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8、
張大嘴給大麥送來二百塊錢,嶄新的,都用紅繩捆著。桂花不敢收,還是大麥一手接過來。張大嘴說, 以後我們不敢上你這吃飯了,動不動就告狀。桂花差點跪下,央求著張大嘴,別介,大麥犯了規矩,可他還是書生。張大嘴苦笑著,我當這個老大不容易,我也是杠房出身,我也受過苦。大麥啊,你把我賒的帳本拿來吧。 大麥遞過帳本,張大嘴瞅了瞅,把帳本撕了,小心翼翼地對大麥說,都說你從宮裏出來的,說話靈驗,說什麼就能成什麼?桂花接口說,那都是外人胡唚出來的。張大嘴做個手勢製止桂花,我問大麥呢。大麥低頭不語,桂花催促著,老大問你話呢。大麥說,我沒那本事,我是從宮裏出來不假,可我就是老百姓,說話跟放屁一樣。張大嘴說,你就不怕我和李幫子整治死你。大麥說,我這人不怕死,就怕沒人整治。張大嘴說,好嘴,等著吧。大麥絕不含糊,說,我等著,你還能把我再送進京師監獄呀!
轉天上午,有幾個小混混在燒豬腳的攤前鬧事,說小姑娘的攤子往前挪了兩尺,小姑娘怎麼解釋也沒用,小混混們把燒豬腳扔了一地,又踩了幾腳。大麥正好路過,看到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傷心地揀燒豬腳。小姑娘看到他沒有哭,就是說,我沒挪,我沒挪。大麥覺得小混混欺人太甚,幫助小姑娘揀,然後找到那幾個小混混。小混混們並不驚慌,說,大麥,你以為你靠著會長就能在我們脖子上拉屎,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告訴你,確實她挪了,不挪我們不會難堪她。大麥跟幾個小混混正說著,沒想到李幫子走過來。李幫子看見大麥笑了,你自己屁股都沒擦幹淨,就跑到這耍橫來了。大麥說,我看見了就得管,幾個男人欺負人家小姑娘算個什麼。李幫子說,你看著不公平了吧,你是不是把小姑娘睡了?大麥惱怒地說,你栽贓!李幫子說,我告訴你大麥,在十八街就我說了算,我說她挪了就是挪了,這個在十八街上是絕對不許的,規矩不能破壞。大麥說,我在這買了人家幾年的燒豬腳,一直在這個地界上,沒看見挪半尺。李幫子詭秘地笑了,說,你證明,誰給你證明啊?大麥說,小姑娘是個好女孩兒。李幫子咂著嘴反駁,在十八街有好女孩兒嗎。大麥不解,瞪大眼睛,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幫子說,好女孩兒都不在十八街的,做買賣的就是半人半鬼。說完,李幫子帶人走了,臨走前對大麥凶神惡煞地說,你小子等著,好戲在後麵呢,誰得罪我李幫子,不是死就是半死。
晚上,大麥找到小姑娘,氣呼呼地問,我這麼替你說話,你怎麼不解釋呀,你是挪沒挪啊。小姑娘低著腦袋說,我的燒豬腳那麼好,我為什麼挪。大麥喘著粗氣,小姑娘說,你不相信我?大麥買了小姑娘十幾個燒豬腳,他覺得買了就能替小姑娘分擔。回到家,桂花看著他拿來的這麼一堆燒豬腳,問,賣燒豬腳的是那個漂亮女孩兒吧?大麥納悶兒地問,你說這個幹什麼?桂花說,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大麥說,你別瞎說。桂花一把拽住大麥,狠狠地說,別動那想法懂嗎?我是你老婆,你得守著我懂嗎?大麥擺脫桂花,不滿地說,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今天李幫子欺負人家。桂花的嘴唇哆嗦著,骨頭結嘎巴嘎巴的,她說,李幫子和張大嘴找你的茬,你躲都躲不及,你去給人家拔闖做什麼。燒豬腳的不是你的女人,你的女人是我啊。大麥喊著,那我也不能見了裝做看不見吧,我大麥是男人嗎!桂花跪下,對大麥懇求道,你是男人,可你先是我男人,你該低頭就得低頭。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女人靠什麼活。大麥跺腳道,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寧可讓人打死,不能讓人嚇死!
