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跋一

寫實的性感、銳利及本色——秦嶺中短篇小說散論

聞立飛

作家對讀者的文學提供,取決於作品的品質。秦嶺的短篇小說《殺威棒》被評論界譽為“2011年度最具反思意味的小說”(段崇軒《2011年短篇小說述評》載《文藝報》2012年2月13日),無獨有偶,秦嶺的中篇《皇糧》曾被評為“一聲絕響”(叢維熙《妙筆皇糧―閱讀秦嶺》載《中國文化報》2008年4月22日),至少說明,秦嶺的小說,始終在給文壇提供一種與眾不同的品質。

考察秦嶺的小說,我想到了兩個詞:性感,寫實。把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大概是秦嶺的一個創造。這兩個看似完全不搭邊界的詞語,在秦嶺看來,它們原本是連根同生互為一體,性感本來就是寫實的魅力,“文學寫實的力量,一如一個性感模特,脫掉枝枝蔓蔓,美體畢現,大方登台”,“文學寫實的力量就從這裏來:脫掉枝蔓,美體畢現”。文學不被關注的一個很大因素,就在於其失去了寫實的性感魅力,“往往是視野中過多攝人了古板僵硬的漂亮、平鋪直敘的美麗,從而忽視了性感元素的發現和觀察。更有甚者,被大多‘描摹’出來的‘現實’遮蔽了閱讀期待和判斷心理,反而混淆了對真正‘寫實’的科學判斷”。因而,文學要“真實”反映現實,應該發掘“它渾身上下蕩漾的誘人氣息”,展現其性感“美體”。(秦嶺:《寫實本來就是文學的性感魅力―“中國新寫實係列叢書”感言》)

秦嶺對寫實性感的探索與實踐,在於他對社會現實世界的完全敞開和直接呈現,以現實世界的豐滿、嫵媚與暖昧賦予文學的性感魅力,讓文學的“三點式”展露出來。中篇小說《父親之死》(《小說月報》2008年第2期)就是其所謂的“三點式”文學作品,它的特別之處不僅在於塑造了縣長這一人物形象,描述了“模範幹部是怎樣誕生的”,而且從生物意義的生與死和政治意義的死與生的空隙與開叉處綻露出了寫實文學的魅惑與風情。出身基層的秦縣長無疑是一位廉潔奉公、服務群眾的“好班長、好兄長”,他長期帶病堅持工作且因病發而倒在了去偏遠鄉鎮檢查群眾冬季生活安排和慰問困難家庭的路上,屬於典型“積勞而死”、“以身殉職”的模範千部。即便細究起來,秦縣長身上散發的閃光點和人性味也難以掩飾,為了不影響工作和顧全大局,剛當上縣長那年他把春節收受的八十萬元偷偷繳給了扶貧辦,此後每逢春節便把家搬到冷清的招待所以躲避送禮行賄,每到元旦必到幾個偏遠鄉鎮進行檢查和慰問。為了全縣的招商引資、爭取項目和資金更是奮不顧身,以致患上闌尾炎: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第一次發現自己患上闌尾炎是在當上副縣長那年。那天他陪同縣裏請來的香港客商喝酒,香港客商比猴子還精,非要把父親灌倒不可。既然客人有這個看笑話的願望,為了全縣的招商引資工作,父親忍辱負重地大醉了一場, 當天晚上肚子就疼了一夜,第二天又不疼了。母親催他到醫院看看,父親說:“估計是闌尾炎,重度的得做手術呢,看來我這是輕度的,疼一疼也就過去了。”母親說:“什麼病都得早治,到醫院住一段時間吧。”父親說:“你說得倒好聽,縣裏工作這麼忙,你給我時間啊?!”母親隻好啞了口。從那以後,父親的公文包裏就帶了止痛藥,隨時犯病隨時吃。即便是風塵仆仆到北京、省城爭取項目、資金,也是藥不離身。那年他到省城參加全省“十佳縣長”頒獎大會,麵對省上領導、各大新聞媒體和上千聽眾,他的發言照樣鏗鏘有力、抑揚頓挫,博得了全場最為熱烈的掌聲。返回的時候,陪同的邱書記見他大拇指上貼著創可貼,就問:“秦縣長你大拇指怎麼了?”父親說:“沒什麼,磕的。”其實是發言的時候,為了抵抗從腹部蔓延上來的疼痛,他用中指和食指死死地掐著大拇指,把大拇指掐出了兩個血坑。

這個讓秦縣長長期遭受折磨的闌尾炎,卻在意外的情況下要了他的命。闌尾炎算不上什麼重大病症,即便在全縣條件最差最邊遠的尖山衛生院,經小劉大夫做過的手術就有上百例,像闌尾炎這樣的手術更是他的拿手絕活。然而麵對突發闌尾炎且必須手術的緊急情況,除了小劉大夫,包括秦縣長本人在內的幾乎所有人,不是安排秦縣長就地醫治馬上手術,而是一而再地謀劃如何在大雪封山的情況下轉院,到條件最好的縣醫院進行手術醫療。從邏輯上講,造成秦縣長病情惡化的是封山的大雪,奪去其生命的是突發的闌尾炎,一切都發生在他檢查工作的路上,這也是他死後被塑為模範幹部而到處宣講的主要理由。但從現實角度來說,造成秦縣長死亡的不是封山大雪,不是突發的闌尾炎,而是其縣長身份和身在其中的官場體製。同患闌尾炎的農民趙巴子就是例證。二人雖然是發小,同患闌尾炎,然而作為農民趙巴子的闌尾炎,與作為秦縣長的闌尾炎,確實又不一樣。因為前者到衛生院醫治還需向醫生派發紅包,康複出院後繼續做他的農民,後者需要在符合身份的條件最好的縣醫院醫治,終因貽誤病情不治而成為幹部的榜樣模範。縣長身份和官場體製不僅導致了秦縣長的死亡,而且在媒體中造就了一個嶄新的縣長的誕生。這個道理農民明白,他們為趙巴子感到慶幸:“幸虧巴子哥不是縣長啊。”秦縣長的夫人也明白:“你個幹刀殺的,你不該把你的破命看那麼重啊你,你把人家趙巴子的命沒當命,但是人家的手術成功了。你把你的破命當成個命,那你的命如今在哪裏呢?你自己把你自己的命送了啊你,你以為我到處做報告心裏舒服嗎?我在為你這個千刀殺的圓場呢。你可把我們孤兒寡母害慘了呀……”但是這個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誰也不會去說破,包括辭職遠走的小劉大夫和外出打工的趙巴子。小說的魅力萌生於這個誰都明白卻又無人會說破的道理中,一如旗袍高開權處若隱若現的美腿,性感撩人又不失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