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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從一片空白的夢境中醒過來,發現自己以一種很吃力的姿勢趴在一張電腦桌上。電腦的顯示屏上好像是某款遊戲中的界麵,一扇沉重的橡木門虛掩著,像是在等著你進人,又像是剛剛有什麼人從裏麵走出來。這有些奇怪。我所接觸過的遊戲中,不管遊戲者的位置是在門裏還是門外,一般都會有一個具體的遊戲形象在畫麵中,很少見到這種遊戲形象和角度完全置身於電腦屏幕之外的場景,就算遊戲中有這種設置,也很少被遊戲者使用,因為那往往會使遊戲的操控難度加大。我伸手移動了一下鼠標,畫麵毫無反應,也找不到可以調節遊戲角度的相關設置。那個從橡木門中走出來,又似乎走出了屏幕的人,會是誰呢?

我的頭有些疼。我抬起頭看了看周圍,這是一間不大的臥室,牆上貼了不少畫像,無一例外都是些脖子與目光都十分強悍的黑人。我認識其中的兩位:阿裏和劉易斯。那些我不認識的,佔計也都是他倆的同行。房間裏有一股酸酸的味道。那應該是汗味,一個很強壯的男生的汗味。但那不是我的汗味,這裏也不是我的房間。我這是在哪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看,外麵天光已亮。視線所及,都是一些樓房。這裏應該是一個店民除此之外,外而的景象並不能告訴我更多。我放下窗簾,很想到床上躺一會兒,但是那張床上散發出來的別人的汗味比我有些不適應。猶豫了一下之後,我又回到椅子上。頭依然隱隱地疼。

我再次拿起桌子上:的鼠標,點擊了一下那個兩麵。那扇門開了。覓麵是一座寬大的富麗堂皇的宵殿,宮殿裏布滿了令人暈眩的鏡子。仔細看看,那些相互輝映的鏡子中,似乎有一個淡淡的身影,像是印在鏡子上的一個水印,似有似無。在鏡麵之間無休止的反射中,那個似有似無的水印消失在鏡子的最深處。我移動鼠標,往前走,結果鏡子裏的人影似乎也向前移動了。我有些疑惑:“我”不在那兒,但鏡子裏為什麼會有“我”的影子呢?我想將兩麵再向前推移,結果宮殿以及宮殿裏的鏡子一瞬間都不見了,圃麵重新冋到了那扇橡木門的門外。我再試圖進到門裏時,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你已經離開銑宮。請在約定時間返回。

我有些莫名其妙。進而有些莫名其妙的煩躁。我胡亂移動、點擊著鼠標,但那扇橡木門不為所動。我有些泄氣地放開鼠標。可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發現讓我的心一下子收緊起來!那隻手!那隻放開鼠標的手!那是一隻完全正常的健康的手——膚色潤澤、靈活自如——但是,那不是我的手!我順著那隻手往上看——與那隻手相連的胳膊也不屬於我!我足足花了十秒鍾,才勉強能夠確認眼睛所看到的這一切!接著,我又像夢遊一般查看了整個身體——千真萬確,這個身體也不是我的!很可能連進行這些查看的眼睛都不是我的!我四下搜尋,終於在電腦的液晶顯示屏後麵找到一麵圓圓的小鏡子。鏡子在眼前舉起來的時候,我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不出所料,鏡子裏麵的人不是我!

我放下鏡子。三十秒鍾之後又重新舉起來。鏡子裏的男生大約十七八歲,眼睛很大,眉毛很濃,很客觀地說,應該算是一個很英俊的男生,隻是皮膚比較黑,而H。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粗糙——這不單單就相貌而言,還有精神氣質。當然,這種粗糙是比較而言——與“我”比較而言。我放下鏡開始想這件令人匪夷所思頭疼不巳的事情——既然鏡子裏的人是我。那麼我現在在哪?鏡子裏的這個男生又是誰?

我躺到了那張散發著汗味的單人床上。現在那些汗味對我已經無足輕重了,我甚至完全可以忽略那種氣味的存在s我閉上眼睛,幵始努力地在自己憶中尋找真止的己。我沒有試圖讓自己醒過來,因為我很真切地知道這不是在夢裏,這是現實。

記憶像是一些散亂的恐龍化石,年代久遠,支離破碎,殘缺不全,曆經滄海桑田。搜尋、挖掘的過程需要精心、耐心、專心以及決心和信心。而我的搜尋難度萵至超過了挖掘化石——化石的年代就算再久遠,但畢競與搜尋者還同在一個星球上,隻不過兩者存在的地質年代不同而已。而我卻要用一個不屬T我的頭腦來尋找一些有關我的記憶。所幸的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個“我”,或者說那些關於“我”的記憶確實存在,隻是被什麼東西隔絕了、掩埋了。“我”不是那個鏡子黽的男生。“我”也不是那個男生瘋掉了或者是做了整形手術之後導致的某種錯亂的產物。 。

我首先要冋憶起我的名字。感覺中一直以為名字隻不過是一個符號,而且主要是用來為別人服務的。一個人一生當中可能被別人呼來喚去幾千次幾萬次,又有兒次需要呼喊自己的名字?但是此情此景之下,我才忽然發現原來名字對一個人是如此的重要。它的重要性絕不僅僅在於別人要用它來區別你與他人,更重要的是,你也要依賴它來區別自己與他人,你還要用它來記憶自己和發現自己。