沒兩天,花裏虎店就沒多少人來了,願意吃這口兒的人見了大麥和桂花也躲閃著。大麥見在十八街的街口貼著一張碩大的告示,白紙黑字:花裏虎店是犯人所開,凡是去店裏買花裏虎的,都必須上繳三塊,因為開店的犯人欠商會二百大元,算是替他還帳了,違反者必將罰重款處理。在張大嘴和李幫子住所旁邊也開了個花裏虎飯館,正是拉車的大落在那。大麥看到了大落在炸花裏虎,程序都跟他的一樣,也賣小豆粥和蓮子羹。他想起來,在顧客多的時候,大落曾經過來幫他幹過一陣子。大麥聽人說,張大嘴和李幫子給大落每天工錢一塊大洋。張大嘴和李幫子繼續在裏大吃大喝,有時候劃拳猜令的聲音都傳到了十八街麵上。這天傍晚, 日頭紅通通的,像是誰哭紅的眼睛。桂花沉著臉對大麥說, 你那三百塊大洋討回來了,可雞蛋能磕石頭嗎。兩個老大得罪你了,可桂花我沒得罪你呀。我幫你辛辛苦苦辦的店就毀在你手裏,這些錢可我一把血一把汗賺出來的。說罷,不由黯然神傷。大麥不說話, 默默望著十八街,聽著不絕於耳的嘈雜聲。他覺得桂花突然老了,額頭的皺紋如刀雕刻上去的有了一層,藏著她做女人的風雨坎坷。桂花以前是那麼的剛強,在花裏虎店前一戳,也是女人豪傑。大麥有些懊悔,當初不該與兩個混混賭氣,不該管燒豬腳女孩閑事,讓桂花吃了苦頭。可那時他強勁上來,男人血性是他的本能。
大麥和桂花在街上進進出出時,人們都遠遠躲著。大麥已經聽到傳聞,誰要是答理他和桂花,誰的日子就不好過。兩個混混的婁婁們也放話,大麥讓老大不好過,老大也讓他不好好過。 還有傳聞,商會要封大麥的花裏虎的店,說那炸花裏虎的油都炸過死耗子。傳聞越傳越厲害,說不少人吃了大麥的花裏虎,跑肚拉稀,有一個還死逑了。花裏虎店很難再支撐下去了,桂五堂對桂花說,大麥這孩子有種,卻是沒好命,總是倒黴,你離開他吧。桂花跟桂五堂一瞪眼,我這時離開他,以後誰還能娶我這個沒良心的女人,再說我現在肚子已經快鼓起來了,誰認孩子的爹呀。桂五堂沒了脾氣,喃喃著,大麥也是,我都惹不起這兩個混混他鬧什麼。桂花說,跟這樣的男人還怕什麼,起碼是個爺們!桂花氣歸氣,但對大麥還是不離不棄。沒多久,稅務所的一個婁婁來到花裏虎店,說要查稅。大麥說,我該繳的都已經繳了。稅務所的婁婁一翻帳本,查出有三百塊錢的漏稅。大麥連說不可能,問婁婁,怎麼會漏這麼多。婁婁不慌不忙,一筆一筆交代得清清楚楚。桂花旁邊聽了上吊的心都有了,說,我給你們跪下行嗎, 我和大麥這店統共能掙幾個錢,怎麼會有二百塊的漏稅呢。婁婁說,你給我趴下也不行,上稅這是你們的義務。你逃稅多了,還得拘你進大牢憋幾年呢。大麥憋不住了,說, 你這二百塊錢是張大嘴告訴你的數吧。婁婁笑笑,說,是張大嘴告訴我的,你又能怎麼樣?桂花央求著,能不能少繳點,我們拿不出那麼多錢來。婁婁大怒,說,一個銅子也不能少。你們要張大嘴和李幫子的三百塊時少了嗎。桂花說,我認輸了還不行。 婁婁不屑地說,兩個老大說,認輸了也不行。大麥震怒,吼道,你是稅務所的,你聽誰的?婁婁冷笑著,我聽老大的。大麥問,是不是這兩個混蛋說的話你都聽呀?婁婁撇了撇嘴,廢話,我長耳朵就是聽老大的。這回大麥火了,說,都說我說話應驗靈光,好,我今天就說話了,我就開始咒人了。我咒你王八蛋成聾子,看看我說話靈驗不靈驗。婁婁大笑,說,誰說你說話靈驗了,那是你自己吹的。你讓我成聾子就成聾子,笑話了。明天我再來,少廢話,你們必須把錢湊齊,一個銅子也不能少!
