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3)

“喲,老領導,這是去哪兒?”胡亞洲彎腰往車內看了看,見鍾昌明不在車裏,拉開車門鑽了進去,“怎麼把一號車用上了?”

“用了犯法?去省城,你鑽進來千嗎?陪我啊?”

“我倒想陪呢,你在外麵人緣好,走哪兒都有酒喝,我真想跟著你去蹭一頓呢,”胡亞洲打了一個哈欠,“去不了啊,困死了。”

“去省城你胡亞洲還用得著跟我蹭吃喝?你同學一大幫,現在基本上都是當權派了。”

“那倒也是,正處副處一大幫,也就我還是個科級,見人都不好意思了。”胡亞洲說。

“這話你跟我說沒用,我現在也就一閑人。”李大春說。

“這不是小王在嘛!小王,你幫我給鍾局遞遞話,有效果了我請你喝酒。”胡亞洲說。

小王說:“胡大,你想害我換個方式,我要真是個多話的人,鍾局早讓我下車了。”

“這話不假,鍾昌明是個拎得清的官,”李大春見胡亞洲又打了一個哈欠,問,“又熬夜了,遇上不好辦的案子了?”

“網絡,利用互聯網誑人,QQ,網聊,一女中學生被證不見了。然後敲詐,數額挺大的,開口就是五十萬,被敲的那家人,也就一中學老師,拆屋賣瓦也整不出這麼多錢。己經兩天了,敲詐者打了一個電話就沒了音訊。這個老師也挺難纏的,車軸轆話轉著說,一整晚就沒個消停。”

“難怪,人家孩子不見了嘛。我這病休還不到兩年吧?整出新風景來了?互聯網,QQ,什麼玩意兒?”李大春感興趣了,“說出來聽聽。”

“一兩句話還說不清。老領導,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出來幫幫我,”胡亞洲開玩笑說,“說顧問可以,說太上皇也行,老在家憋著,養不好病,空虛,這麼多年,你是一心撲在工作上,除了搞案子,你又沒什麼業餘愛好,你來幫了我,也等於幫你自己。再說,你在,大家心裏踏實,你不在,大家都想你。”

“蒙我是不是?想讓我幫你落實待遇說實話,你那點鬼心思以為我不明白?”李大春戳了他一下,“你們這幫人,誰沒挨過我的訓?背後不知說過我多少壞話!想我?屁話。小王,開車,到高速路口再把他放下來,讓他自己打的回來,我聽他說說案子。”

“行嗎?胡大?”

“老領導都發話了,敢不執行?開車。”胡亞洲說。

“胡大?這名聽起來挺膩歪,耳熟,好像是個什麼宗教裏麵的叛徒,是不是出賣耶穌那人?”李大春琢磨,“以後不興這麼喊,叫胡隊不挺好嗎?”

“是,叫胡隊。”小王應了一聲。說話間,小車已經駛出了公安局的院子。

“說說那個網絡、QQ什麼的案子,”李大春說,“現在很少出門,讓我也聽個新鮮。”

“小王,口自們老領導一說上案子,勁就上來了。”胡亞洲笑道。

李大春下車的時候,站在教學樓前等他的馮麗婷竟然沒有認出來,“小馮,”李大春主動地打了聲招呼,“哈哈,我就知道你認不出我了。”

“李隊,您怎麼變——”

“好漢隻怕病來磨,病了一場,摘了一隻腎,膽也沒了,現在我才真正懂那話:有個好身體,抵個副總理,”李大春笑眯眯地說,“小馮你放心,保證不會影響講課,我剛才在路上想好了,這堂課,我給你玩兒點新招兒。畢業班是吧?”

“今年畢業,馬上就要下去實習了,你們湖城還是個點呢。”

“我們湖城雖然不大,六縣三市三區,容你們幾個實習生沒問題。”

“我想在學生下去之前,請您來給他們講點實際的,學生們下去就得真刀真槍的幹,光從理論到理論不行,”馮麗婷說,“李隊,我真不知道您病了,要不然——,’

“小馮,你知道我的德性,不喜歡婆婆媽媽的,什麼時候上課?”

“先休息一下,到我辦公室喝口水,待會兒我陪您去教室,”馮麗婷也很爽快,“您得給學生們來點真東西,講課費我可是按正教授的標準給您爭取的哦。中午就隨便吃點兒,晚上原準備是係裏安排,可王院長聽說您來了,準備親自出麵,這規格還可以吧?”

“你小馮辦事還有錯?”李大春笑道,“享受教授的待遇比當支隊長的感覺好,哪怕是水貨。”

“論起刑偵業務,您要是水貨啊,就沒真貨了,連我都副教授職稱了,”馮麗婷說,“晚飯喝什麼酒?我給您準備。瞧你這樣子,二鍋頭恐怕是不行了,原來你好這口,弄葡萄酒怎麼樣?”

