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依依身受朱誌堩一記般若掌,雖有寒膚衣護體,究是傷的不輕,因而舍了騎乘,命阿梔另驅了一駕馬車出得城來。端木依依手攥東宮簽發的通行令符,進出京師九門自是無人敢阻。
馬車駛出京城後徑往東南方向疾馳而去,阿梔性穩言寡,一路無話。當行至天印山腳下,已近傍晚時分。
天印山因遠望形如方印而得名,元嘉時健康城內的高士如阮裕、王彪之等皆曾隱居於此,更因謝靈運一句“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而聞名江南。不過端木依依顯然沒有遊曆山水的閑情逸致,向著阿梔道:“盟主匆匆見召,可有說了什麼?”
阿梔扶了端木依依步下馬車,搖頭道:“盟主使的信鴿來喚,但所留火漆印卻是‘血梅之印’無疑。”端木依依聞言不語,眉頭卻是淡淡一蹙——明空盟傳遞訊息共以“三花”為號,按輕重緩急依次為:膏蘭之印、梟桃之印、血梅之印。血梅之印即意為萬萬火急,端木依依眼見暮色中的山林一片蕭肅,卻不知止水庵中生了何種變故。
神動之際,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這麼晚了,兩位姑娘是往哪裏去啊?”端木依依吃了一驚,急忙回頭,隻見三名陌生男子一前兩後擋在跟前,說話的男子身著一襲黑衣,正一臉猥笑盯著她。
端木依依也不動怒,嬌怯怯的說道:“小女家慈身染風寒,久不得愈,因而特來定林寺禱求平安符。不知公子……”
不等端木依依把話說完,黑衣男子就嗬嗬笑道:“真是孝感動天!可小姐嬌嬌滴滴,這山路又曲曲折折,若一不小心崴到了金蓮足,那可真是大大不妙——要不就由在下當一回護花使者,相送小姐一程吧。”說罷,竟橫出一手握住端木依依右臂肘腕,就要將她強行拽走。
阿梔怒不可遏,立時便要出手。說時遲那時快,端木依依忽的身子一斜,正好撞在阿梔右肩“天宗穴”上。阿梔不明所以,就此癱坐倒地。
端木依依就像一片飄蓬,由著黑衣男子拽引,雙目淚如泉湧,口中不迭呼喊“救命”。
便在此時,身後一名皂衣男子突然發話道:“行了,放她們走。”黑衣男子立時收手,向著驚惶萬狀的端木依依彬彬作揖道:“姑娘莫怕,在下並無惡意。隻是聽說近來山裏時有凶獸出沒,為了安全起見,奉勸姑娘還是擇日再來吧。”
端木依依涕泗流漣,拉起阿梔,急忙上車惶惶而走。阿梔起身時已被端木依依拍開穴道,待駛出一程後,才忍不住問道:“小姐,你為何阻我出手教訓那個登徒子?”
端木依依一邊掏出手絹拭去淚痕,一邊幽幽言道:“隻怕你一出手,我倆立時便會落於窘境。”阿梔更添疑惑,問道:“這是為何?”
端木依依頓了頓道:“以你我二人修為,那黑衣男子竟能悄無聲息閃至跟前,此等身法如何又能等閑覷之?”
阿梔點了點頭,似是慶幸端木依依及時出手製止。隻聽端木依依又道:“兼之那人說辭也大有古怪——方山雖僻,卻為東南出入京城的必經之地,與西北的石頭津遙相呼應,曆來遣有精兵鎮守,若是山裏真有凶獸為患,隻怕不等應天府掃除,就已被守兵打去做了野味。”
阿梔喃喃道:“卻不知這夥人是什麼來曆?”