轉天,稅務所婁婁來花裏虎店的事就在十八街裏傳遍,特別是大麥咒的那句話。竟然有人相信,說,看著吧,那婁婁那小子要倒黴,大麥不是凡人。大多數人不信,說那就是一句氣話,還能真成聾子。婁婁第二天在十八街上走,好事的人攔住他,問,你聾了嗎。婁婁嘎笑著,說,三裏以外有蚊子飛來,我能聽出是公是母。稅務所的婁婁哼著一路小調來到花裏虎店,一進門就喊,三百塊湊齊了嗎?桂花囁嚅地說,對不住,我隻有二十塊。婁婁就地變了臉,戳著指頭,我說了,一個銅子也不少! 他大麥不是咒我聾嗎,我怎麼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大麥那王八羔子呢?大麥慢慢走出來,這時,店裏店外擠得都是看熱鬧人。 婁婁一把拽住大麥,挑釁地問,你回答我,我為嘛就不聾呢!大麥腦袋驟然疼起來,無數個聲音在呐喊,你現在就聾,我讓你還去幫凶。 大麥突然大喊著,好吧,你現在就聾吧,我讓你還去幫凶! 婁婁撇著嘴得意地問,你說什麼?大麥說,我現在就讓你聾!婁婁又問,你張著大嘴說什麼呢?這時,在場的人鴉雀無聲,眼珠子好大。婁婁猛丁兒意識到什麼,忙拉住周圍一個老大爺急問,大麥剛才說什麼呢? 老大爺怯怯地重複,他說讓你現在就聾。婁婁頓時傻了,跺著腳喊, 我什麼也聽不見,我什麼也聽不見。他拚命地掏著耳朵,在原地上拚命跳著腳,然後瘋了一樣跑出去,喊著,我怎麼什麼也聽不見了……大麥也懵了,他不相信這個事實,如雕塑一般。周圍的人一轟而散嚷嚷著,不得了!出大事了!桂花頓時癱在地上,她不相信大麥咒的話成了現實。
僅僅一個時辰,十八街的人都知道了,稅務所的婁婁聾了。李幫子和張大嘴把大麥叫到稅務所政,還驚動了警察。老百姓們把稅務所圍個裏三層外三層,密密匝匝。桂花鞋都沒穿利落跟在後麵,被稅務所的人留下。桂花對稅務所的人說,那是大麥胡唚,我想辦法去湊齊那三百塊錢。稅務所的人心眼好,勸說桂花,說,稅務所聽這倆混混的,本身就荒唐。你別擔心大麥,他能讓婁婁聾了,也能讓這倆混混也瘋嘍,你跟著去了會添亂。在稅務所裏,得了兩個混混好處的所長借故溜了,張大嘴和李幫子倒趁機在稅務所裏發了淫威。李幫子說,大麥,你讓稅務所的人聾了?大麥沒說話。張大嘴說,有人看見你狠狠扇了人家一耳光,把人家耳朵給扇聾了?大麥還是沒說話。張大嘴說,要是扇聾嘍,你小子就得進班房,這可是誰也幫不了你的。李幫子悻悻地說,你以為光你一家有花裏虎,你有,我也有。欠你點錢,你就告刁狀。怎麼樣,你告完了我們還不在這穩如泰山。坦白吧,你怎麼扇的人家稅務所人一個耳光的?大麥眯縫著眼,說,我沒扇,是他自己聾的。李幫子說,你騙誰,你讓誰聾誰就聾。你讓我聾,你說你說呀,看看我聾不聾。張大嘴拉了拉李幫子,跟他說話別戧火。李幫子不依不饒,揮了揮手,說,我不信這個邪,我就欺負你了,你咒我,我看你能咒倒我。大麥不說話。李幫子說,我整治不了你就不姓李。實話告訴你,那告示我貼的,凡是對你的都是我做的,我就是讓你知道,在十八街,得罪我和張大嘴就不行,就沒好果子吃。你拿我有什麼轍,那稅務所的人就是我派去的,就是要討回我們的二百塊,你又有什麼轍呀!你咒稅務所的那人聾行,你咒咒我。這麼多人到衙門裏告我,我都沒事。