“這話問得舒服、溫暖,好女人就是不一樣,”李大春開玩笑說,“誰給你當老公,絕對幸福。結婚了沒有?先生幹嗎的?”

“在美國,也是學法律的,讀博士後呢,還在一家法律事務所掛了職,專門幫中國人打官司,人家挺愛國的。”

“我說呢,一般人你也看不上。”

“也就一般人,娃娃臉,胖乎乎的,小啤酒肚,人跟麵團捏的似的。”

“找了個彌勒佛呢?”李大春笑了一句,回頭對司機說,“小王,你去找一下鍾力,他爹不是下任務給我讓我帶他蹭飯吃嗎?讓他來找我,我要是不好找,讓他找馮老師。”

“鍾力?是不是喜歡吹小號的那個,瘦得跟皮猴兒似的?不用找,我學生,待會兒他要聽您講課呢。”馮麗婷說。

“這小子怎麼樣?”李大春問,“我看著長大的,你可給我管緊點兒。”

“挺聰明,成績也可以,就是幹巴瘦,老營養不良似的,體能差點兒,稍微閑一點就整個小號滴滴答,挺鬧人的。”

“他那點營養全長心眼兒去了,不長肉,這話是他爹說的,”李大春笑道,“改天我給他媽提個建議,改變一下他的飲食結構。哎,小馮,我意思上午先講一個小時左右,你按我的想法去準備準備,下午就整半天。”

能坐三百來人的階梯教室都坐滿了,除了即將下去實習的畢業班學生,還有一些得到消息趕來旁聽的,讓李大春感動的是偵查係的領導和許多老師也來了。馮麗婷首先到講台上將李大春做了一番介紹,用的當然都是一些溢美的詞句,學生們雖然大多不了解李大春這個人,但看到係領導和老師來了那麼多人,自然也就知道李大春在刑偵戰線的分量,所以,當看到正式出現在講台上的竟然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老頭時,都感到失望,甚至傳來歉徽之聲。

李大春感覺到了,所以一開口就說:“我知道我現在這模樣有礙觀瞻,跟剛才馮老師的介紹一比,有點名不符實吧?對不起大家了,也就湊合著看吧。不過我也不謙虛地說一句,我老李現在皮兒已經不中看了,可肚子裏還是有點東西的,不信請同學們往後看,警官學院偵查係的領導和老師們不是什麼人來講課都來聽的,高級知識分子嘛,一般人入不了他們的法眼。今天來了這麼多,一方麵呢,我理解是給我捧場來了,都熟人嘛,給麵子;另一方麵呢,是不是說明我老李能講出點東西來呢?”

後排的係領導和老師們都笑了,課堂的氣氛開始有些活躍。學生席上,鍾力跟鄰座的藍小芸交頭接耳的說著些什麼,他們身邊是另兩位湖城籍的男生周堅和肖曉,周堅身材魁梧、麵部線條剛硬,與書卷氣十足的肖曉正好形成明顯的反差。

“鍾力,在說你李叔什麼呢?大聲點,別在女生耳邊哪哪膿膿的。”李大春突然點了鍾力的名,同學們哄然大笑。

鍾力卻一點都沒感覺不好意思,站起來,“李叔您放心,我要說您肯定是您過五關斬六將的事,走麥城的事我肯定不說。”

“那好哇,你李叔現在也有點虛榮心了,喜歡別人說好聽的,課堂上就別嘀咕了,下課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說去。”

“能那樣我當然樂意,就怕有人不答應,”鍾力下意識地瞥了肖曉一眼,周堅衝他皺了一下眉頭,示意他坐下,藍小芸則使勁地扯他的衣襟,他身子都被拉歪了,仍不想坐下,“哎哎,我在回答老師的提問呢。”

“坐下!”李大春的表情卻突然嚴肅起來,老刑警的那股勁兒也隨之而表露了,鍾力給嚇得一愣,乖乖地坐下了。“剛才鍾力同學用了三國演義中關雲長的兩個典故,一個是過五關斬六將,一個是走麥城。這話不算開玩笑,幹刑偵的,如果沒有過五關斬六將的經曆,也就是像樣的破幾起案子,你在刑警隊混不長的,更別說是像我這樣當支隊長了。但是,我要說,幾乎每個刑警都有過走麥城的經曆,統計報表上每年都有一定百分比的案子沒破,這就是刑警的麥城。所以呢,我今天要給大家講一堂盡量不走麥城、最起碼是少走彎路的課。”

李大春的開場白,確實有別於平素在課堂上講課的老師,一下子就抓住了聽眾。

“今天講座的方式,是我在來的路上想出來的,大家看著啊,我沒有任何講義講稿,兩手空空,但我敢說在座的同學沒有任何人經曆過。在這兒呢,我先賣個關子,首先強調一下今天的課堂紀律,很簡單,待一會兒,不管課堂上發生任何事情,大家都隻允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動,絕對不能作出反應,明白嗎?”

