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著鮮豔的戶外衣裝,我猜她大概住在新澤西。這些新澤西人通常到達那個車站。她的臉蛋很漂亮,擦洗得幹幹淨淨,根本不必塗脂抹粉。她除了塗口紅外從不化妝。她天然的波浪式頭發,呈現協調的淺棕色,就像飄落的白楊樹葉的色調。其餘她所做的就是抓住車的轅杆,想著她自己的主意。她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溫情脈脈。
我總是喜歡地看著她,但又得小心翼翼,唯恐她發現我在看她,怕她生氣,怕她離我而去,那樣我便沒有任何朋友了。因為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盡管她好像還不知道。我孤身一人在紐約,我認為我有點怕羞,不容易交朋友。同伴們都有家室,他們要過他們自己的生活,我怎能邀請人家到我的單身房間來呢?因此隻好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這座城市真使我心煩。它過於龐大,人聲嘈雜——對我這個獨行者來說人也太多了。我大概適應不了它。我曾習慣於小新罕布什爾農場的寧靜,但在那裏不會有任何遠大的前程。後來我從海軍退伍,就申請到了銀行的這個職位。我料想這是一個好機會,但我卻是孤獨寂寞。
當坐車前行我身體隨車子的運動而搖晃時,我喜歡想象我和她是朋友,甚至有時我被誘惑而對她微笑,很友好而非冒失地說些諸如“早上天氣真好,是嗎?”之類的話。可是我會驚慌的。她也許會以為我狡猾,會冷淡我,似乎根本沒有看到我,仿佛我不存在似的。於是第二天早晨,她再也不在這兒,我也沒有任何人去想了。我一直夢想或許總有一天我要結識她。你知道,要自然而然地。
或許像這樣:她從車門進來,有人推著了她,使她擦著了我,她會敏捷地說:“哦,請原諒。”
我就禮貌地舉起帽子答道:“一點都沒關係。”
並向她微笑以示我不在意。於是她會對我回報一笑說:“天氣真好,是嗎?”那我就說:“像春天一樣。”
我們大概不再說啥,但當她在第34街準備下車時,大概會朝我輕輕揮手說聲“再見”的,我就再次斜帽致意。
第二天早晨,她進來見到我就會說:“你好!”或“早上好!”那我也給她打招呼,再說些使她看出我對春天還稍有了解的話。不給她說俏皮話,因為我不願讓她把我看成那種油腔滑調、在地鐵裏隨便結交姑娘的人。
不多久,我們將有些友情,開始談論天氣和新聞等。有一天她會說:“你說滑稽不?我們天天在這兒交談,卻連各自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就站得筆直,傾斜我的帽子說:“我喜歡你認識托馬斯·皮爾斯先生。”
她也會很認真地說:“您好,皮爾斯先生。我要你認識伊麗莎白·阿爾特梅絲小姐。”
她一定是戴著那種姑娘們春天常戴的白手套。我們周圍的人會微笑,他們也在分享我倆的歡樂。
“托馬斯。”
她說,當她試著把我的名字念出聲來時。
“幹嗎?”我就問。
“我總不能叫你托馬斯,”她說,“那太拘謹了。”
“我的朋友管我叫湯米。”
我就告訴她。
“我的朋友叫我貝蒂。”
大概就會這樣。或許不久後我會提到一部正在音樂大廳上映的好影片的名字,假如她有空,我就建議去看——
她會立刻說:“嗬,我也喜歡看!”我就早點完成工作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接她,一起出去找個地方共進晚餐。進餐時我就與她談,告訴她新罕布什爾,或許說起我曾多麼孤寂;如果那是一個安靜舒適的好座位,我還可能告訴她我曾多麼怕羞。她會用閃亮的眼睛盯著我仔細聽,雙手手指交叉緊握,倚在桌上,讓我能聞到她頭發的芳香。她會低語:“我也怕羞。”
我們背靠背,悄悄地微笑,接著就吃飯,不再說啥。
此後,我們就一起去影院欣賞電影。遇到影片的精彩片段時,她的手大概會碰我的手,或許我移動身姿用手偶然摸摸她的手,她不挪開,我就抓住它。我在這裏,在上千人中間,再不感到孤獨,我和我的女朋友在—起。
然後,我送她回家,她不會要我走完全程的。“我住在新澤西,”她會說,“你送我回家,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要你像這樣走很遠的路。別擔心,我沒事兒。”
但我會抓住她的胳臂說:“跟我走。我要送你回家。我喜歡新澤西。”
我們就乘公共汽車穿過喬治·華盛頓大橋,跨過它下麵奔流不息、黑色而又神秘的哈得遜河,就到新澤西了。我們見到了她家院落的燈火,她會邀請我進去,但我就說太遲了,於是她會懇求我:“那麼你答應我這周星期天來吃晚飯。”
我就答應,然後……
列車慢了下來,因為停車,人們努力使自己站穩。這就是第175街站,一大群人等著上車。我渴望找到她,卻到處也看不到。我心緒低落,可正在這時卻發現她在另一側。她戴著一頂新帽子,上麵有幾朵小花。車門一打開,人們就朝裏湧。她夾在蜂擁的人流中不能動彈,猛地撞到我身上,拚命一把抓住我正握住的吊帶不放。
“請原諒。”
她氣喘籲籲。
我的雙手被壓著,不能傾斜我的帽子,但我禮貌地答道:“沒關係。”
車門關起來,列車開動了。她隻好抓住我的吊帶,沒有其他任何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