我當一天十八街的老大就得管你一天,你就得老老實實服管。你要是服,我讓你開店做生意。你要是不服,我送你進班房,讓你接著坐牢。大麥小聲地問,這是稅務所嗎?李幫子瞪眼,嗬斥道,你小子是嘛意思?大麥說,稅務所不是衙門給老百姓辦事的地兒嗎?李幫子插著腰,我就敢在衙門裏辦我的事,就不為你王八蛋辦事。張大嘴連忙斡旋,大麥啊,你好好開店賺錢,不要動不動就想咒誰。李幫子惱怒地喊著,張大嘴,你是老大,你怕他這個窮光蛋幹嘛!大江大浪我都闖過來了,這個泥鰍能掀翻咱倆。
大麥平靜地問李幫子,說實話, 你幹過對不起十八街老百姓的缺德事?李幫子饒有興趣地回答,我幹過,我每月都幹,我不幹就當不成老大。大麥問,有人管你嗎?李幫子不在乎地,衙門一層一層的人都管我,但誰也管不住我。大麥問,會長呢? 李幫子說,他想管我,也管不了我。他再管我,我讓他也小孩拉屎挪挪窩,別看他叔叔是楊以德。大麥怒發衝冠,說,那我管管你。李幫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說,行,你管管我吧。大麥要說話,張大嘴忙攔住,大麥,我可沒傷害你呀,你要咒就咒他,可別掛上我。李幫子蔑視地看著張大嘴,你他媽的也算是個老大,老狐狸。大麥,你就咒我,我愛聽你咒。大麥說, 我不是咒你,我覺得有你這個老大橫行霸道的,十八街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我這個店還有別的店早晚被你吃窮了。李幫子說,你還能擋住我吃,擋住我喝。 大麥的腦子一陣發熱,他衝口而出,我讓你有口不能吃,有嘴不能喝。張大嘴的臉都嚇綠了,慌忙擺著手說,大麥,可沒我的事。李幫子大笑, 跑到院子當央,朝著天空說著,他大麥咒我有口不能吃,有嘴不能喝,老天做證,看看我這個口能不能吃!這嘴能不能喝!
十幾天過去了,李幫子繼續在十八街上吃喝,每天都有人看笑話,可每次李幫子都紅光滿麵地走出來。一個月過去了,李幫子依然吃得滿嘴流油。大麥的店撐不住要關門了,大麥沒有走,還在店裏靜靜等著。桂花又發起高燒來,大麥默默地為她熬藥,一句話也沒有。桂花在迷糊中說,你一個從宮裏跑出來的書生能擋住人家吃,擋住人家喝。大麥說,會有人管他,我就不信老天不懲罰這些壞人。大落的店開始更加爆客,原本小心謹慎的張大嘴也開始放開膽子吃喝起來了。老百姓們歎息說,大麥這娃的道行還淺啊。一天,警察署來了兩輛掛紅鼻子的車,把李幫子和張大嘴都銬走了。帶走那天,十八街的老百姓都站在街兩旁挑杆放鞭炮。有人說是商會會長親自督辦的案子,會長覺得這兩個混混太囂張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早晚得惹禍。於是開始調查,很快就查出兩個混混從十八街稅務所拿走了四萬元,逼得衙門都臉上無光。脾氣暴躁的警察局長楊以德被侄子煽得大發雷霆,說,還有人敢在我勺裏搶肉吃,反了。桂花的高燒馬上退下來,花裏虎店又開業了,大落沒了靠山,隻得關了門,繼續拉車。大落還想跑過來說什麼,但見了大麥就覺得自己張不開口