端木依依以手托腮,自顧語道:“剛剛那人抓我肘腕之時,暗暗還吐了一道內力在我曲池穴上,我自是用‘朝光散花功’隱去了內息,不過他所露之跡卻也如風絮化萍,確是難以猜測出處。”凝神微思後,又道:“不過適才我瞥見他右手中指上印有一圈若佩韘摘下後的壓痕……”
阿梔道:“這些武夫多習於弓射,手指上有韘痕也不足為奇啊。”端木依依搖搖頭道:“射決都是戴在控弦的拇指上,不會係於中指。”
阿梔撓頭露出不解之色,端木依依卻歎了口氣道:“我曾聽盟主說起,皇上禦前的貼身侍衛其實並非隸屬錦衣衛,而是另一支被賜名‘鳳麟尉’的隱秘衛隊,意即‘鳳毛麟角’之人方能獲擢入列。據說鳳麟尉中之人皆會在右手中指佩戴一枚赤銅熔鑄的戒指,寓意‘赤膽忠心’。如我猜的沒錯……”
阿梔不知就裏,忡忡問道:“莫不盟主傳出急訊,便是與此有關?”
端木依依又搖了搖頭:“若真是如此,盟主定然會將我們打發得遠遠的,就不會傳下‘血梅之印’來喚我了。”
阿梔縱是滿腹疑竇,也自知不好多言,隻問道:“那我們現在往哪兒去?”
端木依依蹙了蹙眉頭,道:“我們先去塯墟的據點,等候盟主另傳消息吧。”
……
薛照與沐晟作別後,心中猶疑不定,自個兒沿著莫愁湖旁的堤岸走了偌大一截,眼見前方立著一家酒肆,便上前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酒肆占地頗大,建得也甚為雅觀,兼之正值飯點,是以食客甚眾、人聲喧闐。薛照自揀了臨湖一麵的露台坐下,抬頭瞧見正堂粉牆上掛了一幅碩大的裱字,乃是李白的《金陵酒肆留別》,其曰:“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嚐。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
薛照見那墨字大若筲鬥、筆勢遒勁,心中暗道:“這幅字有點兒意思,隻怕落筆之人是個武林高手。”思索之際,已有小二拎了一盞銅壺踱至跟前,笑盈盈道:“客官喝茶還是飲酒?茶有洞庭的碧螺春,酒有紹興的女兒紅,您要是再佐上兩隻陽澄湖新撈起的清水蟹,可真就是人生絕味了!”
不及薛照開口,小二又小聲補了一句:“客官須要知道,您坐的可是觀山聽水的上席佳位,還須另添一份‘賞景錢’……”
薛照嫌他聒噪,丟了一錠銀子到桌上,說道:“打一壺花雕,再隨意配兩碟小菜便是。”小二飛快揣了銀子入懷,滿臉堆笑著退了下去。
小二拿錢辦事,須臾便端了酒肉上桌。薛照自斟自飲,望著莫愁湖上的濛濛煙色,恍然想起王元蘇那一雙蕩水波清的明眸,心頭更添百轉千回。
鄰桌一臉茂髯的食客三杯黃湯下肚,不覺來了興致,打開話匣就開始胡侃起來:“諸君可知京中來了一件大秘寶?”他旁邊商賈模樣的食客大是不屑道:“你可真會吃了梅子問酸甜——如今連街上的叫花乞兒都曉得釋迦牟尼佛舍利進了大報恩寺,你還在這兒擺弄什麼玄虛!”
茂髯客也不動怒,自個兒道:“誒誒誒,怎麼都知道了?但你們要曉得,這佛牙舍利可是天下釋教共同尊崇的無上聖寶,因而無論禪宗、密宗,還是華嚴、天台,都一定會來趕這一場熱鬧。”
旁邊書生模樣的食客嫌他說話粗鄙,接話道:“當今陛下澤被瀛寰,特頒下諭旨,令廣域之內有德高僧無論宗派,不分彼我,同赴京城,共澍法雨。僧錄司因而早早遣人灑掃了京中諸處廟宇庵堂,便是為了迎接各地遝來的僧眾——中秋這場瞻光佛寶的甘露法會也可稱得上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千佛勝會’了!”
茂髯客一拍桌子,興奮道:“小哥說的是了!聽說不僅是普天下有名的和尚,就連藏在五湖三山中修仙的道士也被悉數邀了來,再加上太學的儒生,這次釋道儒三家可要來次大團圓咯!”