“明白。”同學們齊齊回答。

“這條紀律從現在開始生效了,”李大春繼續說,“大家不用做筆記,我講課跟你們老師不一樣,我是想哪兒說哪兒,都是些實際的東西。不瞞大家說,我病了兩年,在家休息,這過程也想動動筆,寫點東西,把自己半輩子辦案的經驗教訓寫出來,可一拿起筆來吧,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實際工作經驗有,可文化不行。所以呢,今天站在這兒突然有點心虛的感覺,看到你們吧,還挺羨慕,羨慕什麼呢?青春啊,說白了,我現在擁有的,基本上是已經過去的那一塊兒了,再往後做不了什麼像樣的事兒了,你們擁有的呢,是未來,所以說,青春無敵啊!我這樣講行嗎?”

教室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神州行,我看行,”李大春來了一句廣告用語,“既然大家拍巴掌了,我就這樣一路胡說下去。剛才我不誇你們了嗎?現在我得‘給你們提個醒了。大學生啊,沒出校門的時候,以為整個世界都是你的,出了校門磨煉了一段時間,才知道你是這個世界很小的一分子。我有一個部下,也是咱們學校畢業的,比你們早十好幾屆呢,剛上班的時候吧,有股子狂勁兒,分析起案子來,沒等我們這些老同誌說話,他先說上了,一套套的,而且條理清晰,邏輯繽密,就是有點不著調,好像樂隊的鼓手,老敲不到點子上。有一次我親自帶他審人,讓他做筆錄他還不樂意,大材小用啊,對不對?不樂意也得做啊,誰讓我是領導呢?官大一級壓死人對吧?還要不要進步啊?”全場哄笑,“後來他做筆錄了,大家猜猜,結果怎麼樣?”

“您已經暗示過了,肯定不合格狽。”鍾力冒出來說。

“就你聰明。”李大春瞪了他一眼,“這個結果,大家也許想不到,那份筆錄肯定是重做了,第二天一上班,我讓他把辦公桌搬到我那屋裏一個角落,給他兩本公文紙,帶方格的那種,一本龐中華的硬筆字帖,我說你半個月之內什麼事兒別做,就在這兒給我練字,練字不準瞎寫,從描紅開始,每天給我寫五張紙。他當時臉一下子紅了,說李隊你這不是拿我當小學生嗎?我說你看看自己的字,趕得上小學生嗎?雞爪子在地上隨便劃拉兩下都比你強,你這字可不是光寫給自己看的,做完筆錄是要給當事人簽字的,稍有點文化的人看你這字,你說人家怎麼看你?字是一個人的門麵,寫到筆錄上去了,還代表公安機關的水平。當然羅,現在這人可了不得,刑偵中骨幹的骨幹,還當上了省裏的書法家協會理事,都成家了,書法家,現在就是我想找他討幅字,嘿嘿,沒一條煙他還不給,煙的檔次還不能低,起碼玉溪、中華。”

李大春這番話一說出來,在場的同學們都笑起來,但又互相觀望,有的把攤在桌上的筆記本合起來。他把這些看在眼裏,微微一笑,“我這番話一說,好多同學不好意思讓別人看字兒了吧?也有年輕人曾告訴我,說現在有電腦了,寫字不一定用筆,我說剛才那段話,也不是非要大家個個都寫一手好字,個個當書法家不現實嘛,我的意思是,年輕人,有遠大的誌向、眼睛往高處看是對的,但要腳踏實地,基礎要打牢,根要紮實一,從小處著眼,從小事做起,特別我們搞偵查工作的……”

李大春的話突然被一個意外事件打斷了,教室門外突然衝進一男一女兩個人,女的在前麵跑,不斷地發出叫喊聲,男的拿把刀子在後麵追,也叫喊了幾句什麼,由於事發突然,大多數人都驚呆了,也有反應快的站起來,卻被李大春命令的手勢逼著坐下了。追趕中的男女青年在教室的前麵跑了一個圈,路過講台時,李大春伸腿絆了一下男青年,男青年踉蹌了幾步,女青年借機拉開距離又衝出了教室,男青年回頭衝李大春嚷嚷了幾句又追出門去了。

教室裏足足有半分鍾鴉雀無聲。

“馮老師,我讓安排做現場訪問的二十名學生準備好了嗎?”李大春問。

馮麗婷說:“準備好了,都在旁邊教室等著呢。”

李大春說:“好,他們都是馬上要趕到案發現場做現場訪問的刑警,作為警官院校的本科畢業生,製作現場訪問筆錄應該沒有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