沒兩天,花裏虎店裏擠滿了人,有一些是稅務所的。這幫人興奮地說,大麥神了,李幫子在牢裏查出來病,得的是噎嗝,已經病入膏肓,真是什麼也吃不了喝不了。大麥說中李幫子的事越傳越廣,不少人找大麥,桂花出麵說,大麥不說了,他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他沒那麼大力量。其實,這是桂五堂找大麥說的,你不能再咒誰了,你再這麼咒,早晚得被誰推到海河裏。大麥說,我知道,我就是這口氣,吐出來就完了。
39、
三個月後,十八街上沒人不知道花裏虎的,沒有人不知道大麥的。桂花的肚子也越發有了感覺,桂五堂對大麥說,成親吧,我畢竟是有頭有臉的人。大麥對桂五堂商量,說讓桂花搬過來住吧,就算成親了。桂林不幹,說,我妹妹不能這麼窩裏窩囊的,要披紅掛彩,吹吹打打。大麥反對,說挺個肚子吹吹打打多寒磣呀。桂林說,寒磣也是你哥哥幹的。大麥想了許久說,辦個堂會吧,請小黑姑娘的戲班子來一場,讓十八街的鄰居們看個情趣。桂五堂答應,說,堂會的錢你出,是你娶我閨女。大麥答應,桂花開始企盼成親的日子。
中秋了,晚上在十八街中間搭建起戲台,小黑姑娘率班子要捧場。黃昏,風止住了,但悶悶的。小黑姑娘把大麥叫到了裏屋正顏問道,這孩子是你跟桂花的嗎?大麥說是啊。小黑姑娘煩悶地說,是屁。你哥哥走時嚷嚷滿街都知道了,你不就是抵高粱的情債嗎。大麥不高興了,說,今天是我大喜日子。小黑姑娘再問,你跟桂花有事了嗎?大麥閃爍其詞,那是我倆口子的事。小黑姑娘掉下臉子,說,今天我教教你,教你怎麼樣跟女人辦事。大麥說,我不用教,我都懂。但小黑姑娘早就掩門上栓,脫光了衣裳,大麥覺得眼前一團白色。小黑姑娘靠近大麥,弄得大麥身體幾乎在痙攣,小黑姑娘執著地說,我隻是要回你對我的念想,你別以為我跟金爺失了身子,就不惦記著你小子了。大麥想起自己編的詞,“路遙謠隻知道娘子的手近,漆黑黑隻看到娘子的眸子閃閃發亮”。大麥的手碰到了小黑姑娘的身體,覺得涼絲絲的像是杭州上等的緞子。小黑姑娘腿很長,小腿肚子很豐滿,細膩而柔和的皮骨滲透著涼氣。大麥為自己悲哀,他聽到小黑姑娘說,你應該屬於我,不是我不想跟你,是金爺的霸道,也是你拴不住我。但我要讓你享受我,讓你知道什麼是女人。小黑姑娘從容地穿好衣裳解門而出,隻剩得大麥麵色如灰,清冽地風從窗外吹進來。他竟然嗚咽起來毫不克製,滿臉都是淚水,任憑風吹而心不動。
堂會熱鬧地唱完了,桂花讓桂林陪送著搬過來。頭一天晚上,大麥沒有動桂花,讓桂花空守著新床。桂花跑出去問大麥,為什麼不沾我?是嫌我髒?我問了,懷孕也能做夫妻之事的。大麥滿滿當當抱住了桂花,哽咽著說,是我嫌自己髒。
桂五堂為桂花的婚事,特意請了常老板、楊老板幾個在十八街有場麵人吃飯。喝酒喝到正酣時候,不速之客古董張忽然拜訪,來的時候已經醉醺醺的了。其實,古董張不知道十八街怎麼熱鬧起來了,他就是跟北平來的一個朋友分享他的寶玉,喝酒喝多了,與朋友分手後自己在十八街上溜達。忽然看到桂五堂家門口車水馬龍,覺得回家也是寂寞,不如進去湊個熱鬧。他知道桂五爺好吃,家裏的廚子有好菜端上來,饞著嘴就跟進來。桂五堂曾經見過古董張,但不是很熟悉。古董張進來就拱手說,我就是想進來坐坐,今天忽然拜訪是在添擾了,但畢竟是桂家有了什麼好事,來也是拜賀啊。桂五堂請古董張坐下來,常老板和楊老板對古董張早有耳聞,但還是頭次見麵,談的都是古董的事。