薛照瞧著此人雖然大咧,但所言卻頗顯見識,倒也不煩繼續充耳旁聽。
一旁商賈聞言又露出鄙夷之色,發話道:“你這‘團圓’之說確實牽強,要知道‘不是冤家不聚頭’,儒釋道三家紛爭了千年,還不是一碗水潑到地上——可難收拾。”
書生咳嗽兩聲道:“尤其是佛道之爭由來已久,漢時有迦攝摩騰與諸道士論難,晉時則有法祖帛遠與祭酒王浮爭邪正。至於南北之時,先有顧歡著《夷夏論》、張融著《門律》論述道教正統,後有明僧紹著《正二教論》、慧通著《駁顧道士夷夏論》以辟之……”
不及書生把話說完,茂髯客突然插嘴道:“嘴皮子說說還算好的,說不通可就要動刀子了。想想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場浩浩蕩蕩的‘三武滅佛’,哪一次不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書生白他一眼,自顧說道:“道家也非就一路安常履順——元憲宗時,全真教掌教真常子李誌常奉詔與少林寺福裕和尚論辯真罔於開平府大安閣,結果全真教鋒芒挫縮;元世祖時,釋道再起論戰,釋教以迦濕彌羅國僧人那摩為首,另有薩迦派教主密宗八思巴、白教教主二世活佛噶瑪拔稀、河西國師、外五路僧、大理國師、少林寺長老、五台山長老、圓福寺長老等三百餘人參加,道教則以全真教掌教誠明真人張誌敬、蠻子王先生、道錄樊誌應、通判魏誌陽、講師周誌立等二百餘人與會,結果全真教再輸一陣,由是元帝敕令天下焚毀除《道德經》以外的一應道家典籍,道家門徒皆仰西僧鼻息而走,老莊一派也因此一蹶不興。”
薛照心中暗道:“這儒生雖然酸腐,但確是如古涵今。”又想:“京城不愧騰蛟起鳳之地,這一隅酒肆中的食客都擁得這般見識,我可切切不能以貌取人。”
茂髯客剝了兩粒花生丟到嘴裏,邊嚼邊道:“這次報恩寺的法會豈不是釋道再戰的擂台?”
商賈仍是一副憤然之貌,哼一聲道:“當今聖上崇禮真武大帝,以駙馬都尉沐昕領銜,發民夫十萬營建武當山,老君一脈也由此勃然大興。此次武當‘三子’悉數下山來朝,倒不見得便會遜色少林四大神僧。”
茂髯客驟然扼腕道:“你可別說,這武林中的主流之派多半都落在三教之中。你看啊,少林乃禪宗祖庭,武當奉玄天上帝,峨眉為普賢道場,昆侖供元始天尊,青城侍正一真人,華山拜陳摶老祖,崆峒祭廣成子,齊雲傳太平道,點蒼插三辰旗。這麼算來,九大派的首腦人物豈不都要同赴京師?若能引為一聚,這可是自三十年前嵩山會盟之後的又一武林盛事啊!”
書生不屑啐道:“天子腳下,難道還由得他們白刃相接、幹戈兀起麼?”
茂髯客連連擺手道:“欸,此言可就差啦!皇上身出行伍、親曆靖難,比起筆墨文章,自是更喜鞍馬刀槍,否則也不會甫一登基就大興武闈了!”
此時商賈也應和道:“這倒是實情。武林流派紛紛繁繁、門人甚眾,也不見得都是為了飛仙成佛,大多之人不過拿著一身武藝來做求取功名的敲門磚罷了。”
薛照亦覺認同,心道:“師尊曾言,習武便如伯益鑿井、燧人鑽木,水出火生則功成業畢,而水火之用則皆賴於心。習武之人若欲兼濟天下,自是應當投身戎伍、報效國家。”
茂髯客拊掌叫道:“可不是嘛!”忽而又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你們可聽過華山派掌門文德真人的名頭?”
