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跋二

圪蹴在“形而中”的秦嶺

劉衛東

秦嶺老農般圪蹴著的姿態很特別,不是匍匐,不是飛翔,因而並不玉樹臨風、帥呆酷斃,而是自然地帶有苦大仇深、樂天知命混合在一起的嗆人的土氣。他的作品是指向當代農村現實根部的,是典型的“形而下”,但是卻蘊藏著向上升騰的力量,因此,他的圪蹴就顯示出一種積蓄和爆發之間的臨界狀態,可以命其名日“形而中”。這並不是一個生長在農村,如今生活在都市的作家的無可奈何的選擇―這樣的作家屢見不鮮,而是他觸摸土地的“邊邊、角角、溝溝、坎坎”的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秦嶺使農村題材創作別開了生麵。

一、支點

正如阿基米德那句“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地球”經典的假設一樣,再堅硬的現實,也有可以被撬動的支點。當很多作家大而無當、無病呻吟地“真實地再現”和“疼痛地撫摸”農村現實的時候,秦嶺出人意料地選取了一個支點:皇糧。他的長篇《皇糧鍾》(百花文藝出版社)、中短篇《皇糧》(《作品與爭鳴》2008年第2期)、《碎裂在2005年的瓦片》(《小說月報》2006年第2期)等都以“皇糧”取消前後農村的震蕩為中心,傳達出這一政策變化帶來的心理乃至政治、文化變遷。這個支點兼具智慧和誠意,但是需要小心把握。“苦難―取消皇糧―讚頌”是現成的結構模式,也是可以迎合主旋律宣傳需要因此被重點“推出”的模式,但已經被事實證明,肯定不是文學的模式。麵對著鮮花覆蓋的陷阱,忠厚實在卻不乏謀略的秦嶺回應以“走鋼絲”,他不是被這個題材吸附並吞噬,而是知己知彼、遊刃有餘地駕馭這個題材,從而小心翼翼地達到了現實和藝術間的“平衡”。

秦嶺明確地意識到了農村的問題,他以“皇糧”為契機,加深、擴大、模糊了問題的外延,使這個問題變為一團問題的亂麻。伴隨著“皇糧”取消的,是一大批寄生在這個製度上的“食腐肉”者,他們的權力和榮耀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大江東去。如同《芙蓉鎮》裏的“運動根子”王秋赦最後發了瘋一樣,這些時代的棄兒獲得了應得的下場,讓人稍感“曆史的評判是公正的,隻會遲到,不會缺席”的安慰。不過,類似頗具戲劇化、符合民間道德邏輯的場麵還是遮蔽不了秦嶺接下來的問題:“皇糧終”了,從此就海清河晏、大道昌平了嗎?《皇糧鍾》的結尾,唐歲求和秦穗兒結婚,一派大團圓的歡樂祥和,但是,氣氛卻被遠處傳來的鍾聲破壞了,作為舊時代象征的囊家爺爺複活了,“囊家秦爺穩穩當當在古槐樹下打坐哩。囊家秦爺青袍加身,白發高綰,目光如炬,目光如炬,胡須飄飄,最顯然的是白眉毛,長得很!二尺開外的樣子。”這個一輩子祭拜“皇糧鍾”,看到“皇糧終”才死去的帶有傳奇色彩的老者,以亡靈的身份在小說最後露麵,既呼應著他一生取消皇糧的主題,又使這場盛宴無法割舍與曆史、傳統的聯係,他的暖昧的身影重新敲起了無聲的卻帶有意味深長回聲的“鍾”。秦嶺反複、不斷地開掘“皇糧”主題,將其“搞”成了“係列”,可見他對這個“支點”的非同一般的關注,他的欣喜是發自內心的,憂慮也是發自內心的。做作、虛情假意地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去慰問一下農民,送上幾首歌曲的藝術家,是難以找到這個沉匍匐的支點的。在中國這個長期把“吃了嗎”當作問候語、曆史上絕大部分時候民眾溫飽都是重大問題的國度,對“皇糧”如此敏感、大作特作文章,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這種態度固然是秦嶺小時候的饑餓記憶的條件反射,但分明也摻雜了很多農村題材作家井不具備的“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的情感。

“皇糧”問題是一回事,如何寫“皇糧”問題是另一回事,秦嶺不會分不清楚。從《棄嬰》(《小說選刊》2006年第10期)、《本色》(《小說月報》2008年第7期)、《坡上的莓子紅了沒》(《新華文摘》2006年第4期)、《硌牙的沙子》(《北京文學))) 2007年第1期)、《繡花鞋墊》(《中篇小說月報》2003年第11期)、《不娶你娶誰》(《中篇小說選刊》2005年第3期)等非“皇糧”係列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來,秦嶺對農民(西部偏遠山區)生活的艱難程度心知肚明,他是一個走腦子的人,不會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秦嶺是不打攻堅戰的,從來沒有寫《創業史》一類史詩的想法,他深諳農村現實,意識到發揮自己的“獨門絕技”才能夠占有一席之地。當代農村問題複雜尖銳.以免“皇糧”為中心全部解決殊非易事,這也不是秦嶺能夠操控的內容。但是他卻能從中發現撬動生活的支點,憂慮地提醒人們,現實如同滾下山的石頭,已經緩緩起步,若不立即遏製,一旦以加速度滾落,後果不堪設想。秦嶺汲取了中國鄉土文學“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思想資源,也成為這個偉大傳統的新的組成部分,顯示了當代知識分子的公共道德和社會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