古董張或許是喝醉了,或許是想當眾露個臉,竟然忘了自己身份,也掩飾不住自己的得意,就開始醉眼朦朧地顯擺起來。他把那塊騙來的玉忘乎所以地捧出來,說讓在桌的人上眼,幫他看看,說白了就是震懾住大家,高看他一眼。在場人輪流把玩這塊玉,果然讚歎聲不斷。古董張高興,他說自己就是個古董,平常深藏不露,但一旦顯露出來就震山震水。桂五堂感覺到這塊玉跟高粱拿來那玉一模一樣,於是他就問古董張怎麼來的。古董張突然酒醒了一半,緊張得就差暈過去了,臉色煞白。他隻字不提,總是不住地敷衍。桂五堂覺得裏麵有文章,江湖上都知道古董張是手快一絕。桂五堂不動聲色,盡管高粱把桂花弄懷孕了,但他古董張偷竊這手很是令他反感。他回來找大麥,說,你哥哥拿的玉被古董張調包了,但是我沒有證據。大麥聽罷腦袋嗡的一下,眼前金花四濺。這塊玉是爹留下來的珍寶,當高粱告訴他這塊玉不值這麼多錢時,他就覺得不對。爹留下的物件都是有出處的,何況在宮裏這麼多年,熏陶得大麥知道宮裏的物件是什麼地位。但他鬧不清楚高粱是怎麼失的手,或者這裏邊究竟發生了什麼變端。自從高粱走了以後,大麥就覺得爹走前交代給了自己,讓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把這塊玉拿出來,說拿出來就離死不遠了。現在桂五堂說出了玉被古董張掉包了,覺得爹回來問起無法交代。大麥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讓那塊玉完璧歸趙。他對桂五堂說,我已經是您姑爺了,您教我怎麼開槍吧?桂五堂的心咯噔一下,不安地說,別的我都可以教你,就這開槍我不可以。大麥感歎地說,我這一生什麼都不會,你教我會一樣行不行,說著他就跪下了。桂五堂問他幹嗎。大麥說,您別問了,您就教我開槍吧,別管我幹什麼。桂五堂指了指,說,牆上掛的都是槍,你也知道有一把是有子彈的,你隨便拿,拿到有子彈的我就教你,沒有子彈的話就說你沒有這緣。大麥拿了一把槍一打是空的,再拿一把也是空的。桂五堂說,你沒有這個命。
大麥在堂上跪了一晚上,執意要桂五堂把帶子彈的槍給他。桂五堂搖頭,說,我不能教你,因為我知道我教完你,別人就沒命了。桂花看見大麥那麼執著地求爹,心就軟了,桂五堂悻悻地說,你傻呀,我教他打槍,他打槍殺人以後會抵命的。大麥不吃不喝,又跪了一白天,傍晚就暈倒地上。桂五堂依然不教,他覺得你死是你的事,不是我讓你死的。桂花也跟著跪下,說爹你要救他一命。桂五堂看著傻閨女心酸酸的,說,既然你救大麥,那就讓你到牆上拿槍,你要拿不準就沒辦法了。桂花隨手一拿,槍膛裏邊就有子彈,大麥一激靈就站起來。大麥拿槍風風火火走了,桂花叩頭說,謝謝爹。桂五堂跺腳說,傻閨女,是我把所有槍都裝上子彈了。