薛照一驚,不知這人為何突然提起掌門師伯來,當即豎耳聆聽。
茂髯客繼續低語道:“我也是今兒早上才聽來的消息,那文德真人常鏡淳這回可真沒空著手來京城——你猜怎麼的?他一人獨挑江西大崗山黃毛洞眾山賊,斬其匪首皮帽兒及大小頭領三十二人,獻了滿滿一車首級到五城兵馬司衙門階下,聽說把當時在場的巡城禦史都給嚇暈了過去。”
薛照驚不自己,心道:“這莽漢定是道聽途說!掌門師伯自是恪盡俠義之道,但他老人家素來棲誌浮雲、不喜殺伐,即使當年麵對榆葭四鬼這般惡貫滿盈的匪徒,也僅是樹以恩威,這次又怎會深入荒嶺、大開殺戒?”
隻聽一旁又一人插嘴道:“要說這皮帽兒為患晥贛邊地也不是三年、五年了,不過他仗著乘高居險,兼之武功悍暴,官府衙門一向都拿這夥山賊沒轍。華山掌門這次可算是海龍王搬家——厲害了!”
商賈意味深長道:“官府進剿不利其實還另有隱情,聽說那皮帽兒早先曾是遊擊將軍西門泓麾下的兵勇,後因坐罪被革去軍籍,這才落寇在大崗山上。皮帽兒自是悍勇獷頑,但其人也精於門道,據傳他在黃毛洞前一直立著西門世家的秋水星河旗。四大世家的旗幟,黑白兩道見了不都得心裏敲鼓?而西門泓卻對皮帽兒扯皮作旗之舉不聞不問,這其間難道就不存曖昧?”
茂髯客撫掌道:“無論如何,文德真人這趟上京可算是看棗樹納鞋底——兩不誤呐!不過他既不嫌路遠,專程將賊人首級獻到京城,心裏也不會打的無珠算盤吧?”
店小二也湊過來接嘴道:“昨兒禮部員外郎的幼公子前來店裏嚐新蟹,聽他說啊,文德真人剿匪義舉已經上達天聽,皇上知道後龍顏大悅,不僅賞了百兩黃金,更敕封其為忠顯校尉,還令其襄讚西安城防。”
眾人聞言皆是一片羨慕之聲:“這功名來的好容易!”
薛照卻滿腹疑團,急忙站起來身來欲往打聽消息,此時一物輕輕彈中胸口,他低頭看去,隻見案上掉了一粒紙團,撿起展開一看,上寫兩行小字——“莫急離去,還有好戲。”
薛照心念一動:“這不是那小子的字跡麼?”當下舉目四顧,搜尋奚淚蹤影。沒瞧見奚淚,卻瞧見離門口最近一桌的兩名男子慢慢站起身,倏然搔首弄姿扭動起來。
一眾酒客哄堂大笑,茂髯客笑得最為大聲:“酒喝多了出洋相,這可是花椒樹下拉胡琴——又麻又扯了!”
薛照見那兩人眼神空洞,知其並非醉酒,多半是中毒之故。又想起那兩名男子與他前後腳進店,當自己起身之時,分明瞥見二人亦跟隨站起,現在回想更覺可疑。
薛照心道:“這二人定是尾隨我而至,也不知是秦王手下,還是解鈴兒安插的探子,總之又叫他搶了一回先!”當即追出門來。
湖堤路上人來人往,卻哪裏見著奚淚身影?薛照悵然若失,又想起適才酒家中所聞之事,心中自語道:“他助我是他的情分,避我是他的義氣,我又何必糾結於此?倒是掌門師伯剿賊之舉大異尋常,說不定師父也參與其中,我可不能坐視不理。”
此時,一葉扁舟慢慢搖近,船頭舟夫向他喊話道:“路遠難走,官人可要坐船過去?”
薛照定睛一看,隻見船頭之人黝膚闊麵,不正是當時在碼頭接應奚淚的搬米工!心頭一喜,應道:“那就勞煩船家捎帶一程了。”
薛照跳入船艙,隻見一張小案上擺了一大盤螃蟹,奚淚正笑盈盈望著自己,出口便道:“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恩公來得好巧,這可是今年興化中莊童家新糟的醉螃蟹,你快來嚐一嚐!”
薛照瞧見奚淚一臉璨若明星的笑容,心中愁霾不覺一掃,坐下說道:“你倒樂得逍遙。”
奚淚笑道:“我這次進京隻是為了搜攬消息,並非是來洗雪逋負。既然不用打打殺殺,我又何必自承負薪之憂?”
