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的那口古井,清楚地倒映著我曾經在井旁的柳樹上猴躍的童年。轆轤上那長滿黑斑的麻綆,依然牢牢地吊著我的心事,繃得像調緊的弦。

“月光光,亮堂堂,背書包,進學堂……”井邊學會的童謠鮮活如初,隻是教我童謠的母親,卻已獨臥寒山。母親的聲音已成記憶,然而母親的血必將灌溉我的一生。

流浪的腳步離開家園,隻把鄉愁飼養在井中,任何一絲不經意的漣漪,都有可能蕩得我遍體傷痕。

屋後的荒坡上,零零散散地落戶了一些三月莓樹,它們在貧瘠中送走一個個春夏秋冬,又迎來一個個春夏秋冬。

母親為我摘莓子時被刺破的手指,滴著血,凝成一團不褪的火紅,永遠燃燒在我記憶的深處。那些吃三月莓當飯的甜甜的日子,是母親用手一分一分地扳來的。

今年的三月,我想母親還會在另外的世界裏為我采摘三月莓。隻是母親已移居黃泉,即使我將膝蓋埋進墳土,也無法縮短母子間的距離。

等到三月莓紅透的時候,我該回趟老家,去荒坡上采摘一包三月莓,捧撒在母親的墳頭。母親曾經為我尋找三月莓的目光,擦亮一串串累累的愛。

屋右的古楓樹——鳥的天堂。孩提時,父親總是架著長長的梯子,貓著腰一回又一回地爬上樹去為我取鳥,樣子很吃力,可父親的臉上卻從不顯露絲毫吃力的神情。

如今,鳥漸漸地少了,隻剩下亂七八糟的鳥巢擱在樹椏間,可年邁的父親卻像童年的我一樣,在鳥歸季節裏一遍遍地數著鳥巢。又是鳥兒孵育的季節,隱約中,我感覺父親佝僂著身子站在古楓前學舌一般地重複著“一、二、三、四……”那深深陷進了眼窩的眸子,專一地注視著通往山外的羊腸路。

屋左蜿蜒蛇行的山路依舊在為我走出大山的舉動作注腳,那淺淺的一行不知打上了我多少若隱若現的腳印。從山村走進城市,實際上是走進一種誘惑,甚至是一種折磨。

山路的源頭是生活,山路的盡頭還是生活。生活就是生生死死,造化平衡世界,誰能適應這個世界,誰就是贏家。做個贏家吧,贏家有能力隨遇而安。無論生活把自己推到哪個位置,都要用一顆平常心去麵對,輕鬆靠自己給予,快樂隻屬於創造快樂的人。

懷念家園,更懷念家園裏的某些人。我的含辛茹苦一生而今永隔幽冥的母親,願您有您的天堂;我的艱難活命又思兒念女的父親,願您有您的寄托!

在家門前那堵不倒的竹籬笆上,我將自己攀緣成一株不忘的牽牛,紫色的喇叭始終朝向敞開著的家門,芬芳屋裏的每一道牆縫。

家園如一件厚厚的襖,等待著每一個伶仃的流浪者去穿;家園如一雙不破的鞋,永遠套在流浪者冰冷的腳上;家園如一柄永新的傘,一直搭在流浪者風雨兼程的肩膀上;家園如一塊啃不完的餅,讓流浪者一次又一次地去補充能量;家園如一根拉不斷的線,末端總係著一個流浪者的大風箏。

開在哪兒都是玫瑰

葉磊編譯

我真不該將這些玫瑰種在這裏。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你瞧,那些蔓生的玫瑰與菊花擠擠挨挨地共處一片花槽,看上去多麼古裏古怪。更要命的是,這些恣意滋生的枝條還伸到從我們家房間到庭院的小徑上,不時地要鉤住我們的腿,抓住我們的衣袖,甚至要劃破我們毫無防備的肌膚。毫無疑問,這一叢玫瑰真的是種錯了地方。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當時,我種下它的時候,它可不是這麼一大叢。那是一個午後,我在花園裏修修剪剪忙乎了好一陣,正準備將那些剪下來的冗枝扔進垃圾時,我的一位鄰居來了。我的這位酷愛養花種草的園丁鄰居,當即就慫恿我從這些差點被丟掉的雜枝中挑出些種起來。

我本無意再要一叢玫瑰,但又不想太掃這位仁兄的興,就隨便從那些參差不齊的殘枝中抽了一枝就近插入身邊一個齊腰高的磚砌花槽。

我這樣做實在是不用費吹灰之力的:一來這個花槽剛剛鬆過土;二來,它還有其他任何地方都無可比擬的優勢:我甚至無須屈身彎腰。

我想,肯定是這個花槽還有其他什麼獨特的品質正好適合這一剪枝,因為,才幾個星期的工夫,它就生芽發枝,並開始向四麵八方瘋長。每次在給它修枝的時候,我就想:一定要給它搬個地方——隻要天氣合適、隻要有空、隻要……直到一年以後,那個花槽仍舊滋養和包容著它的這叢外來戶。春天,我終於戴上園藝手套、拿起鏟子,來到花園裏準備為這些花叢找個新家。意外地,我發現在這叢綠色中,有生以來第一次萌出了幾個稚嫩的花苞。它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來呢?

會和它的母枝擁有同樣的顏色嗎?強烈的好奇心升上來,漫過了我那本來就已遲到的決心。我想,還是等它開過花再移走吧。

結果,從那一年的3月起,貫穿整個4月份,一直到5月,這一叢花讓我們飽飽地美享了它桃紅色的美麗燦爛。當最後一朵花兒凋謝時,我再次來到花園拿起我的工具,這一次,我可真的要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