趁著濃濃夜色,大麥一身短打扮拿槍找到古董張。他躲開了電網,其實電網是古董張虛張聲勢架的,有腦子的就能閃過去。大麥進去的時候古董張又在擺弄那塊玉,他已經到了愛不釋手的程度,他後悔那次把玉拿出來,結果引起桂五堂的懷疑。古董張看著這塊玉,覺得以後要封嘴,不論貪多少酒也不能再出賣這塊玉了。他正看著,大麥持搶頂住了他額頭,他還沒意識到呢。大麥沒有注意槍裏麵僅有一顆子彈早被桂花放了,等於就成了空槍。大麥拿著槍頂到古董張頭上,古董張正挑燈賞那塊玉呢,因為他喜歡死了。把玩玉是玩玉人的最大嗜好,這也叫盤玉,越盤越潤。大麥厲聲道,玉是高粱給你的,你是不是調包了?古董張死不承認,讓他拿證據。大麥說,我沒有證據,你要不把玉給我,我就把你打死。古董張說,你把我打死玉也不給你,寧可死也不還你玉。大麥沒有路可走,所有路都讓他自己堵死。大麥說,好,我就把你打死。大麥一開槍沒有子彈,古董張哈哈大笑。古董張說,誰不知道你是秀才,你還想打槍。他問大麥,照實說這個槍是不是桂五爺給你的?大麥說,不是!古董張說,你還敢偷槍砸我場子,你今天得跟我上局子。古董張高喊了一聲,幾個夥計聞聲上來就把大麥捆到局子裏。
大麥這是第三次進大牢了,他覺得自己的命就這麼賤,擺脫不了進大牢的噩運。大麥進了大牢心安穩了,不像在京師監獄裏那麼沒著沒落的。大麥想開了,老天要他上天,也拗不過命運。死就死吧,死了也能跟爹有個交代,兒子是為了這塊玉死的。桂花挺著大肚子去局子探監,帶去了四道菜,燒豬手,煮花生,煮羊骨頭,醬牛舌頭,然後是用棉衣包裹的麻辣海鮮湯,打開還熱乎乎的呢。本來要上白酒,被看守製止了,說,喝酒就是宴,你丈夫是罪人懂嗎。大麥先夾了一口蓮藕煮牛肉,吃到嘴裏連說好吃好吃,評價那豆瓣醬擱得恰倒好處,牛骨湯也純正。他止不住問桂花,廚子是哪的?桂花怯聲回答,是我爹親手給你做的。一提起桂五堂,大麥憤怒了,問,是不是你爹把子彈偷偷卸走了。桂花哭泣著,是我拿走的,我不想讓你去死。大麥發火了,你讓我啞火了,就等於讓我被閹了一樣!
小黑姑娘也探監,小黑姑娘哭著唱了《紅梅閣》,生離死別的腔調感動得看守都淚流滿麵。大麥悲切地說,你給我唱成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以後沒人給你寫唱詞了。小黑姑娘深深地歎口氣,說,那次我和你同床了,也算是了我一輩子的心願。金爺準備納我為妾了,我是在納之前去和你同床。金爺知道了,殺了你也會殺了我。我就是這個命,嫁給的人不是心中的人,心中的人隻能看著娶別的女人。說完,小黑姑娘抹著眼淚走了。
這時,大麥企盼一個人救他,就是金不提。他覺得京師監獄的被獲釋的奇跡不會再發生了,如果金不提能動員頭麵人物出麵,或許還能九死一生,畢竟沒有要古董張的命。他沒跟小黑姑娘說,他跟桂花說,你爹救不了我,你找金不提吧。桂花找到金不提,金不提故意問桂花,你跟大麥是什麼關係。桂花說,是我男人了。金不提笑了,說,我早就大麥是你的男人,既然是你男人,我就不救了。桂花悶悶地回到局子裏,對大麥說,金不提不救。大麥苦笑,問,你準說我是你男人,她才不救的。桂花驚詫,說,你怎麼能知道的?大麥說,你不能這麼說,你要對她哭著說快救你的男人!桂花二次找金不提,說,你要救你男人。金不提笑了,說,你這樣說還算中聽,你要錢給你錢,都是一色的現大洋。桂花把現大洋送給警察局局長楊以德,楊以德笑了,說,錢我不要,你回去讓金不提跟我睡一覺,讓我沾沾皇氣,我立馬就把她的爺們放了。桂花回來一說,金不提說,去你媽的,格格我劁了你局長的雞巴。她跟金爺一渲染,金爺瞪眼拍了桌子,說,大清雖然完了,但也不能這麼糟踐我孫女,這還了得,還有王法嘛!
