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體驗一種感覺。它對你是匆匆過客,其他的感覺要抹掉它的餘味和記憶,宛如一個海浪衝去前麵的海浪留在海灘上的痕跡。總有一天你會感到一種巨大而又令人折服的激情從你的心靈中溢出,你會意識到那一連串的內心活動來自那被遺忘的感覺。正是這內心的活動將這個感覺變成你自身的全部力量所遵從和依傍的中心,如同茂盛的藤蔓順從地纏繞在一條柔軟的繩索周圍一樣。
這一切事物都恰似航船:起程,消失,然後又滿載而歸。
紅房子
〔德〕黑塞
紅房子,從你的小花園和葡萄園裏,向我送來了整個阿爾卑斯山南麵的芬芳!
我多次從你身旁經過,頭一回經過時,我的流浪的樂趣就震顫地想起它的對稱極,我又一次奏起往昔經常彈奏的旋律:有一個家,綠色花園裏的一幢小屋,周圍一片寂靜,遠離村落;在小房間裏,朝東放著我的床,我自己的床;在小房間裏,朝南擺著我的桌子,那裏我也會掛上一幅小小的古老的聖母像,那是我在早年的一次旅途中,在布雷西亞買到的。
正如白晝是在清晨和夜晚之間,我的人生也是在旅行的欲望和安家的願望之間漸漸消逝的。也許有朝一日我會達到這樣的境地,旅途和遠方在心靈中屬我所有,我心靈中有它們的圖像,不必再把它們變成為現實。也許有朝一日我還會到達這樣的境地,我心靈中有家鄉,那就不會再向花園和紅房子以目送情了──心靈中有家鄉!
如果有一個中心,所有的力從這個中心出發向兩端擺動。那時,生活會是多麼不同啊!
但是,我的生活沒有這樣的一個中心,而是震顫地在許多組正極和負極之間搖擺。這邊是眷念在家安居,那邊是思念永遠在旅途中,這邊是渴望孤獨和修道院,那邊是思慕愛和團體!我收集過書籍和圖畫,但又把它們送掉。我曾擺過闊,染上過惡習,也曾轉而去禁欲與苦行。我曾經虔誠地把生命當作根本來崇敬,後來卻又隻能把生命看作是功能並加以愛護。
但是,把我變成另一個模樣,這不是我的事情。這是神奇的事情。誰要尋找神奇,誰要把它引來,誰要幫助它,它就逃避誰。我的事情是,飄浮在許多緊張對立的矛盾之間,並且做好了精神準備,如果奇跡突然降臨到我頭上的話,我的事情是,不滿並忍受著動蕩不安。
綠色中的紅房子!我對你已經有過體驗,我可不想再次體驗了。我曾經有過家鄉,建造過一幢房屋,丈量過牆壁和屋頂,築過花園裏的小徑,也曾把自己的畫掛在自己的牆上。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欲望——我也想按照這種欲望來生活!我的許多願望已經在生活中實現了。我想成為詩人,也真成了詩人;我想有一所房屋,也真為自己建造了一所;我想有妻室和孩子,後來也都有了;我要同人們談話並影響他們,我也做了。可是每當一個願望實現以後,很快就變成了不滿足。但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於是懷疑起寫詩的人來了。我覺得房屋變狹窄了。已經達到的目的,都談不上是目的,每條路都是一條彎路,每次休憩都產生新的渴望。
我還會走許多彎路,還將實現許多願望,但到頭來仍將使我失望。總有一天一切都將顯示它的意義。
那兒,矛盾消失的地方,是涅槃境界。可是,可愛的眷念的群星還向我放射出明亮的光。
懷念
禹漢玲編譯
兒子勒克小時候,總喜歡坐在我膝上看電視。三歲的孩子已能夠清楚地判斷真實與虛幻的人和事。他知道車禍、火災、宇航員是屬於現實生活中的,而蝙蝠俠、蛙人、星球大戰則屬於虛幻世界。唯獨恐龍,他似乎永遠分不清它到底屬於哪個時空。
他無法理解這個曾經在地球上生存、而今卻滅絕得不見蹤影的龐然大物。我越是對他解釋就越是平添他的困惑與憤怒,按他的邏輯:凡是現在看不到的東西就意味著它從未存在過。
一天,電視中正在播放緬懷美國前總統約翰·肯尼迪生平的紀錄片。當年輕的總統駕駛帆船的畫麵出現在屏幕上時,勒克仰臉問我:“那人是誰?”
“約翰·肯尼迪,以前的美國總統。”
“現在他在哪兒?”
“他死了。”
“他沒死!他不是還在比賽帆船嗎?”
兒子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我的眼睛,好像要看出我是否在戲弄他。“他真的死了?他的一切都死了嗎?”
“是的。”
“他的腳死了嗎?”他一臉嚴肅的表情,使我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肯尼迪事件”後,勒克把生死問題視為頭等大事,他的小腦袋似乎深深地陷入對這一古老而又永恒問題的思考之中。從此以後,每當我們到林中散步時,都會格外留意林中死去的小動物。
我趁機向他解釋世間生死之道。對一個三歲大的孩子講這種問題,我從心眼裏感到有些過分,可勒克卻聽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