多是商鋪,房楣處都有統一規整的招牌,充滿著一種古意,但招牌的內容卻完全是現代的東西,有婚紗攝影、美容美發、針炙理療,也有摩托修理和網通營業廳,它們在時時提醒著我們,使我們的尋古不至於迷失。

張家大院和王家大院是勝芳古鎮保存較好的兩處古民居。張宅主人張鎰,清代附生,多年為官,後辭官在天津開發實業,成為富甲一方的豪紳。民國初年,回到家鄉勝芳,賑災辦學,並建造了這所宅院。大院分東西兩院,東院有西洋建築之風,西院則為中國傳統格式。王宅主人王子堅,亦清末人士,家產富足,對建築情有獨鍾。據說此大院從設計到施工都是從天津請的工程技術人員,耗資白銀三萬兩,由此可見此宅院之風光奢華。大院原包括四個小院,目前僅存東西兩院,東院為中西合璧風格,西院則為中國傳統的清式建築樣式。如今,百年時光已過,我們依然可以從其布局的精巧、設計的獨特、精美的磚雕、挺拔的腰身上想象其當年的風光。

說起勝芳的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末年。北宋時期,文學家蘇洵將南方的水稻和荷花移植到這裏,使這裏廣闊的水域呈現出一種稻荷飄香的景象,被文人墨客形容為“勝水荷香”、“勝水流芳”,勝芳之名由此得以確立。由於其豐富廣闊的水域及位於京、津、保定之間的獨到位置,勝芳成為我國古代北方著名的水旱碼頭。但曆史上的勝芳,卻地處在我國民族戰爭的交鋒地帶,因而這種交通的便利並沒有轉化為地方經濟的持久繁榮。隻是到了清代中後期,北方局勢平穩,這座著名的水旱碼頭才煥發出青春的光彩。相傳乾隆皇帝曾三次親臨勝芳,留下了“南遊蘇杭,北遊勝芳”的美譽。到了清末民初,勝芳這種交通上的優勢進一步得以展現,成為溝通京、津、保的商品轉運集散地,一時間商鋪林立,市井繁華。那時,勝芳光鋪麵就有四百多家,成規模的四合院七十多座,成為直隸六大重鎮之一。在這裏有1892年開辦的郵局、1903年開設的石油公司、1906年建成的學堂、1919年開業的書局、1921年開設的照相館……我想,現存的張家大院和王家大院隻是勝芳當年繁華景象的一點濃縮或見證吧。

如果說,勝芳這些曾經的繁華更多是通過文字材料和人員解說並依賴於我們的想象而存在的話,那麼在勝芳民俗博物館,我們則儼然回到了那個繁華的年代。在這個建館已五十多年的兩層建築內,各類文物、實物、影像資料有序陳列,配以簡短的文字說明,儼然成為一部古勝芳的鮮活曆史大書。這部大書中,既有乾隆皇帝題詩碑的拓片,又有勝芳“三宗寶”的真實照片;既有勝芳人民生產生活的照片,又有當地漁民的打魚工具,農耕生產的扇車、推車、水壓機,以及當地百姓的生活習俗用品,如首飾、煙袋、枕頭、鞋帽、紡車等;既有繁華的勝芳碼頭影像,又有見證清末勝芳商業的票據甚至商號的牌匾;還有勝芳音樂花會的實物資料,像踩高蹺的用具,挎鼓會的挎鼓及會旗、服飾,南北音樂會的樂器,以及勝芳人的民間藝術品如布藝、根雕、剪紙、編器、書畫、陶瓷……真是星羅棋布,幾乎囊括了勝芳人民生活的各個方麵。在博物館的一樓天井,則是一個微縮的勝芳古鎮沙盤。站在沙盤邊,我真切感受到了一個水域遼闊、民風淳樸的勝芳古鎮,一個雖地處北方卻勝似江南水鄉的美麗古鎮,我也才明白了為什麼連乾隆皇帝都對她讚口不絕。博物館的燈光明暗交映,一些光束懶散地投射在沙盤上,投射在“勝芳古鎮”“上空”,使我一度神思恍惚,以為自己是穿過了時空隧道,隻身行走在古勝芳的大街小巷中,恍若成了一個幸福的古勝芳人。

然而,古勝芳卻並沒收留我,轉瞬間我便隨著大家走出勝芳博物館,來到了勝芳古鎮的大街上。大街上的明亮春光一下子刺痛了我的心眼,讓我多少有點不適應。我知道,雖然古勝芳不會收留我的身體,但卻會收留我的心。站在勝芳古鎮的大街上,我還是我,但我已不是原來的我了。一條勝芳河穿鎮而過,岸邊是仿古的二層吊腳樓,一串串大紅燈籠就依次閃爍在了樓宇間,閃爍在了河麵上,形成了一幅水物相映的迷人景觀,讓人像是到了江南的秦淮河畔。我跟隨著大家的腳步在勝芳古鎮的大街小巷中穿梭徘徊。大街上,車輛交錯;小巷中,人來人往;店鋪裏,買賣交易。不時有人騎著自行車、摩托車、三輪車穿插往返,好一派悠閑的世俗生活圖景。我們這些人的到來,多少與這幅圖景有些不和諧。我們的手裏,大都提著相機,不停地拍著照。我們的眼睛,也多有一種饑渴的神情,似乎想在浮光掠影中能夠刺穿一些什麼、洞悉一些什麼。我們多像是一群異域的遊魚,突然之間闖入到一條陌生而平靜的河流之中,使這條河流睜大了他們有些奇怪的眼睛,短暫地改變了他的平靜,而生發出一些水泡,波折出幾絲漣漪。

我站在勝芳古鎮街道的一角,長時間地注視著這種鮮活而生動的街景。在我看來,古鎮的人們安詳平和,他們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中,我們的到來並沒有過多攪動起這條河流的平靜。這令我想到一些聲名顯赫的江南古鎮,像周莊、同裏、西塘……在那裏,悠閑已被驅逐,空間已被摩肩接踵的遊客所占據。那裏的商鋪,出售著全國各地蜂擁而來的千篇一律的旅遊紀念品;那裏的居民,頭腦已被“旅遊經濟”所填滿,目光盯著的隻是遊客的腰包。甚至,由於環境的惡化,小橋流水人家的意境已經漸行漸遠。我還想到三晉大地上的一些古鎮,那些古鎮已經可以和博物館直接劃上等號,建築依在,但大多已人去屋空,成為簡單的陳列館,那些與建築息息相關水乳相融的民風民俗已無奈地退出人們的視野。我還想起家鄉暖泉古鎮的一份招商規劃書,在那份計劃投資數億的招商書中,居民搬遷被赫然列於文首。

我國是個曆史悠久的文明古國,古鎮古村曾經比比皆是,但在社會發展中許多都遭到破壞甚至是毀滅性的破壞。尤其是近些年來,一些幸存的古鎮還在遭受著發展名義下的破壞,這是令人無奈而心痛的。其實保護與發展並不矛盾,關鍵是要擁有一種正確的理念。古鎮的保護實質上不單單隻是建築的保護,而是包括一種民風民俗在內的綜合保護。建築文化隻是民俗文化的一種物化形式,它與民間的許多非物質文化是相融在一起的,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民俗做為一種文化形式,其產生、發展都是與百姓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的,它實質上就是百姓生活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是他們的一種精神生活。我不知道脫離了百姓生活的民俗文化到底能夠走多遠,無可否認的是,這種根植於百姓生活的民俗如果真的脫離了百姓的現實生活,那它實質上已經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