金爺找到警察局長楊以德,說,你放人,算給我麵子,想睡我孫女我就找人宰了你,不信你試試。楊以德拱手說,王爺,不是我對不住您,是您孫女婿拿著槍要人家的命。這搶劫就得判死刑,人證物證可都俱全。金爺當場懵了,問,你他奶奶的說話放屁,誰是我孫女婿呀?楊以德說,您孫女說他是呀。金爺問,他是誰呀?楊以德哈哈大笑,說,種大麥啊,就是跟您爭奪小黑姑娘的那個後生。您不記得誰都可以,種大麥可不能忘掉呀。金爺一聽這個轉身走了,他已經聽到十八街的風聲,說,大麥跟桂花成親前小黑姑娘去了,關上門,足有半個時辰才出來。而且小黑姑娘出來時,麵如桃花。他懷疑大麥把小黑姑娘給睡了,以至於再次想找人做掉大麥,才解心中之恨。後來,他見了小黑姑娘那情緒怎麼也提不起來了,甚至不提納妾。
1928年,趕上一個陰曆十五的早晨,天陰沉沉的。
大麥被五花大綁押往南門外處刑,沿路都是看熱鬧的人,尤其是十八街的人更是跟著大麥人走。他們喊著,花裏虎沒了,花裏虎沒了。大麥在嘎吱吱的車上唱著自己編的戲詞,“自己寸功尚未立,今天破陣要爭頭功。大丈夫生在三光下,生而何歡死而何驚!”他路過麵鋪時候,對看熱鬧的常老板嚷著,你給我放多少高利貸,我到陰間找你算總帳。常老板一邊跟著走,一邊嚷著,那時你爹讓我這麼幹的,不是我。大麥說,你胡說八道,我爹能讓你這麼整治我。常老板含淚喊著,你爹就是想讓你經經風雨,其實我是準備幫你的。兩個人就在囚車前後你說我說的,有警察攔住了常老板。常老板看著遠去的囚車,捶足拍胸。他實在喜歡這個後生,眼看著大麥要被槍決,任何辦法也沒有了。大麥站在囚車上,他覺得這次算沒救了,他腦子很清晰。盤算在奔赴黃泉路上應該想誰呢,他突然覺得想娘了。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娘的模樣,瓜子臉,眉毛黑黑的。娘喜歡女孩子,就給他按照女孩子打扮。給他梳小辮子,穿小花襖,甚至還給臉蛋上抹抹粉兒。大麥愛跟宮裏女孩子玩,高興了還解開褲襠給她們看看小雞雞。宮裏的男人和女人見了大麥就愛挑唆,說,幹脆你去閹了吧,到宮裏當太監多好。大麥記得小時家境清寒,娘為了補貼日子,為杠房加工壽衣壽枕。通常規矩,壽枕上要繡一大朵粉紅的荷花。娘經常在昏暗中繡著荷花,常常紮破了手指。大麥還記得,娘經常到李老太家去拓花樣兒,李老太繡了一輩子壽衣,是一位行家裏手,她家牆上有許多花花綠綠的繡樣兒。小時候,大麥總愛把娘繡的荷花樣拓在書的扉頁上,再用蠟筆塗上粉紅色,並且得意地拿給娘看。沒想到娘拿起尺子在他手上打了幾下,告訴他不許亂畫水上漂的東西,說別看好看都是髒的。晚上,他看見娘在昏暗的燈下給死人繡荷花枕頭。大了以後,他忽然明白了娘何以對荷花如此厭惡。窗外夜闌珊,雨聲點點寒,娘一針一針地繡著荷花,那針不是刺在繡花繃子上而是刺在她脆如蝶衣的心上,而且針針見血。她想用針刺破困窘的生活,娘說要給兒子攢錢娶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