這時候,耳邊響起了旮樂聲。西班牙鬥牛十之歌。聲音由弱漸強,還伴隨著嗡嗡的振動聲。我伸手從枕頭下麵摸出一隻T機。果然是手機的鬧鍾在響。這大概是鏡子中的那個男生設置的。我關掉鬧鍾,把手機打開。出乎我的意料,手機的保護屏上並不是那個鏡子中的男生,而是一個五六歲大圓臉的小女孩。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想到了,這隻手機裏會有一些資料,讓我了解那個男生的情況,但是我現在對那個男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我急下知道的,首先是。我是誰?手機的鬧鍾似乎給了我某種提示。但是我知道,那種提示並不能直接抵達答案。提示的後麵可能還是提示,進一步的提示。我不想要什麼提示,我隻想要答案。

就在我為回憶內己的名字而苦思冥想的時候,房間的門開了,有人站在門門叫我:“傘偉明,起來洗臉,該跑步了!”我知道那肯定是在叫我——那個鏡一中的男生。而且我隻花了一秒鍾的時間就判斷出n口那個魁梧的中年人是李偉明的父親。兩個人長得太相像了,差異無非就是中年人的頭發少了一些,肚子大了一些。

我順從地從床上起來。我不可能有別的選擇。現在,我隻能做李偉明該做的事情,否則我就得對別人做出解釋。解釋什麼呢?說我不是李偉明?那樣做的結果隻能有一個:我被送進醫院。如果我堅持自己的解釋,就會被留在那裏,並且被剝奪一切解釋的權利。

好在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很平常。這套房子不大,我很順利地找到了衛生間。我洗了臉,然後用手指蘸著牙膏刷了牙。我沒用毛巾擦臉,在裏麵磨蹭了一會,臉就基本幹了。

洗漱完畢,我跟著令偉明的父親一起去晨跑。繞著整個小區的外圍跑了兩圈,大約有三四米的樣子。裏然速度不是很快,但是因為小區處於半山坡上,有一半的路程需要爬坡,所以消耗也應該很大。但是我似乎並沒有多少疲勞的感覺,隻是身上出了一些汗。很撾然,這種晨跑對李偉明而言,已經是H常生活的一部分了。他顯然是個運動能力很強的男生。讓我驚奇的是,看上去身材臃腫的李偉明的父親也堅持跑完了全程。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那股汗味再一次提醒我,我不是李偉明。

晨跑回來,與李偉明的家人一起吃早餐。吃麵包與喝牛奶的感覺一切如常,並沒有像《加勒比海盜》中那些被詛咒了的海盜那樣,吃喝下去的一切都從什麼地方漏出去,永遠也吃不飽之類的恐怖的事情發生。我的心進一步安定下來。

李偉明的媽媽是個很平常的中年婦女,話不多,隻是在不停地忙碌。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她的存在有些不習慣。更讓我有些意外的是,李偉明竟然還有個七八歲大的妹妹,也就是手機屏幕上的那個小姑娘。我隱約記得“我”是一個人,“我”身邊的同齡人也都是一個人。至於原閔,好像是跟國家的規定有關。難道他們可以不遵守閩家的規定嗎?或許他們這裏沒有什麼國家的規定?但看上去,這裏的生活環境與“我”記憶中那種熟悉的感覺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吃早餐的時候我幾乎一句話也沒有說。大概那個李偉明原來就是個比較沉默的人,所以他的家人並沒有覺得我有什麼異樣。隻是他的那個小妹妹不時地看我一眼,好像想跟我說仆麼。我躲開她的眼睛,因為我不想和她說話。

早餐過後,我問到房間裏。正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的時候,聽見李偉明的父親在外麵叫我。“李偉明,你陳叔叔來了!”

我走出房間。李偉明的父親的目光有些費解:“予偉明,你怎麼回事?”

我不知所措。這時候李偉明的小妹妹跑進了我的房間。一會兒,她拖著一個大大的單肩背包從屋串。出來。我意識到,那隻包是李偉明的,應該是我要帶上的。我走過去,從小女孩的手裏接過包,拎起來,背在肩上。小女孩對我眨眨眼,說:“包裏有一個禮物!”

我背著包出了門,下了樓。樓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淩誌。車旁站著一個異常瘦削的男人,兩腮無肉,但看上去精力旺盛。淩忐車上並無別人,我判斷他就是所謂的“陳叔叔”。我含糊其辭地叫了他一聲。他點頭示意我上車。

路上,那個瘦男人問我:“怎麼樣?”

我無從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隻好回答他說:“還行。”我很喜歡這兩個字,它們有點像在電腦中進行搜索時所使用的“通配符”,可以在情況不明的時候,指代仟何你想指代的東西,甚至是你根本不知道的東西。

他也沒有冉問什麼,很專注地開車。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淩誌停下來。我注意看了看,附近並沒有看上左像學校的建築。我正在猶疑,瘦男人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頭,說:“小夥子,好好練!隻要打贏了這場比賽,我會兌現我所有的諾言!”

我聽不懂他的話,但是卻明白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我應了他一聲,然後開門下車。我抬頭看看,麵前是一幢深米色的八層樓。在樓門口掛著一塊藍色的牌匾,上麵寫著:匡東拳擊俱樂部。我恍然明白了什麼。