薛照一直憂心奚淚以血償血,在京城鬧出事端,聽他這麼一說,心頭又卸下一塊大石,當即抓起一隻螃蟹,邊拆邊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奚淚反問道:“恩公又為何會在這兒?”
薛照愣了愣,心想:“難道不是你跟著我來的?”隻聽奚淚嗬嗬笑道:“我想著恩公既已回到昭毅將軍身旁,自是去危就安,哪敢還來叨擾。今個兒正好在莫愁湖查些事情,卻好巧不巧遇見了恩公。”
薛照半信半疑,自道:“謹慎能捕千秋蟬,小心駛得萬年船。京城風雲詭譎,你更須得加倍小心才是。”
奚淚拿出兩隻酒杯分別斟滿,遞了一杯給薛照,說道:“我所行事雖若蹈虎尾,涉於春冰,但能得恩公一絲掛念,也差堪**了。來,咱們先幹了這杯重逢酒!”
二人推杯各飲,薛照一心疑竇,忍不住又問道:“酒家中那二人是何來曆?”
奚淚應道:“我瞧那二人鬼鬼祟祟,打進店起就一直盯著恩公,我便叫彥溫幫忙打發了他們。”薛照猜這個“彥溫”應就是撐船的舟子,心道:“卻不知又是哪位靖難死節舊臣的後裔?”
奚淚又道:“那二人扭捏獻醜,卻也是自業自得——彥溫不過是將他們身上自帶的‘殢酒狂歡散’添回了酒裏。恩公怎麼不再多看看好戲?”
薛照沉吟道:“你說是‘殢酒狂歡散’?這是南宮世家擅用的迷藥之一。如此說來,跟蹤我的並不是秦王,而是黔國公沐晟。”
奚淚道:“看來恩公已與這位檜風使見過麵了。”
薛照也不隱瞞,自將經過之事簡要說了。奚淚悠悠道:“峰十三娘給咱們的名冊上載明檜風對應‘毒手尊拳’四字,由此看來,咱們這位世鎮雲南的沐公爺不僅是位飛將軍,還是一位毒丈夫呐!不過他莫名找上門來,恩公可得小心提防才是。”
薛照點了點頭,又問道:“關於名冊,你可有了眉目?”
奚淚喝了一口酒道:“不瞞恩公,我來莫愁湖就是為了打探風使其中一人的消息——那日在揚子江中我們突遇鼉螭襲擊,你我皆猜是那‘馴化萬靈’的魏風使所為。這個魏風使隱身不現,卻頻頻遣發珍獸來擾,也不知作何圖謀,我便想著先揭開他的麵具。”
薛照道:“我這幾日也遷思回慮——那日你在夢菘樓中曾提及魏風座下的‘葛屨’,可是說的西門泓?”
奚淚撫掌笑道:“恩公真是好見識!彼時我在周公身旁追風捕影,雖未探得各路風使真身,卻也算摘得各風一二枝葉。當年周公論起四大世家首腦人物皆為風中部屬,我便好奇問了名號,不想周公竟爽快說了,隻是並未明言各自為誰。後來一一比對,方才算是‘月升湖麵鏡波開’——東方濂自為齊風座下‘東方之日’,南宮澊則為檜風座下‘隰有萇楚’,西門泓乃魏風座下的‘葛屨’,北鄉沂則是鄭風座下的‘緇衣’。”
薛照道:“先前我以為西門泓乃秦風麾下,後來想想又不對——若他為朱誌堩效力,又怎會推辭會攻天山之邀?西門泓潛形譎跡,隻怕也是用心極深之輩。不過若能以他為切口,再一路按跡循蹤,也不怕魏風使不露出琵琶麵。”
奚淚慢慢說道:“西門泓在現今四大世家的當主中發跡最早、享名最高,他曾參與滅元之戰,領著遊擊將軍的軍銜退休,可算是磨盤兩圓、黑白兼吃。他這個人交涉極廣,若單從他平時的人際圈子下手去查,確實猶如大海撈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